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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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沒有。

嗚……好難受。斯雷因睡在沙發上不自在地動來動去,女生的內褲完全沒有考慮到男生的生理特征,單薄窄小的布料勒得他很不舒服,可是又不到讓人無法忍耐的地步,這樣反而更顯得煎熬了。

睡著就好了,斯雷因努力催眠自己,他聽著秒針在寂靜夜裏哢擦哢嚓地走動,被子很松軟,枕頭也很舒適,伊奈帆把一切都準備得很周全,但是今天晚上自己對他好像不太禮貌。

在浴室被撞見的那一幕確實很尷尬,但那也不是伊奈帆的錯,而且伊奈帆因為被自己撞到還流鼻血了,他竟然因為羞惱連一句“對不起”或者“你還好嗎”這樣體貼的話都沒說。

斯雷因……你真是個笨蛋啊!不管再怎麽難為情都好,都不應該一晚上擺臉色給伊奈帆的,明明這麽難得到伊奈帆家了,晚上的時間完全可以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比如一起看書、看電視、打游戲……斯雷因裹在被子裏發出不甘心的嘆息,總之做什麽都比兩個人話也沒說兩句要強。

不知道過了多久,斯雷因才在反省之中睡著,客廳的空調運轉的聲音停止了。斯雷因睡夢中覺得越來越冷、越來越冷……他知道空調可能是壞了,但是又不想去叫醒伊奈帆。

斯雷因在被子裏哆哆嗦嗦地縮起來,咬著牙繼續睡。冷得受不了時,不知道怎麽腦海裏就浮現浴室裏伊奈帆看著自己的臉,那張淡漠的、看不出什麽表情變化的臉,不知道是因為浴室水蒸氣的蒸熏,還是因為看到自己穿著女生內褲那一幕而感到尷尬,臉都紅了起來,發呆一樣直勾勾看著自己,然後就流了鼻血。

伊奈帆當時那副模樣,還真是讓人覺得難以想象他會有這一面。

想著想著,好像就不那麽冷了,雖然穿著不合身的內褲而且空調又壞了,但累了一天後,斯雷因還是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伊奈帆的聲音,他半睡半醒的,以為自己在做夢,夢見伊奈帆對他說:“跟我走。”

而且還握住了他的手。幾乎要凍僵的手指被伊奈帆暖和的手握住,斯雷因真不想他放開,於是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聽話地跟他走。伊奈帆房間在二樓,上樓梯的時候扭傷的腳還有點痛,但伊奈帆很體貼地扶著他。

然後他就鉆進了非常溫暖的被窩裏,斯雷因凍得緊繃的身體軟下來,有人替他蓋好被子,因為不想吵醒他所以動作非常的輕柔,斯雷因舒服得瞇著眼睛都不想睜開。

大概是天蒙蒙亮的時候,斯雷因醒了,睜開眼就看見睡在旁邊的伊奈帆,嚇得他頓時瞪大了眼睛。

兩人面對面地躺著,睡著的伊奈帆看起來終於像個小孩子了,一點也沒有那種過於成熟的感覺。斯雷因盯著他睡得亂糟糟的棕色的頭發,從溫暖的被子裏伸出手給他揉了揉,馬上就被那不可思議的蓬松柔軟的手感吸引了。他一會兒把伊奈帆的劉海全部捋起來,一會兒把他撥成三七分,最後雙手都用上了給他弄了個雙馬尾,然後“噗”地小聲笑出來。

伊奈帆突然從被子裏伸出手捉住斯雷因,把他嚇了一跳,還以為伊奈帆醒了。結果對方也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捉住斯雷因的搗亂的手塞回溫暖的被窩裏,完全沒有醒過來。

怕再鬧下去真的會把他吵醒了,斯雷因聽話地沒有亂動,他這會兒也困了起來。伊奈帆還握著他的手,他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打了個呵欠重新合上眼睛,舒服地睡起了回籠覺。

