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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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沒有。
這並不是第一次跟伊奈帆一起放學，但斯雷因比以往都要緊張。在車站下車時，他下意識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結果伊奈帆捉住他的手說：“我家在這邊。”
“啊！哦……”斯雷因也不知道自己在難為情個什麽勁兒，不就是到同學家借住一個晚上嘛，他為什麽要心跳加速啊！是因為書包和鑰匙都忘在上了鎖的學生會辦公室，他沒有辦法了才……
自動門發出“叮咚”的聲響，斯雷因一邊給自己找各種理由，一邊被伊奈帆牽著走進了車站的便利店。店鋪裏洋溢著歡快的聖誕歌曲，和暖氣一同撲面而來的還有各種顏色鮮艷、包裝得分外有特色的節日限定商品。
他感到困惑地看向伊奈帆，微微皺起秀氣的眉毛，不解地眨了眨眼。這種迷糊的表情出現在成績優異得能與自己競爭學年首席的斯雷因的臉上時，伊奈帆只覺得對方實在是……可愛。
“咳，歡迎光臨。”便利店的收銀員清了清嗓子，打斷了兩人不分場合的凝視。
斯雷因更尷尬了，忍不住問：“為什麽要來便利店？要買便當回去吃嗎？”想到這個可能性時斯雷因受到了非常大的打擊，難得有機會，他還以為會一起去個熱騰騰的吃拉面呢。
“你都要來我家了，怎能吃沒營養的快餐食品。”伊奈帆認真地說。
“喔。”斯雷因頓時就心情好起來了，但便利店店員為自家的產品感到了不甘——我們的便當怎麽啦！它們幹什麽壞事了嗎？幹嘛這麽嫌棄它們啊！
伊奈帆完全沒感覺到店員們控訴的目光，他領著斯雷因走到日用品區，提醒道：“你沒有換洗的衣服吧，外衣就算了，睡衣我可以借你，但貼身的衣物你總不能也穿我……”
“啊啊啊！”斯雷因臉紅耳赤地大叫起來，不讓伊奈帆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了知道了！”他手忙腳亂地從貨架上拿下一包內褲沖去結賬，還沒走幾步又灰溜溜地折返回來——他的錢包也在書包裏，他現在是身無分文。
斯雷因滿臉寫著“尷尬”地用伊奈帆的錢買了內褲，然後在店員詭異的目光中飛快地逃跑了。
伊奈帆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從便利店出來，斯雷因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他過來就把一罐熱飲塞進斯雷因手裏。是特意給他買的嗎？斯雷因有點感動地說：“謝謝。”
“不客氣，現在正在搞活動，買兩罐可以抽獎。”伊奈帆老實地說，事實上他真的是特意給斯雷因買的，抽獎才是順便的。
“那抽到了什麽嗎？”斯雷因沒好氣地說，忍耐著沒有把罐子往那個面無表情的家夥頭上砸去。
“水族館雙人套票。”伊奈帆說，“上面說節日期間也可以使用。”
十二月快過了一半，天氣已經非常寒冷，不止是便利店，街上的聖誕節氣氛也漸漸濃厚起來。現在就連火星人也會慶祝這個持續了漫長歷史的節日，但作為地球人出身，而且還是純正北歐人的斯雷因，卻對這個意義重大的日子沒有什麽感覺。
與其說是不感興趣，還不如說是逃避。
不知道為什麽，提起聖誕節就會感到一點心疼。小時候，父親和母親還沒有離婚，到了聖誕節的前夕還會一起開開心心地布置聖誕樹。但他總是站得遠遠的，那棵五光十色、閃閃發亮的聖誕樹，感覺就好像是什麽可怕的怪物，會把他一口吞掉。
平安夜做噩夢也是經常的事情，但他一次都沒能記住噩夢的內容，後來辛辛苦苦地搜刮記憶，也只依稀記得夢裏有一片非常空曠的宇宙，好像還有槍聲，但都記不清了。他曾經跟隨父親穿梭火星與地球之間，所以並不確定那是夢境還是潛意識的記憶。
唯一能肯定的是，每次醒來都非常難過。
“很快就要放寒假了。”斯雷因說，小心地喝了一口罐子裏的紅豆年糕湯，到了日本之後他才發現這裏有很多像這樣奇怪的飲料，不過味道挺不錯的。
“嗯，下周就要考試了吧。”伊奈帆說，對於其他人如臨大敵的期末考，他們倆一點兒也不緊張，伊奈帆突然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聖誕的時候剛好是寒假，你要回家嗎？”
“呃？”斯雷因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伊奈帆是問他要不要回北歐那邊，他搖搖頭，“當然不回去啊，太遠了，父親聖誕節的時候也回不來。況且父親也決定要在這裏定居了，他說新蘆原市控制中心的人工智能裝置，是目前所有研究項目中與Aldnoah融合得最完美的，他的研究也打算在這裏展開。”
那個裝置的完成已經是非常非常多年之前的事了，後來都只是在原有的基礎上不斷進行更新和維護而已。當初制造了這個管理全市的人工智能的家夥還真是了不起啊，斯雷因每次聽父親提起，都會由衷地敬佩起那個研究者，如此偉大的創造，那個人到底是抱著怎樣的決心完成的呢？
伊奈帆由於一直生活在新蘆原市，對那臺舉世聞名的人工智能倒是沒有太大感覺，他有時候甚至覺得，創作出這個穩健持續運行了多年的程序的人，就好像是期待著在漫長的未來後與誰相遇一般。
