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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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沒有。

騙子!伊奈帆果然是個騙子!斯雷因憤恨地想,不是答應不會把他身上有鞭傷似的胎記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的嗎?為什麽……

難道伊奈帆就這麽討厭自己嗎?

比起生氣和憤怒,斯雷因心裏更多的是無法理解的難過和失落。從在便利店拿到同一盒橙汁牛奶起,他很希望能與對方成為朋友。

雖然轉學第一天就因為伊奈帆的關系坐錯了車,但比起遲到的難堪,他更難過的是以為沒辦法與伊奈帆好好來往了。後來關系慢慢地熟絡起來,他偷偷地覺得很開心,他跟伊奈帆會為了某個題目或者語法,甚至哪個口味的面包更好吃這種小事吵上一天,但是心情卻很愉快,他覺得拉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因為那是伊奈帆帶他一起去吃的。

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的情況,父親在火星進行研究的時候,他也在火星的學校裏念書,他也有玩得好的朋友,至今仍然保持聯系。可是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像伊奈帆一樣令斯雷因這麽在意。

在意他對自己到底有多少好感,在意他今天有沒有主動跟自己打招呼,在意他與自己說話時神情是不是愉快的……總之就是在意得不得了……斯雷因偶爾會覺得無比困惑,這是對待一般的朋友或同學的心情嗎?

但就算是艾瑟同學,也從來沒有令他的心情隨之而劇烈地起伏。

關於起助的問題,斯雷因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答的,似乎是隨口敷衍了一句就狼狽地離開了教室。當天的情景、有什麽人在場他也不記得了,心裏面翻湧的情緒太過強烈,滿心都是被伊奈帆出賣了的悲傷。

結果那天回到家裏,才想起與伊奈帆約好了要在圖書館見面的。他把手機拿出來,盯著通訊錄上某人的名字發呆,掙紮著到底要不要發信息或者打電話給他說一聲。

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對不守諾言的家夥這麽好,他會把自己介懷的事情告訴起助,不就說明他其實根本沒把自己放在心上嗎?

猶豫不決的時候,分針與秒針不停息地走動,恍然回神的時候整個房間都黑了,路燈和車燈流水般投入室內,這個時間圖書館早就關門了,無論是信息還是電話都毫無意義。於是他把手機隨手一扔,郁悶地縮在沙發上,把臉埋進靠墊裏,長長地嘆氣。

第二天上學,伊奈帆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跟他打招呼,斯雷因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含糊地回應了一句後,便匆匆地低頭坐下。

接下來好幾天,雖然不至於完全不搭理對方,但交流起來誰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生硬。

這讓天天在同一個教室裏上課的學生覺得非常難以忍受,他們是來上學的,不是來受罪的!這特麽算個什麽學習環境!明明前幾天都好好的,雖然一整間教室像灌滿了蜜糖一樣令人窒息,弄得班上的同學看到任何牛奶盒都想放一把火狠狠地燒了。

可是沒想到幾天後,這兩人又不知道鬧什麽矛盾,那氣氛尷尬得讓四周的人都如坐針氈,就好比昨天還黏在一起抱團打滾的小貓,今天不知道怎麽的守著各自的角落,死活都不親近了。相比之下暧昧的甜膩還好受一些……到底還讓不讓人好好念書了!

被閃死和被急死,哪一邊比較好?

不選行不行啊!

兩個人渾然不覺自己給同班同學帶來了多大的麻煩,這天放學後,勇士卡姆又肩負著所有人的期望向大魔王之一進發,他把伊奈帆拉到教室的角落裏,試探著問:“伊奈帆,你最近和斯雷因怎樣了?”

伊奈帆奇怪地看著他,似乎沒搞懂他問什麽。

“我覺得他在生你的氣啊……”

“是嗎?”伊奈帆很不解,“他為什麽要生我的氣?”

你覺得我們會知道嗎?!

角落裏他們好幾個人湊在一起,妮娜心痛地拍著卡姆的後背給他順順氣,伊奈帆沒有再理會他們,他看向正在收拾東西的斯雷因,他最近到了放學的時候就往學生會跑,伊奈帆當然察覺到這種反常的行為,隱約覺得斯雷因在躲避他,可是任憑他再聰明都想不出原因。

而且,他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立場詢問斯雷因,貿然去問對方的話會讓他不高興嗎?他想珍惜這好不容易緩和的關系,所以即使感覺到斯雷因的疏遠,他也不願意打破這個平衡。

“這樣的話問一下對方就好了嘛。”一起參與了對話的韻子不明白他們在苦惱什麽,在其他人回應之前,她就先走進了教室,徑直走向斯雷因問,“斯雷因同學,你跟伊奈帆吵架了嗎?”