天色逐漸亮了起來,設定好的鬧鐘才剛響起,伊奈帆就迅速摁掉。他看到斯雷因並沒有因此醒來,松了口氣。他正要起來準備早飯,才發現兩個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斯雷因還在睡,五官精致的臉蛋半埋在柔軟的枕頭裏,臉頰睡得紅撲撲的,因為膚色偏白所以分外明顯,淡金色的頭發在清澈的晨光中呈現出白金般的光輝,這副毫無防備的模樣就像天使一樣。

伊奈帆做了一件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他把手伸向斯雷因胸前,感覺到他心臟的跳動才安心。他也說不清那一瞬間的緊張和慌亂是怎麽回事,腦海裏竟然一閃而過斯雷因是否還活著的疑問。死亡這種事情,離他和他都應該還很遙遠才對。

接著,伊奈帆就察覺到自己身體有點不太對,他輕輕把手從斯雷因掌中抽出來,又仔細地掖好翻開的被角,走進廁所,然後——

伊奈帆在廁所裏嘆了口氣,他勃起了。

在他這個年紀的青少年會有這種事情並不奇怪,他也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也很清楚要怎麽解決。可是當他如以往般用手給自己自慰時,腦海裏竟出現了斯雷因的臉……

伊奈帆大吃一驚,手上的動作卻無法停止,同樣無法停止的還有腦內的畫面。

霧氣繚繞的浴室中,淡金發的少年剛洗過澡,肌膚水潤粉嫩,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赤裸的頸脖上,斯雷因全身上下只有一條纖薄的女式小內褲,襠部塞得鼓鼓的,那屁股上的小爪印連他都情不自禁很想按一下,然後他就這樣騎坐在自己身上,眼前的畫面停留在他胸前挺立紅潤的乳尖上……

“……唔。”伊奈帆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呼吸都急促起來,他還是第一次在自慰中發出低沈的喘息。射在手上的時候,他想著的是剛才看見的斯雷因的睡臉,因為睡得太熟了嘴巴微微張開,他真想……

伊奈帆一個激靈,連忙清醒過來,他看著自己滿手都是證明年輕人精力旺盛的白濁,抽出廁紙擦幹凈,然後揉成一團扔進馬桶沖走。他來到洗手臺前潑了兩把冷水,再擡頭時鏡子裏面無表情的少年依舊非常冷靜。

但他自己知道,有些東西是僅憑冷水無法澆滅的。

塞在女式內褲裏的某個地方實在脹得難受,斯雷因不情不願地醒來了,真慶幸這次醒來伊奈帆不在旁邊,他掀開被子和睡褲,但是女生穿的內褲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看,本來要塞進去都挺勉強了,現在因為晨勃更加不舒服。

斯雷因無比窘迫,他想躺在床上冷靜一下,可是越躺便越是燥熱。他想一定是因為內褲太緊的緣故,於是把手悄悄伸進睡褲裏,把勒得緊緊的內褲往下拉一點。

冷靜下來啊,這是別人家裏!而且還是伊奈帆床上,快、快冷靜下來!

但是一想到這是伊奈帆的床,他就覺得那兒又硬了一些。

不、不是吧……斯雷因欲哭無淚,然後就聞到了炒蛋的香氣。

謝天謝地,食欲在緊要關頭戰勝了性欲,饑餓讓斯雷因快速回神,他的衣服都放在一樓,他穿著睡衣下去看到伊奈帆穿著圍裙在忙碌。他的動作十分熟練,穿著圍裙的樣子一點都不可笑,他用平底鍋把漂亮的炒蛋拋起來時,斯雷因都看呆了。

“換好衣服就來吃早餐吧,你的份也準備好了。”伊奈帆對他說。

斯雷因很久沒吃過這麽正式又豐盛的早餐了,上一次還是很小的時候,父母還沒有離婚,他睡懶覺不肯起床就被爸爸背著到飯桌前,媽媽穿著白色的圍裙笑著把他最喜歡的金黃色的煎餅放進碟子裏。

現在回想起來,那就好像不是真實的。

伊奈帆感覺到斯雷因消極的情緒,總覺得斯雷因要是不高興的話,他便會很在意,於是說道:“今天要一起上學了,去學校之前到便利店一趟吧。”

“要買橙汁牛奶嗎?”斯雷因問。

“不。”伊奈帆說,“是你要買新的內褲。”

斯雷因的臉轟地紅透了,腦子裏關於童年回憶的那點小小的孤寂全部被吹走。雖、雖然說的沒錯,但在餐桌上這樣大咧咧地說出來好嗎?幸好他姐姐不在場!