“新蘆原市聖誕節很熱鬧的。會下很大的雪，燈飾也很漂亮，還有……”伊奈帆罕見地啰啰嗦嗦起來，知道斯雷因不會走時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太好了”，他其實也不太喜歡聖誕節，總覺得是個非常悲傷的日子，但他卻期待起今年的聖誕節。
“要一起出來嗎？剛好有水族館的門票。”提出邀請的時候，伊奈帆自己都嚇了一跳，從來不熱衷過聖誕節的自己會說那麽多話就已經很奇怪了，與斯雷因一起時他總會變得特別奇怪，完全不像平時的他，會很緊張、會很煩、會變得多話，然後……也很愉快。
“好、好哇。”斯雷因想也沒多想就答應了，他沒有看伊奈帆，就盯著紅豆年糕湯罐子的開口，好像問他的人是在罐子裏面似的。
去伊奈帆的家路上要經過商店街，順路還買了晚餐的食材，斯雷因很少來這種地方，看什麽都覺得新鮮，而且還站在拉面店面前不肯走，為此伊奈帆只好去買了熱騰騰的章魚燒，加了很多的柴魚片和蛋黃醬，才哄得這個超齡的孩子乖乖聽話。
伊奈帆的家是很常見的日式獨棟房子，來到門口斯雷因又遲疑起來，心裏非常忐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
“你姐姐在家吧？”他小聲地問，記得伊奈帆父母好像也是常年不在家，只有他跟姐姐一起生活。他從來沒見過那位叫“界冢雪”的姐姐，但莫名其妙的就有點膽怯，不是太想進去了。
伊奈帆還沒回答，穿好了工作制服的姐姐便從家裏匆匆忙忙地出來，包包隨便掛在肩上，雙手忙著把長發梳成幹練的馬尾，嘴裏還咬著沒拆開的水果三文治，一點兒都沒有穩重成年人的模樣，倒像是個趕著上學的女高中生。
“哎呀。”界冢雪看到了弟弟，“奈君，臨時調了班，所以今晚我就不回來了哦。啊，這就是你說的朋友嗎？”她探頭看了眼幾乎要躲到了伊奈帆背後的斯雷因。
“你、你、你好……姐姐大人！”斯雷因緊張得都不會說話了，他從來都沒見過伊奈帆的姐姐，但就是沒有緣由地心虛。
“叫我雪姐就行了。”界冢雪好笑地看著眼前的男孩，白凈而尖細的臉蛋，五官十分的秀麗精致，跟油畫裏的貴族少年似的，顯然是個教養良好、非常守規矩的孩子。大概是怕生吧，看到自己時有點羞怯的模樣，更加的可愛了。
“你就是斯雷因同學吧？”界冢雪笑著問。
“是、是的。”斯雷因結結巴巴地回應，界冢雪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沒記錯的話他就是上次讓奈君突然跑出去的那個孩子吧，其實很早她就察覺到，從某天起弟弟經常會說起那個新來的轉學生的事，什麽總是跟他爭論啦、老是不好好吃飯啦、說話讓人十分生氣啦……之類的。
從小到大都寡言沈默的弟弟每次說起這個轉學生，就會變得十分啰嗦，在姐姐的角度看來，弟弟這樣的行為與其說是抱怨，還不如說是炫耀。
“啊！沒時間了！”界冢雪看了下腕表，“奈君你要好好招呼人家哦，上次爸爸從國外寄了非常棒的巧克力，不要藏起來也拿給斯雷因嘗嘗好了。”她端起姐姐的架子叮囑著，然後又看向斯雷因，“不要客氣，有什麽事情盡管麻煩奈君就好了，以後也要多點來玩哦。”
斯雷因被摸過頭之後就沒有那麽緊張了，好像松了口氣一樣，靦腆地對著界冢雪說：“好、好的，謝謝你，雪姐。”
嗚哇！好可愛！界冢雪很有沖動抱住對方蹭一蹭，不過弟弟還在瞪她，所以還是算了吧。
聽說伊奈帆要帶朋友回家時她還意外了好一會兒，奈君長這麽大可還從來沒有主動說過要帶什麽人回家，害她一瞬間以為伊奈帆要把未來弟媳帶回來了，啊，不過要是這麽可愛的男生，來當弟媳好像也沒什麽不好的嘛。
界冢雪走後，伊奈帆打開家門，對斯雷因說：“快進來吧。”
界冢伊奈帆從宇宙回來地球那一天，新蘆原市下起了鵝毛大雪，把整個城市裝點成無暇的純白。從穿梭機上下來時已經是晚上，他在月面基地耽擱了太久，聖誕節已經過去了，元旦也過去了。但雪夜裏此時亮起了燦爛的新年彩燈，燈火比流星傾瀉的夜晚更璀璨。
但是，想要一起觀賞這景色的人，已經不在了。
伊奈帆坐上軍部來接他的車，車窗外美麗的景色映入眼瞳，他卻只恨不得自己連右眼也瞎了，什麽都看不見就好了，因為無論再怎麽努力睜大眼睛在人群裏尋找，也不會再看到那個人的身影。
“辛苦了，界冢大尉。”負責開車的士兵說道，能接送這位低調而著名的戰爭英雄讓他倍感榮幸，於是努力地想跟對方多說幾句，“聽說女王被反叛軍挾持，多虧了界冢大尉才能安然無……”
士兵從倒後鏡看到了那位滿身榮譽的乘客，猛然閉上了嘴。
雖然已經換過衣服，但伊奈帆還是感到斯雷因的血留在他手上，溫暖的、濕潤的，怎麽樣都無法止住的血……
“不是我的功勞。”他低聲說，但是那個犧牲自己守護了和平的人，卻連名字都不允許被大眾知道。
斯雷因?特洛耶特，他到死都是那個罪不可赦的戰犯，他必須帶著罪名下葬。
襲擊事件結束後，他們在距離最近的月面基地進行緊急會議，他與艾瑟依拉姆女王拼命爭取，希望從此洗去斯雷因的罪名，讓他以一個尊貴的身份下葬，但是卻被議會無情地駁回了。這裏面牽涉到太多東西，在關系兩星的政治大局面前，他們無能為力。
會議結束後，伊奈帆找到艾瑟依拉姆，尊貴的女王背對著他在哭泣，他也沒有力氣去安慰她。女王哭著說：“伊奈帆，我實在是太無能了，無法給予他該有的名譽和清白，明明是那麽珍貴的朋友，我卻什麽都無法帶給他……”
這一刻她不是統治整個火星帝國的女王，只是一個因為痛失好友而悲痛欲絕的女孩。
這時候應該說“這不是你的錯”這樣的話安慰對方，但伊奈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害怕自己開口就會責備對方，但是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也並不是女王的責任。他們都有責任，而這個結局也是斯雷因的選擇，他一直比任何人都想彌補自己犯下的錯，他也向來都是那麽決絕和激烈的一個人，只要能守護他關心的人，即使自己粉身碎骨他也不會猶豫。
他帶著一身的傷痕，滿身的罪名死去，世人不會悼念他，歷史上只會刻下他的惡名，那些唾棄和咒罵他的人，永遠都不會知道正是這個人，用自己的幸福和生命維系了這份和平。
他不敢開口，也是害怕一開口，就會失去所有的力氣。
包括活下去的力氣。
所有人都說他聰明、理智、沈穩，永遠能做出最優秀的分析和最準確的判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是個非常愚笨的家夥，笨得連向喜歡的人告白都做不好。
“艾瑟依拉姆女王。”伊奈帆最終還是說話了，他問，“斯雷因呢？”
他也詫異與自己竟然還能如此平靜，他的聲音就好像是從機械裏發出來的，沒有情感、也沒有起伏。
女王轉過身來，她擦幹了眼淚，表情悲傷又溫柔。她說：“對不起，伊奈帆。”
“斯雷因呢？”
“他的遺體已經運回火星了。”
“斯雷因呢？”
“他的身份依舊是三十七家火星騎士之一，他應該回到火星。”
“斯雷因呢？”
“他的父親也安葬在火星，我覺得他們父子在一起也比較好。”
“斯雷因呢？”
“即使無法公開，我也會替他舉辦體面的葬禮，不要擔心，我會為他獻上鮮花和鎮魂曲，我會為他祈禱，願他安息。”
“斯雷因呢？”
難道他還覺得自己很冷靜嗎？他是不是不知道此刻他的眼神有多麽惶恐，赤紅的右眼裏只剩下虛無，不停地重覆那個他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這位地球的大英雄，誰都不得不佩服他的智慧和計謀的傳說人物，這時候就像個任性的、不懂事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固執地問：斯雷因呢、斯雷因呢？
好像這個名字就是他人生全部的意義。
在新蘆原市的聯軍基地匯報又花費了一點時間，出來的時候界冢雪正在等著他。看到伊奈帆時她連忙走上前，心疼地抱住了弟弟。發生了什麽事情她全部都知道了，是女王直接告訴她的，包括……那個她只在監獄裏見過一面的人死去了的事。
作為女性，她比弟弟更早察覺那份暧昧的感情，只是在大家都沒有點破的情況下，她也選擇了沈默。她知道那份感情不會有任何結果，但從未想過竟然會是這樣的結局。
“雪姐，對不起，新年的時候沒能趕回來。”伊奈帆語氣平和地說。
他越是這副模樣，她越是感到膽顫心驚。
“奈君……”
“我們回家吧。”伊奈帆說，他看起來與平時一模一樣，“家裏還有紅豆嗎？回去的路上買年糕吧，抱歉，豪華的年菜來不及做了，但還能吃上一點過年的東西。”
直到坐進車裏，直到車子開在回家的路上，伊奈帆也沒有提起任何話題。他沒有坐進副駕駛，而是坐在了後座，他把臉別向車窗，界冢雪從後視鏡裏偷偷觀察，只能看到他左眼覆著的眼罩。
太陽已經升起了，新蘆原市的這場雪下得非常大，白皚皚的雪景蒼茫而壯麗。
他茫然地看著雪，始終想不起自己怎麽就放開了抱緊斯雷因的手。他還記得一起墜落地球那一天，他捉住了斯雷因，即使穿越了大氣層，即使機甲都燃燒殆盡，他都沒有放開過他。
但為什麽，這一次卻放開了呢？
界冢雪小心地關註著一言不發的弟弟，聽艾瑟依拉姆女王說，伊奈帆似乎覺得斯雷因最後擁抱了他，他斷定斯雷因並沒有死，執拗地強迫醫務人員進行搶救。當時情況完全失控，當一個向來最冷靜的人變成了最不冷靜的人時，真是讓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最後他們強行給他註射了鎮定劑，才把斯雷因的屍體從他懷裏分開。
艾瑟依拉姆女王說，伊奈帆始終覺得最後斯雷因回應了他，界冢雪知道那應該是不可能的，被子彈貫穿頭部與心臟的同時，斯雷因就應該死了，伊奈帆所感覺到的，只是他的錯覺罷了。
“雪姐。”
弟弟終於開口了，界冢雪連忙打起精神來等候他的下一句。
“你相信有來世嗎？”伊奈帆問。
“不相信。”她冷靜嚴肅地回答，杜絕任何會讓伊奈帆胡思亂想的可能性。
“我也不相信。”伊奈帆說。
這句話本該讓界冢雪覺得安心才對，但她卻並沒有這種感覺。
你相信有來世嗎？斯雷因曾經如此問他。
他是個科學主義者，並不相信來世這種毫無科學根據的東西。
但既然你相信，那我也把希望寄托在那上面。伊奈帆註視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右手的無名指，代表“熱戀”。
他們的感情是那麽的熱烈，但是從未曾開始便已經結束。
界冢雪在後視鏡裏看到了這一幕。
他深情地親吻那枚銀戒，宛如在親吻一生摯愛的嘴唇。
斯雷因在先洗澡還是先吃飯兩個選擇中，毅然選擇了後者。晚餐是咖喱飯，咖喱是昨夜做好的，按照預定界冢雪也會一起吃飯的，現在她去上班於是多出了一個人的分量，伊奈帆本來還擔心不夠而多買了可樂餅。
現在斯雷因不但把界冢雪的那份咖喱飯吃完了，還把蔬菜可樂餅也吃光了，伊奈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十分斯文地吃下了兩人份的晚餐，吃完後還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回味無窮地看著裝咖喱的盤子。