伊奈帆心裏的真正想法卻是——斯雷因不換內褲的話,他估計一整天都會不自覺地想著斯雷因校服底下穿的是可愛又性感的貓咪爪印內褲。

出門前伊奈帆把界冢雪那份早餐包好放在餐桌上,斯雷因看到他還寫了字條讓姐姐加熱後吃,斯雷因想了想,問伊奈帆拿過筆,在字條上寫上一句“謝謝招待,雪姐”,然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結果伊奈帆有點不服氣地說:“雪姐什麽都沒做,你要道謝什麽?”

聽起來好像在鬧別扭似的,但斯雷因寫完後擡頭一看,他又一副“我什麽都沒說”的表情站在門口等他。

兩個人一起走到車站,在便利店買好東西後要坐的巴士也到站了,車上只有一個座位,伊奈帆想著斯雷因昨天晚上扭了腳,於是把位子讓給斯雷因,他說:“你還很難受吧,坐一下比較好。”

斯雷因也沒有推拒,他有點懊惱地說:“誰讓你昨天晚上那麽突然的……”跑進浴室裏。

原本打著呵欠走上巴士的卡姆正好聽到,他下巴差點收不回去。

臥槽!才一個晚上你們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面癱多年的好友現在滿臉體貼得不得了?!為什麽斯雷因浮現出可疑的紅暈?!不行了瞬間爆炸的信息量讓他頭昏腦漲,轉身就想下車,結果迎面撞上了正要上車的起助,身後還傳來伊奈帆的聲音:“卡姆,早上好。”

卡姆眼明手快抓住也察覺到氣氛不對勁要逃跑的起助,以眼神傳遞堅定的心語——要死一起死,這才是男子漢的友情!

——不啊,這種時候還是讓我們絕交吧!起助回以他驚恐的眼神。

司機無情地關上門,兩個人誰都逃不掉。

卡姆發誓,這絕對是他人生中最尷尬的一次上學,而且起助肯定也是一樣的心情。旁邊有兩個毫無自覺的家夥,一個問:“還痛嗎?”另一個挺不好意思地回答:“還有一點。”

靠!到底是哪裏痛你們能不能先解釋一下?!你們的同班同學聽得好在意但是不敢問啊!

“下次想吃什麽?”

“咖喱。”

“總是吃咖喱也不行,姜汁豬肉怎麽樣?”

“聽著很好吃啊……”

“下次準備好替換的衣物來。”

“別再提這個了!昨晚那是意外……”

媽的,你們都已經開始敲定下次的約會了啊!啊啊啊我們不想聽啊!卡姆與起助悲憤地摟在一起,寒冷的冬日清晨,單身狗只能偎依著同伴取暖了。

從巴士上下來往學校的方向走,奄奄一息的卡姆和起助終於看到了援軍萊艾和妮娜,但兩個女孩子遠遠看見他們的組合就繞開了。卡姆和起助心力交瘁討論起下周的期末考試,那兩個人就說著聖誕節那天去水族館的安排。

可惡啊,為什麽人與人之間的差距……這麽大呢……

兩人討論得投入,伊奈帆安排路線的表情比做立體幾何還專註,斯雷因也十分期待。

“斯雷因!”這時候一個女生的聲音插了進來,一個嬌小的身影撲向斯雷因,她同樣穿著Aldnoah學園的制服,有一頭蓬松的粉色頭發。後面接著傳來艾瑟焦急的聲音:“蕾穆麗娜,慢一點,你才剛出院!”

這位火星的二皇女親昵地挽住斯雷因,蔚藍的眼眸閃閃發亮,根本沒往伊奈帆那邊多看一眼,熱情又直率地問:“斯雷因聖誕節有空嗎?為了慶祝我終於不用被關在家裏了,從火星來的大家要辦聖誕節派對,你也一起來嘛?”

周末的早上,界冢雪起床時,弟弟一如既往地在廚房裏準備早餐,靈巧地把雞蛋在平底鍋邊緣上磕破,在鍋裏發出滋滋的聲響。咖啡也準備好了,吐司在面包機裏烤著,弟弟忙碌的背影看起來很平常。

“早安,雪姐。”伊奈帆沒有回頭,從腳步聲知道姐姐來了。

“早安,奈君。”界冢雪也像平時一樣坐下來,等著弟弟把熱騰騰的早餐端上來。

伊奈帆這段時間毫無異樣,就連界冢雪都無法從伊奈帆的臉上看出點什麽。艾瑟依拉姆女王提起過伊奈帆的失控,但是她所描述的那個情景,是界冢雪無論如何都難以想象的,她的記憶裏從來沒見過弟弟失去冷靜的模樣。

她瞥了眼日歷,1月已經快要結束了,一切安然無恙。

1月11日那天,伊奈帆收到了火星女王寄給他的東西。那是個黑色的、十分精美的正方形盒子,裝飾著簡單的白色緞帶。界冢雪看著弟弟捧起那個盒子,好像那是什麽無比沈重的東西,能壓得他差點連手臂都擡不起來。

盒子裏面是一枚護身符,界冢雪也看見了,她還記得這個東西,第二次地火戰爭的時候,有一段時間伊奈帆天天把它帶在身邊,這是斯雷因?特洛耶特的護身符。

伊奈帆以指尖輕輕撫摸護身符的圖紋,他似乎很高興看到這個東西,好像感到十分幸福般微笑起來,但弟弟的這個笑容界冢雪實在不忍心看。

那一刻她是埋怨那位火星的女王的,為什麽要把這個東西交給奈君?看到這個護身符他就會想起斯雷因,想起那個……連作為親生姐姐的她都無法否認的、在伊奈帆心裏占據了重要地位的人。

雖然她也明白,艾瑟依拉姆女王這麽做,是要讓伊奈帆清楚地認識到這個現實。

——不要逃避,承認吧,承認他已經離我們而去。

這個護身符承載著她這樣的心情,為了不讓弟弟沈溺於渺茫的幻想中自欺欺人,為了不讓最好的朋友深陷無法自拔的痛苦。

伊奈帆最後把盒子重新蓋上,小心地收好。

“雪姐,等下我要去個地方。”伊奈帆的話把她從回想裏拉回來,“方便載我一程嗎?”

“可以啊,要去哪裏?”

“新蘆原監獄。”伊奈帆回答,“他們讓我去收拾他的遺物。”

他那麽平靜地說出“遺物”這個詞,若無其事,好像在說他只是隨手要摘一朵花,或者在回家的路上順便買了一本書。

這一刻界冢雪恍然明白,他不是不傷心了、他不是不難過了,他只是麻木了。

伊奈帆拿起白棋走了一步,說:“到你了。”

“你第一步怎麽都是走同一步?”對面的人沒好氣地說。

“所以每一次你都有留意我怎麽走?”他反問道,對於發現了這件事感到非常愉快地淺淺笑了起來。

“界冢伊奈帆,每一次都這樣你不無聊嗎?”對方忍不住質問,銀鏈戴在他白皙修長的頸脖上,十分好看。

“如果你願意和我下棋,那就不無聊了。”他從棋盤上擡起頭,非常滿意地看到那個人臉上終於出現了生動的表情,他輕聲說,“來,到你了,斯雷因?特洛耶特。”

斯雷因好像真的拿他沒辦法了,第一次執起了黑棋走了一步。

——我只跟你下一盤。斯雷因這麽說,看起來很認真的樣子,但這一盤結束後,他們就下了第二盤、第三盤……

他還記得他的手指如何靈活地擺弄這些棋子,水晶的棋子,敲擊棋盤的聲音像演奏一首動人的曲子,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曲子。

現在,他也坐在同一個房間裏,面對同一個棋盤,拿起同一枚白棋,走同樣的開局。

“到你了。”他低聲說道,聲音輕輕回蕩在玻璃箱一樣的房間裏。

他對面空無一人,再也不會有人對他說:你第一步怎麽都是走同一步?