伊奈帆真擔心他再吃下去就要吃撐了，冰箱裏有甜點的事都不敢告訴斯雷因。連忙收拾盤子，把斯雷因趕去洗澡。
吃得飽飽的還能泡在熱水裏，斯雷因覺得沒辦法回家也是一件好事，畢竟在自己家裏就只有速食便當和冷冰冰的墻壁，實在太寂寞了。
其實想想就算沒有鑰匙，還是有很多解決辦法的，打電話給艾瑟同學的話，她一定會很樂意幫忙。哈庫萊特學長是自己在外面租房子的，借宿肯定要方便得多，為什麽當時他完全都沒有考慮到這些呢？
斯雷因坐在浴缸裏，熱水沒過鼻子，他在水底咕嘟嘟地吹著氣泡，擠著伊奈帆為了讓他多洗一會兒而塞給他的橡皮小黃鴨，苦惱地思考起來。
從伊奈帆的姐姐說法看來，伊奈帆確實是把他當作“朋友”沒錯，但是對於這個定位斯雷因偷偷地高興，又有點失落。他隱約知道自己不滿足於成為“朋友”，如果只是普通的朋友，根本就不會那麽在意對方。
從最開始的橙汁牛奶，到他誤會伊奈帆把他秘密告訴人的事，換作別的人他大概也就算了，合不來的話那就放棄，疏遠了不交集就好，但唯獨伊奈帆他不想就這樣放棄。
“唉……”他往臉上潑了把水，覺得泡得也有點久了，再洗下去水都變涼了，伊奈帆還沒洗呢。斯雷因跨出浴缸，擦幹了身體拿出新買的內褲拆開，他貓咪貓眼角翹起的碧色眼珠，難以置信地瞪大了——
等等、這……這，斯雷因突然明白為什麽結賬是店員看他的目光有點不太對了！
另一邊，伊奈帆覺得斯雷因洗澡洗得有點久了，想著該不會是在浴缸裏睡著了吧？雖然斯雷因看起來很聰明的樣子，但在日常生活上卻笨得可以。
伊奈帆沒有多想地走進浴室，開門時他聽見斯雷因慌亂的聲音喊著“等等”。但他已經推開了門，斯雷因應該洗好了，半側著身在穿衣服，朦朦朧朧的水蒸氣中，他身上還是赤裸的。
這時應該禮貌地退出去，但不知道為什麽身體卻動不了。水蒸氣散去了一些，伊奈帆終於看清楚了，上次在斯雷因家裏因為太匆忙，只看到他身材實在偏瘦，這次在浴室明亮的燈光下，清晰地看到斯雷因雖然瘦但身體實在非常漂亮，而且那些傷痕似的傷疤他覺得一點都不醜陋。
斯雷因因為剛泡過澡，皮膚白裏透紅的粉嫩瑩潤，四肢修長，鎖骨突起非常明顯，胸廓的線條到了腰部就深深地凹陷，腰肢纖細得讓人想一把摟住。再往下……是一條淺藍色、質感半透明的小內褲，顯然是女生的款式，兩邊點綴了小巧的蝴蝶結綢帶，邊緣都是精致的蕾絲。
“別、別看了！”斯雷因羞憤地叫道，他難為情得要死，本來打算咬牙穿上趕緊套上睡衣然後若無其事地過一晚，沒想到他拋棄了羞恥心剛把內褲穿上，伊奈帆就進來了，時機真是掐得分秒不差。
伊奈帆也楞楞的，因為稍微側身的關系，還能看到這條內褲後面還有個貓咪肉墊的圖案，真是可愛又性感。三角小內褲還襯托得斯雷因的腿特別長，尺碼偏小所以緊緊裹住了臀部，屁股圓潤挺翹的線條也是一覽無遺……
碰！橡皮小黃鴨往伊奈帆臉上砸來，與此同時斯雷因也“啊”了一聲，因為地板太滑而摔跤了。
伊奈帆捂著被砸中的鼻子上前，斯雷因摔的時候把腳扭到了，站起來時腳踝一陣疼痛站不穩，一頭載到在伊奈帆懷裏。兩個人纏在一塊兒，在浴室裏抱在一起又摔了第二次。這次伊奈帆坐在地板上，斯雷因跨坐在他身上，全身上下只有一條性感可愛的小內褲，赤裸和胸膛和粉嫩的乳尖都被伊奈帆盡收眼底。
斯雷因臉頰漲通紅，快要爆炸的樣子，而伊奈帆發現自己的手正摸在對方的腰上。
“抱歉。”伊奈帆說著，但手卻好像黏在了斯雷因腰上般挪不開，他感到鼻腔裏熱熱的，鼻血流了下來。
這鼻血到底是被砸出來的還是因為別的原因——譬如心火旺盛——而流出來的，那就真是不太好說了。
從浴室出來，斯雷因穿上了伊奈帆的睡衣，睡衣因為寬松所以沒有受身高差的影響，不過因為這是界冢雪惡作劇般買回來捉弄弟弟的，圖案有點太可愛。伊奈帆想著雖然會被斯雷因嫌棄，但因為自己一次都沒穿過，於是還是給他拿了這一件。
斯雷因悶聲穿上之後，縮在沙發上一聲不吭，像一只心靈受到創傷的貓咪。直到睡覺前，伊奈帆跟他說：“我要關燈了，你真的要睡在客廳嗎？”
斯雷因也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但在關燈之前，他還是聽見他小聲地說了一句“晚安”。
雖然有點擔心斯雷因會睡不好，但客廳裏開了暖氣，被子也給他鋪了很厚，所以應該還好吧？伊奈帆找各種理由說服自己，都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真正睡著。半夜他被莫名其妙響起的手機吵醒，他記得自己睡覺開了免打擾模式的，不知道為什麽自動取消了，而且打電話來的也是個陌生號碼。
既然醒了就去看看那家夥吧，結果一出客廳伊奈帆就感到不妙，客廳冷冰冰的，新買的、運行良好的空調竟然壞了！他連忙跑到沙發邊，果然看到斯雷因冷得都縮成一團了，被子裏冷冰冰的，他凍得瑟瑟發抖。
伊奈帆搖醒斯雷因，趁著對方迷迷糊糊的時候說：“跟我來。”
斯雷因懵懵懂懂地跟著伊奈帆，他腳扭傷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伊奈帆就牽著他小心地走進自己的房間。房間裏暖氣非常足，睡迷糊了的斯雷因差點靠著伊奈帆就又睡著了。伊奈帆讓斯雷因睡在自己床上，然後自己也躺了進去，拉起被子把兩人都蓋住。
斯雷因在被窩裏動了動，滾了兩下終於找到了舒服的動作，房間裏非常暖和，被窩裏暖乎乎的，他馬上就舒服地睡著了。
伊奈帆看著他的睡臉，過了好一會兒，也輕聲地說了句“晚安”，然後挨在一起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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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動門發出“叮咚”的聲響，斯雷因一邊給自己找各種理由，一邊被伊奈帆牽著走進了車站的便利店。店鋪裏洋溢著歡快的聖誕歌曲，和暖氣一同撲面而來的還有各種顏色鮮艷、包裝得分外有特色的節日限定商品。
他感到困惑地看向伊奈帆，微微皺起秀氣的眉毛，不解地眨了眨眼。這種迷糊的表情出現在成績優異得能與自己競爭學年首席的斯雷因的臉上時，伊奈帆只覺得對方實在是……可愛。
“咳，歡迎光臨。”便利店的收銀員清了清嗓子，打斷了兩人不分場合的凝視。
斯雷因更尷尬了，忍不住問：“為什麽要來便利店？要買便當回去吃嗎？”想到這個可能性時斯雷因受到了非常大的打擊，難得有機會，他還以為會一起去個熱騰騰的吃拉面呢。
“你都要來我家了，怎能吃沒營養的快餐食品。”伊奈帆認真地說。
“喔。”斯雷因頓時就心情好起來了，但便利店店員為自家的產品感到了不甘——我們的便當怎麽啦！它們幹什麽壞事了嗎？幹嘛這麽嫌棄它們啊！
伊奈帆完全沒感覺到店員們控訴的目光，他領著斯雷因走到日用品區，提醒道：“你沒有換洗的衣服吧，外衣就算了，睡衣我可以借你，但貼身的衣物你總不能也穿我……”
“啊啊啊！”斯雷因臉紅耳赤地大叫起來，不讓伊奈帆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了知道了！”他手忙腳亂地從貨架上拿下一包內褲沖去結賬，還沒走幾步又灰溜溜地折返回來——他的錢包也在書包裏，他現在是身無分文。
斯雷因滿臉寫著“尷尬”地用伊奈帆的錢買了內褲，然後在店員詭異的目光中飛快地逃跑了。
伊奈帆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從便利店出來，斯雷因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他過來就把一罐熱飲塞進斯雷因手裏。是特意給他買的嗎？斯雷因有點感動地說：“謝謝。”
“不客氣，現在正在搞活動，買兩罐可以抽獎。”伊奈帆老實地說，事實上他真的是特意給斯雷因買的，抽獎才是順便的。
“那抽到了什麽嗎？”斯雷因沒好氣地說，忍耐著沒有把罐子往那個面無表情的家夥頭上砸去。
“水族館雙人套票。”伊奈帆說，“上面說節日期間也可以使用。”
十二月快過了一半，天氣已經非常寒冷，不止是便利店，街上的聖誕節氣氛也漸漸濃厚起來。現在就連火星人也會慶祝這個持續了漫長歷史的節日，但作為地球人出身，而且還是純正北歐人的斯雷因，卻對這個意義重大的日子沒有什麽感覺。
與其說是不感興趣，還不如說是逃避。
不知道為什麽，提起聖誕節就會感到一點心疼。小時候，父親和母親還沒有離婚，到了聖誕節的前夕還會一起開開心心地布置聖誕樹。但他總是站得遠遠的，那棵五光十色、閃閃發亮的聖誕樹，感覺就好像是什麽可怕的怪物，會把他一口吞掉。
平安夜做噩夢也是經常的事情，但他一次都沒能記住噩夢的內容，後來辛辛苦苦地搜刮記憶，也只依稀記得夢裏有一片非常空曠的宇宙，好像還有槍聲，但都記不清了。他曾經跟隨父親穿梭火星與地球之間，所以並不確定那是夢境還是潛意識的記憶。
唯一能肯定的是，每次醒來都非常難過。
“很快就要放寒假了。”斯雷因說，小心地喝了一口罐子裏的紅豆年糕湯，到了日本之後他才發現這裏有很多像這樣奇怪的飲料，不過味道挺不錯的。
“嗯，下周就要考試了吧。”伊奈帆說，對於其他人如臨大敵的期末考，他們倆一點兒也不緊張，伊奈帆突然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聖誕的時候剛好是寒假，你要回家嗎？”
“呃？”斯雷因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伊奈帆是問他要不要回北歐那邊，他搖搖頭，“當然不回去啊，太遠了，父親聖誕節的時候也回不來。況且父親也決定要在這裏定居了，他說新蘆原市控制中心的人工智能裝置，是目前所有研究項目中與Aldnoah融合得最完美的，他的研究也打算在這裏展開。”
那個裝置的完成已經是非常非常多年之前的事了，後來都只是在原有的基礎上不斷進行更新和維護而已。當初制造了這個管理全市的人工智能的家夥還真是了不起啊，斯雷因每次聽父親提起，都會由衷地敬佩起那個研究者，如此偉大的創造，那個人到底是抱著怎樣的決心完成的呢？
伊奈帆由於一直生活在新蘆原市，對那臺舉世聞名的人工智能倒是沒有太大感覺，他有時候甚至覺得，創作出這個穩健持續運行了多年的程序的人，就好像是期待著在漫長的未來後與誰相遇一般。
“新蘆原市聖誕節很熱鬧的。會下很大的雪，燈飾也很漂亮，還有……”伊奈帆罕見地啰啰嗦嗦起來，知道斯雷因不會走時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太好了”，他其實也不太喜歡聖誕節，總覺得是個非常悲傷的日子，但他卻期待起今年的聖誕節。