那個人留下來的東西少得可憐,連半個箱子都裝不滿,棋盤和棋子都是他帶來的,不能算是斯雷因的東西,書也是他拿來的,也不是斯雷因的東西。

那到底有什麽,是屬於那個人的?

一個人來到世界上,生活了快二十年,但為什麽最後留下來的痕跡卻這麽這麽的少?他連一張照片都沒有留給他,就好像……他從來不曾到過這個世界,就好像他其實從來沒有遇見過一個叫斯雷因?特洛耶特的人。

伊奈帆看著手邊的箱子,這些東西需要打包好,按照女王的命令送回火星。書和棋盤他要留下,然後還有……一個天球儀似的小東西,是他送給斯雷因的立體影像投射儀。

伊奈帆把這個東西也帶走了。離開這棟秘密收押戰犯的監獄時,他聽見沈重的大門在他身後關上,以後他再也沒有來這裏的理由了。

晚上回到家,伊奈帆把自己房間的門關好,拉上窗簾,熄了燈,然後在一片漆黑中打開了立體影像投射儀。

海水溫柔地填滿了整個房間,被陽光照耀的海水是一種藍綠交錯的美麗顏色,恰如那人的眼眸。成群的熱帶魚迎面而來,從伊奈帆耳邊滑過。斑斕的珊瑚是散落在海底的寶石,巨大藍鯨在頭頂緩緩游過。

但伊奈帆看到的不僅僅是這些,他還記得斯雷因看見這一切時驚喜的目光,也記得看到他露出笑容的那一刻,自己的心情有多麽的欣喜。

他現在有了很多機會可以到世界各地去,他決心要把自己看到的景色帶到他面前。但還沒等他做到,收禮物的人已經不在了。

伊奈帆關掉了透射儀,他換了另一片芯片,然後重新打開。

這次出現的映像是新蘆原監獄後的海邊,只有一整片亂石灘,色彩單調,海也完全不好看,但還是有人看得入了迷。那個人站在海邊,從拍攝者的角度只記錄了他單薄的背影,淡金色的頭發被海風吹得揚起,畫面是沒有聲音的,但伊奈帆腦海裏還記得那一天的風聲與海浪聲。

那一天很冷,但斯雷因站在海邊看了很久,他也站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如果不是被風吹起的發絲,畫面就好像靜止的一般,然後斯雷因終於動了,他在轉身,但在他完全轉過來之前,在可以看見他的臉之前,畫面就中斷了。

這是他們出發前往月面基地那一天,他偷偷拍下的,也是唯一能讓他看見斯雷因的東西。

伊奈帆把斯雷因轉身的片段一遍又一遍地重播,但無論他重播多少遍,還是看不清他的臉。那張美麗的、清高的、矜持的、驕傲的臉,會不耐煩又無可奈何對他說“界冢伊奈帆你真無聊”的臉。

他說過要收集這個世界最好的景色帶給他;他說過要帶他離開那個監獄,在聖誕節去看雪;他說過回來之後要一起過生日……

可是他承諾過斯雷因的事,一樣都沒有兌現。

為什麽不早點告訴他自己的心意?為什麽不阻止他答應那個荒唐的計劃?為什麽沒能早他一步搶下叛軍手裏的槍?為什麽……

他想他們都不夠自私,所以沒辦法在一起。

接下來便是考試周,即使是學霸和優等生也有需要忙碌的地方。斯雷因到最後還是無法拒絕蕾穆麗娜,他們很久沒有見面了,蕾穆麗娜幾乎大半個學期沒來上課。艾瑟無奈地說妹妹之前因為斯雷因也來地球了過於興奮,反倒引起身體不適被迫要在家裏修養。