“要一起出來嗎？剛好有水族館的門票。”提出邀請的時候，伊奈帆自己都嚇了一跳，從來不熱衷過聖誕節的自己會說那麽多話就已經很奇怪了，與斯雷因一起時他總會變得特別奇怪，完全不像平時的他，會很緊張、會很煩、會變得多話，然後……也很愉快。
“好、好哇。”斯雷因想也沒多想就答應了，他沒有看伊奈帆，就盯著紅豆年糕湯罐子的開口，好像問他的人是在罐子裏面似的。
去伊奈帆的家路上要經過商店街，順路還買了晚餐的食材，斯雷因很少來這種地方，看什麽都覺得新鮮，而且還站在拉面店面前不肯走，為此伊奈帆只好去買了熱騰騰的章魚燒，加了很多的柴魚片和蛋黃醬，才哄得這個超齡的孩子乖乖聽話。
伊奈帆的家是很常見的日式獨棟房子，來到門口斯雷因又遲疑起來，心裏非常忐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
“你姐姐在家吧？”他小聲地問，記得伊奈帆父母好像也是常年不在家，只有他跟姐姐一起生活。他從來沒見過那位叫“界冢雪”的姐姐，但莫名其妙的就有點膽怯，不是太想進去了。
伊奈帆還沒回答，穿好了工作制服的姐姐便從家裏匆匆忙忙地出來，包包隨便掛在肩上，雙手忙著把長發梳成幹練的馬尾，嘴裏還咬著沒拆開的水果三文治，一點兒都沒有穩重成年人的模樣，倒像是個趕著上學的女高中生。
“哎呀。”界冢雪看到了弟弟，“奈君，臨時調了班，所以今晚我就不回來了哦。啊，這就是你說的朋友嗎？”她探頭看了眼幾乎要躲到了伊奈帆背後的斯雷因。
“你、你、你好……姐姐大人！”斯雷因緊張得都不會說話了，他從來都沒見過伊奈帆的姐姐，但就是沒有緣由地心虛。
“叫我雪姐就行了。”界冢雪好笑地看著眼前的男孩，白凈而尖細的臉蛋，五官十分的秀麗精致，跟油畫裏的貴族少年似的，顯然是個教養良好、非常守規矩的孩子。大概是怕生吧，看到自己時有點羞怯的模樣，更加的可愛了。
“你就是斯雷因同學吧？”界冢雪笑著問。
“是、是的。”斯雷因結結巴巴地回應，界冢雪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沒記錯的話他就是上次讓奈君突然跑出去的那個孩子吧，其實很早她就察覺到，從某天起弟弟經常會說起那個新來的轉學生的事，什麽總是跟他爭論啦、老是不好好吃飯啦、說話讓人十分生氣啦……之類的。
從小到大都寡言沈默的弟弟每次說起這個轉學生，就會變得十分啰嗦，在姐姐的角度看來，弟弟這樣的行為與其說是抱怨，還不如說是炫耀。
“啊！沒時間了！”界冢雪看了下腕表，“奈君你要好好招呼人家哦，上次爸爸從國外寄了非常棒的巧克力，不要藏起來也拿給斯雷因嘗嘗好了。”她端起姐姐的架子叮囑著，然後又看向斯雷因，“不要客氣，有什麽事情盡管麻煩奈君就好了，以後也要多點來玩哦。”
斯雷因被摸過頭之後就沒有那麽緊張了，好像松了口氣一樣，靦腆地對著界冢雪說：“好、好的，謝謝你，雪姐。”
嗚哇！好可愛！界冢雪很有沖動抱住對方蹭一蹭，不過弟弟還在瞪她，所以還是算了吧。
聽說伊奈帆要帶朋友回家時她還意外了好一會兒，奈君長這麽大可還從來沒有主動說過要帶什麽人回家，害她一瞬間以為伊奈帆要把未來弟媳帶回來了，啊，不過要是這麽可愛的男生，來當弟媳好像也沒什麽不好的嘛。
界冢雪走後，伊奈帆打開家門，對斯雷因說：“快進來吧。”
界冢伊奈帆從宇宙回來地球那一天，新蘆原市下起了鵝毛大雪，把整個城市裝點成無暇的純白。從穿梭機上下來時已經是晚上，他在月面基地耽擱了太久，聖誕節已經過去了，元旦也過去了。但雪夜裏此時亮起了燦爛的新年彩燈，燈火比流星傾瀉的夜晚更璀璨。
但是，想要一起觀賞這景色的人，已經不在了。
伊奈帆坐上軍部來接他的車，車窗外美麗的景色映入眼瞳，他卻只恨不得自己連右眼也瞎了，什麽都看不見就好了，因為無論再怎麽努力睜大眼睛在人群裏尋找，也不會再看到那個人的身影。
“辛苦了，界冢大尉。”負責開車的士兵說道，能接送這位低調而著名的戰爭英雄讓他倍感榮幸，於是努力地想跟對方多說幾句，“聽說女王被反叛軍挾持，多虧了界冢大尉才能安然無……”
士兵從倒後鏡看到了那位滿身榮譽的乘客，猛然閉上了嘴。
雖然已經換過衣服，但伊奈帆還是感到斯雷因的血留在他手上，溫暖的、濕潤的，怎麽樣都無法止住的血……
“不是我的功勞。”他低聲說，但是那個犧牲自己守護了和平的人，卻連名字都不允許被大眾知道。
斯雷因?特洛耶特，他到死都是那個罪不可赦的戰犯，他必須帶著罪名下葬。
襲擊事件結束後，他們在距離最近的月面基地進行緊急會議，他與艾瑟依拉姆女王拼命爭取，希望從此洗去斯雷因的罪名，讓他以一個尊貴的身份下葬，但是卻被議會無情地駁回了。這裏面牽涉到太多東西，在關系兩星的政治大局面前，他們無能為力。
會議結束後，伊奈帆找到艾瑟依拉姆，尊貴的女王背對著他在哭泣，他也沒有力氣去安慰她。女王哭著說：“伊奈帆，我實在是太無能了，無法給予他該有的名譽和清白，明明是那麽珍貴的朋友，我卻什麽都無法帶給他……”
這一刻她不是統治整個火星帝國的女王，只是一個因為痛失好友而悲痛欲絕的女孩。
這時候應該說“這不是你的錯”這樣的話安慰對方，但伊奈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害怕自己開口就會責備對方，但是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也並不是女王的責任。他們都有責任，而這個結局也是斯雷因的選擇，他一直比任何人都想彌補自己犯下的錯，他也向來都是那麽決絕和激烈的一個人，只要能守護他關心的人，即使自己粉身碎骨他也不會猶豫。