奇怪的是每次身體檢查時,那些檢測儀器都跟約好似的給出非常不好看的數據,醫生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擔心女兒身體健康的火星皇帝幹脆下令讓蕾穆麗娜繼續留在家裏,由家庭教師進行授業,把蕾穆麗娜憋壞了。

而出於不希望讓蕾穆麗娜身體情況再有變化,他們還委婉地表示希望斯雷因暫時不要來與她見面,這簡直讓蕾穆麗娜抓狂。

“‘我要把這些見鬼的機器都砸壞!我身體好得很壞掉的是這些破機器!’蕾穆麗娜可真有精神啊。”瑪茲魯卡誇張地說,把眾人都逗笑了。

“對啊,幾個醫生都說我身體沒問題了,好奇怪。”她挨著斯雷因坐,簡直是粘著他。斯雷因拿點心給她吃她就很高興,連平時挑吃的東西都會一口氣吞下去,跟餵小動物似的。

今天是聖誕節,上周就結束了考試的學生們高高興興地放假了。他們幾個從火星來的人都來到艾瑟依拉姆家,蕾穆麗娜沒有參加考試,她錯過了大半個學期,愉快地聽著他們說學校裏的見聞。

女仆們精心裝飾好整個房子,到處都是濃厚的聖誕氣氛,火爐旁的聖誕樹比商場裏擺放的還要豪華,下面堆滿了禮物盒,裏面真的都裝著禮物。餐桌上擺著豐盛的食物,大家舉起香檳杯,不過裏面只是發泡的果汁汽水。

斯雷因也笑起來,他也很高興能與大家坐在一起聊天,可是大家熱鬧地說話的時候,他總會心不在焉的,眼睛老往窗戶那邊瞄,雖然從這裏看出去什麽都看不見。冷不防他接觸到艾瑟的目光,她帶著歉意地對他笑了笑。

這次連艾瑟都在了妹妹這邊,雖然對伊奈帆很抱歉啦,可是她也只有一個妹妹不是嗎?她總得滿足一下她的願望。

今天大概也見不到面了,斯雷因失落地想。知道他要取消聖誕節當天的水族館計劃,伊奈帆沒說什麽,只是說:“反正門票還沒有過期,下次再去吧。”

但他有種強烈的感覺,他覺得伊奈帆並不如他表現出來的那麽若無其事,因為他也是。

聚會已經過半,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他的心也一點一點沈下去。

就要這樣了嗎?今天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這個時候,伊奈帆跟姐姐還有韻子他們在人山人海的商場裏戰鬥,主要是幾個女孩子在戰鬥,這種時候男生只需要負責在戰鬥圈外安靜圍觀,還有聽話拎包就可以了。

商場裏很熱鬧,到處都是節日華麗的裝飾和打折標語,伊奈帆與卡姆還有起助坐在噴水池邊,另外兩個人累得一副要掛的模樣,他低頭擺弄手機,想要發郵件給斯雷因,但又不知道發什麽內容好。他平靜而專註地苦惱著,把卡姆和起助急得不行。

突然手機響了,伊奈帆看見顯示的名字便馬上接通,他還沒說話,就聽見斯雷因的聲音問:“水、水族館……今天……營業到幾點?”

“到晚上八點。”伊奈帆回答,拿出了一直帶在身上的水族館套票,上面註明了特殊節日期間會延長開門時間。

“好!等、等我……馬上……過來!”

“你怎麽在喘氣?”

電話那邊沈默了一下,回答:“我在翻墻。”艾瑟拖著蕾穆麗娜讓他偷偷溜出來了,庫蘭卡恩提議從圍墻那邊出去比較近,不容易被蕾穆麗娜發現後追回來,然後瑪茲魯卡犧牲了自己的背,讓斯雷因爬上了圍墻。

“那我們在水族館見面。”伊奈帆也沒有廢話,他站起來掛斷電話,然後看著一堆購物袋楞了楞。這時卡姆揮揮手,非常帥氣地說:“你有什麽事情就先走吧。沒關系,這些我們幫你拿就好啦。”

起助也探出頭來,說:“對啊,抓緊時間吧!”

“謝謝。”伊奈帆來不及說更多,轉身就跑出了商場。

卡姆和起助看著堆成小山的“戰利品”,耍帥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呃……真希望不會被壓死啊……

伊奈帆趕到水族館時,斯雷因已經到了。他沒有穿外套也沒有戴圍巾,盡管不是那麽怕冷的人,但也被凍得躲在稍微暖和一點的入口處,不斷跺腳活動身體。伊奈帆連忙走上前,解下自己的圍巾替他圍上去,皺著眉問:“怎麽穿這麽少?”

“嗯……”斯雷因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要是把外套穿走,蕾穆麗娜很快就會發現了,別說外套了,他連包都不敢拿,“哈秋!”他打了個噴嚏。

“快進去吧。”伊奈帆牽起他的手,“你來得真快啊。”他有點不服氣,還想自己距離比較近肯定能先到的,為此有點較起勁來。

“艾瑟同學安排了車。”斯雷因回答。兩人走進了水族館,入口處燈光很暗,也沒有工作人員,值班室也沒有人,可能是走開了。不過在機器上刷一下票的條碼就可以進去,也是否因為節日的關系,水族館裏除了他們居然沒有其他人了。

這裏沒有太多聖誕的氣氛,沒有醒目的紅白裝飾,依舊是沈靜的湛藍色世界。水族館的水槽全設計成弧線形,沒有突兀的棱角,感覺非常柔和,在燈光巧妙的折射下,就連透明的玻璃壁也仿佛消失了,置身其中就宛如真的行走在海底。

魚兒仿佛從四面八方朝他們游來,斯雷因情不自禁地說:“總覺得這樣的情景很熟悉,有種很懷念的感覺,好像曾經見過一樣。”

游動的魚兒,斑斕的珊瑚,就好像在夢裏見過一樣,似曾相似,卻又十分縹緲。但是,會讓他情不自禁地目光軟下來,打從心底有喜悅的感覺。

“你以前也來過水族館嗎?”伊奈帆問。

斯雷因搖搖頭,他想說不是的,他的感覺像是還要更遙遠的事情,就好像是上輩子一樣的遙遠。因為太荒唐了,所以他也沒說出口。

兩人跟著魚兒游動的方向走進一個特殊的圓形房間,這裏面連天花都是水槽,一些體型較大的魚在他們頭頂緩緩游過,他們在提供給客人的椅子上坐下,斯雷因目不轉睛地看著從他們掠過的群鯊,而伊奈帆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好害怕他消失掉,像泡沫融入大海,再也看不見了。伊奈帆有時候會做一個夢,夢裏有一張模糊的臉,那人離他很遠又很近,遠的時候感覺像站在天邊,他只能捕捉到他的背影,近的時候他仿佛能看見他的發絲,像鍍了金般閃閃發亮。

但總是看不清他的臉,每次他掙紮著靠近就會醒過來,然後難受得再也睡不著。

突然斯雷因轉過臉來,高興地說:“最後能趕上真是太好了,聖誕快樂,伊奈帆。”

一瞬間他的臉與他的夢重合了,完美無缺的契合。

“是的,太好了。”伊奈帆凝視著他的臉龐,也說道,“聖誕快樂,斯雷因。”

而他們剛走進去,外面就來了兩個工作人員。他們關上了大門,掛上了“閉館”的告示牌。一個說:“真是不知道什麽問題,下午居然整個系統癱瘓了,連監控都開不了,真是見鬼!”

另一個說:“也挺好的啊,今天可是聖誕節呢,就當休假咯!”

“也對呢,哈哈哈哈……”他們說著,把水族館的所有出口關閉了,但他們不知道現在水族館裏一切運作良好,暖氣開著、燈光亮著。

伊奈帆和斯雷因暫時還沒有發現,今夜,整座水族館將只屬於他們兩個人。

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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