他帶著一身的傷痕，滿身的罪名死去，世人不會悼念他，歷史上只會刻下他的惡名，那些唾棄和咒罵他的人，永遠都不會知道正是這個人，用自己的幸福和生命維系了這份和平。
他不敢開口，也是害怕一開口，就會失去所有的力氣。
包括活下去的力氣。
所有人都說他聰明、理智、沈穩，永遠能做出最優秀的分析和最準確的判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是個非常愚笨的家夥，笨得連向喜歡的人告白都做不好。
“艾瑟依拉姆女王。”伊奈帆最終還是說話了，他問，“斯雷因呢？”
他也詫異與自己竟然還能如此平靜，他的聲音就好像是從機械裏發出來的，沒有情感、也沒有起伏。
女王轉過身來，她擦幹了眼淚，表情悲傷又溫柔。她說：“對不起，伊奈帆。”
“斯雷因呢？”
“他的遺體已經運回火星了。”
“斯雷因呢？”
“他的身份依舊是三十七家火星騎士之一，他應該回到火星。”
“斯雷因呢？”
“他的父親也安葬在火星，我覺得他們父子在一起也比較好。”
“斯雷因呢？”
“即使無法公開，我也會替他舉辦體面的葬禮，不要擔心，我會為他獻上鮮花和鎮魂曲，我會為他祈禱，願他安息。”
“斯雷因呢？”
難道他還覺得自己很冷靜嗎？他是不是不知道此刻他的眼神有多麽惶恐，赤紅的右眼裏只剩下虛無，不停地重覆那個他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這位地球的大英雄，誰都不得不佩服他的智慧和計謀的傳說人物，這時候就像個任性的、不懂事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固執地問：斯雷因呢、斯雷因呢？
好像這個名字就是他人生全部的意義。
在新蘆原市的聯軍基地匯報又花費了一點時間，出來的時候界冢雪正在等著他。看到伊奈帆時她連忙走上前，心疼地抱住了弟弟。發生了什麽事情她全部都知道了，是女王直接告訴她的，包括……那個她只在監獄裏見過一面的人死去了的事。
作為女性，她比弟弟更早察覺那份暧昧的感情，只是在大家都沒有點破的情況下，她也選擇了沈默。她知道那份感情不會有任何結果，但從未想過竟然會是這樣的結局。
“雪姐，對不起，新年的時候沒能趕回來。”伊奈帆語氣平和地說。
他越是這副模樣，她越是感到膽顫心驚。
“奈君……”
“我們回家吧。”伊奈帆說，他看起來與平時一模一樣，“家裏還有紅豆嗎？回去的路上買年糕吧，抱歉，豪華的年菜來不及做了，但還能吃上一點過年的東西。”
直到坐進車裏，直到車子開在回家的路上，伊奈帆也沒有提起任何話題。他沒有坐進副駕駛，而是坐在了後座，他把臉別向車窗，界冢雪從後視鏡裏偷偷觀察，只能看到他左眼覆著的眼罩。
太陽已經升起了，新蘆原市的這場雪下得非常大，白皚皚的雪景蒼茫而壯麗。
他茫然地看著雪，始終想不起自己怎麽就放開了抱緊斯雷因的手。他還記得一起墜落地球那一天，他捉住了斯雷因，即使穿越了大氣層，即使機甲都燃燒殆盡，他都沒有放開過他。
但為什麽，這一次卻放開了呢？
界冢雪小心地關註著一言不發的弟弟，聽艾瑟依拉姆女王說，伊奈帆似乎覺得斯雷因最後擁抱了他，他斷定斯雷因並沒有死，執拗地強迫醫務人員進行搶救。當時情況完全失控，當一個向來最冷靜的人變成了最不冷靜的人時，真是讓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最後他們強行給他註射了鎮定劑，才把斯雷因的屍體從他懷裏分開。
艾瑟依拉姆女王說，伊奈帆始終覺得最後斯雷因回應了他，界冢雪知道那應該是不可能的，被子彈貫穿頭部與心臟的同時，斯雷因就應該死了，伊奈帆所感覺到的，只是他的錯覺罷了。
“雪姐。”
弟弟終於開口了，界冢雪連忙打起精神來等候他的下一句。
“你相信有來世嗎？”伊奈帆問。
“不相信。”她冷靜嚴肅地回答，杜絕任何會讓伊奈帆胡思亂想的可能性。
“我也不相信。”伊奈帆說。
這句話本該讓界冢雪覺得安心才對，但她卻並沒有這種感覺。
你相信有來世嗎？斯雷因曾經如此問他。
他是個科學主義者，並不相信來世這種毫無科學根據的東西。
但既然你相信，那我也把希望寄托在那上面。伊奈帆註視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右手的無名指，代表“熱戀”。
他們的感情是那麽的熱烈，但是從未曾開始便已經結束。
界冢雪在後視鏡裏看到了這一幕。
他深情地親吻那枚銀戒，宛如在親吻一生摯愛的嘴唇。
斯雷因在先洗澡還是先吃飯兩個選擇中，毅然選擇了後者。晚餐是咖喱飯，咖喱是昨夜做好的，按照預定界冢雪也會一起吃飯的，現在她去上班於是多出了一個人的分量，伊奈帆本來還擔心不夠而多買了可樂餅。
現在斯雷因不但把界冢雪的那份咖喱飯吃完了，還把蔬菜可樂餅也吃光了，伊奈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十分斯文地吃下了兩人份的晚餐，吃完後還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回味無窮地看著裝咖喱的盤子。
伊奈帆真擔心他再吃下去就要吃撐了，冰箱裏有甜點的事都不敢告訴斯雷因。連忙收拾盤子，把斯雷因趕去洗澡。
吃得飽飽的還能泡在熱水裏，斯雷因覺得沒辦法回家也是一件好事，畢竟在自己家裏就只有速食便當和冷冰冰的墻壁，實在太寂寞了。
其實想想就算沒有鑰匙，還是有很多解決辦法的，打電話給艾瑟同學的話，她一定會很樂意幫忙。哈庫萊特學長是自己在外面租房子的，借宿肯定要方便得多，為什麽當時他完全都沒有考慮到這些呢？
斯雷因坐在浴缸裏，熱水沒過鼻子，他在水底咕嘟嘟地吹著氣泡，擠著伊奈帆為了讓他多洗一會兒而塞給他的橡皮小黃鴨，苦惱地思考起來。
從伊奈帆的姐姐說法看來，伊奈帆確實是把他當作“朋友”沒錯，但是對於這個定位斯雷因偷偷地高興，又有點失落。他隱約知道自己不滿足於成為“朋友”，如果只是普通的朋友，根本就不會那麽在意對方。
從最開始的橙汁牛奶，到他誤會伊奈帆把他秘密告訴人的事，換作別的人他大概也就算了，合不來的話那就放棄，疏遠了不交集就好，但唯獨伊奈帆他不想就這樣放棄。
“唉……”他往臉上潑了把水，覺得泡得也有點久了，再洗下去水都變涼了，伊奈帆還沒洗呢。斯雷因跨出浴缸，擦幹了身體拿出新買的內褲拆開，他貓咪貓眼角翹起的碧色眼珠，難以置信地瞪大了——
等等、這……這，斯雷因突然明白為什麽結賬是店員看他的目光有點不太對了！
另一邊，伊奈帆覺得斯雷因洗澡洗得有點久了，想著該不會是在浴缸裏睡著了吧？雖然斯雷因看起來很聰明的樣子，但在日常生活上卻笨得可以。
伊奈帆沒有多想地走進浴室，開門時他聽見斯雷因慌亂的聲音喊著“等等”。但他已經推開了門，斯雷因應該洗好了，半側著身在穿衣服，朦朦朧朧的水蒸氣中，他身上還是赤裸的。
這時應該禮貌地退出去，但不知道為什麽身體卻動不了。水蒸氣散去了一些，伊奈帆終於看清楚了，上次在斯雷因家裏因為太匆忙，只看到他身材實在偏瘦，這次在浴室明亮的燈光下，清晰地看到斯雷因雖然瘦但身體實在非常漂亮，而且那些傷痕似的傷疤他覺得一點都不醜陋。
斯雷因因為剛泡過澡，皮膚白裏透紅的粉嫩瑩潤，四肢修長，鎖骨突起非常明顯，胸廓的線條到了腰部就深深地凹陷，腰肢纖細得讓人想一把摟住。再往下……是一條淺藍色、質感半透明的小內褲，顯然是女生的款式，兩邊點綴了小巧的蝴蝶結綢帶，邊緣都是精致的蕾絲。
“別、別看了！”斯雷因羞憤地叫道，他難為情得要死，本來打算咬牙穿上趕緊套上睡衣然後若無其事地過一晚，沒想到他拋棄了羞恥心剛把內褲穿上，伊奈帆就進來了，時機真是掐得分秒不差。
伊奈帆也楞楞的，因為稍微側身的關系，還能看到這條內褲後面還有個貓咪肉墊的圖案，真是可愛又性感。三角小內褲還襯托得斯雷因的腿特別長，尺碼偏小所以緊緊裹住了臀部，屁股圓潤挺翹的線條也是一覽無遺……
碰！橡皮小黃鴨往伊奈帆臉上砸來，與此同時斯雷因也“啊”了一聲，因為地板太滑而摔跤了。
伊奈帆捂著被砸中的鼻子上前，斯雷因摔的時候把腳扭到了，站起來時腳踝一陣疼痛站不穩，一頭載到在伊奈帆懷裏。兩個人纏在一塊兒，在浴室裏抱在一起又摔了第二次。這次伊奈帆坐在地板上，斯雷因跨坐在他身上，全身上下只有一條性感可愛的小內褲，赤裸和胸膛和粉嫩的乳尖都被伊奈帆盡收眼底。
斯雷因臉頰漲通紅，快要爆炸的樣子，而伊奈帆發現自己的手正摸在對方的腰上。
“抱歉。”伊奈帆說著，但手卻好像黏在了斯雷因腰上般挪不開，他感到鼻腔裏熱熱的，鼻血流了下來。
這鼻血到底是被砸出來的還是因為別的原因——譬如心火旺盛——而流出來的，那就真是不太好說了。
從浴室出來，斯雷因穿上了伊奈帆的睡衣，睡衣因為寬松所以沒有受身高差的影響，不過因為這是界冢雪惡作劇般買回來捉弄弟弟的，圖案有點太可愛。伊奈帆想著雖然會被斯雷因嫌棄，但因為自己一次都沒穿過，於是還是給他拿了這一件。
斯雷因悶聲穿上之後，縮在沙發上一聲不吭，像一只心靈受到創傷的貓咪。直到睡覺前，伊奈帆跟他說：“我要關燈了，你真的要睡在客廳嗎？”
斯雷因也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但在關燈之前，他還是聽見他小聲地說了一句“晚安”。
雖然有點擔心斯雷因會睡不好，但客廳裏開了暖氣，被子也給他鋪了很厚，所以應該還好吧？伊奈帆找各種理由說服自己，都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真正睡著。半夜他被莫名其妙響起的手機吵醒，他記得自己睡覺開了免打擾模式的，不知道為什麽自動取消了，而且打電話來的也是個陌生號碼。
既然醒了就去看看那家夥吧，結果一出客廳伊奈帆就感到不妙，客廳冷冰冰的，新買的、運行良好的空調竟然壞了！他連忙跑到沙發邊，果然看到斯雷因冷得都縮成一團了，被子裏冷冰冰的，他凍得瑟瑟發抖。
伊奈帆搖醒斯雷因，趁著對方迷迷糊糊的時候說：“跟我來。”
斯雷因懵懵懂懂地跟著伊奈帆，他腳扭傷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伊奈帆就牽著他小心地走進自己的房間。房間裏暖氣非常足，睡迷糊了的斯雷因差點靠著伊奈帆就又睡著了。伊奈帆讓斯雷因睡在自己床上，然後自己也躺了進去，拉起被子把兩人都蓋住。
斯雷因在被窩裏動了動，滾了兩下終於找到了舒服的動作，房間裏非常暖和，被窩裏暖乎乎的，他馬上就舒服地睡著了。
伊奈帆看著他的睡臉，過了好一會兒，也輕聲地說了句“晚安”，然後挨在一起入睡了。
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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