斯雷因本來都打算趁他們不註意溜了,被韻子這麽一問,生生地站住了。

直球!兇猛的直球!角落裏的幾個人同時捂住了心口,班上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緊張地等待當事人的回答。

“……沒有。”斯雷因口不對心地說,他匆忙地走出教室,從伊奈帆面前經過時也沒有看他。

“等一下。”才到走廊上,就被喊住了,“斯雷因。”

被伊奈帆叫出自己的名字時,斯雷因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伊奈帆走上前,走到距離斯雷因非常近的地方,直視著他的眼睛問:“你到底在生什麽氣?”

他原本不相信斯雷因是真的對他生氣,可是他剛才的表現也太明顯了。

“我……”斯雷因並不想承認的,可是這樣實在太矯情了,早點把事情說開了也好,於是沒好氣地說,“我對你很失望。”

伊奈帆被他的話打擊到了,他忍著心口的疼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居然連自己的錯誤都不敢承認嗎?還是說,他果然就從來沒有把自己當一回事。斯雷因又心酸又氣憤,說話就有些不分輕重:“之前我有麻煩時你恰好出現幫助了我,我真的很感激。但也不過是巧合而已,遠遠不到能讓我原諒你這次太過分的行為。”

“我沒事怎麽會路過那麽偏僻的地方,是你給我打電話求救的。”伊奈帆也忍不住了,他就搞不懂自己誠心的幫助,怎麽還成了斯雷因指責他的理由。

“不要胡說,我才沒有給你打過電話!”斯雷因氣憤地說,這個人還在找什麽亂七八糟的借口?

聽到斯雷因的矢口否認,伊奈帆沒有說話了,他認定斯雷因是不願意承認向他求助的事,不然發過來的照片要怎麽解釋呢?他這麽說是因為覺得丟臉吧。

伊奈帆也想過以斯雷因的倔強,電話搞不好只是在手機上隨機亂按的巧合,但他心裏,其實真的很希望自己是斯雷因所期待的那個人。

結果還是他自作多情了嗎?他平時總是被嫌棄太沈默,但現在則是說不出一句話。而且也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哪裏不對勁吧,明明斯雷因無理取鬧,但看著他氣沖沖又倔強的模樣,還是覺得心疼他。

“對不起。”伊奈帆冷不防說道,“無論我做了什麽,對不起。”

說完,他轉過身,默默地離開。

沒有人能說清楚女王的飛船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地球聯軍收到報告的時候,那邊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傳回來的畫面只有被槍頂著腦門的女王,影片上的艾瑟依拉姆女王很狼狽,她似乎也經過一番搏鬥,精致的發髻散了,金色的長發淩亂地披下。

但那雙堅定的眼眸裏沒有絲毫退縮,或許正是害怕她會說出不合適的話,所以把她的嘴巴也綁起來了。隨著影片傳回來的還有挾持者一段經過處理的錄音,他們要求地球聯軍釋放戰犯斯雷因?紮茲巴魯姆?特洛耶特。

“我們知道他還活著,並且在附近,別以為可以騙過我們。下一次聯系是十分鐘後。”

影片停止,然後後退,回到播放開始的地方。這次伊奈帆沒有重播,徹底地關掉了錄像,他旁邊是正在乘搭的飛船的船長,他雖然負責駕駛飛船,但伊奈帆軍階比他高,而且還是上一次戰爭中的傑出代表,所以此刻他也尋求伊奈帆的意見:“接下來該怎麽辦?”

說話的人是斯雷因:“消息一定是洩露了,不然他們無法在女王抵達前就挾持她的飛船。”

“一定是女王身邊非常親密的人。”伊奈帆也同意,“女王所乘坐的飛船守衛嚴密,反叛軍事先做好了埋伏,控制整艘非常所用的時間非常短,所以叛亂發生的時候沒有辦法通知外界。”

斯雷因問:“能掃描女王所乘坐的飛船的坐標嗎?”

船員為難地看著船長,船長為難地看著伊奈帆,現在是誰在發號施令?

伊奈帆沒有理會船長的目光,“雷達是沒有用的,女王的飛船有屏蔽裝置,原本是出於保證女王行蹤不被洩露的安全措施,沒想到現在反而被反叛軍利用了。”

“追蹤影片發送的線路進行鎖定呢?”

“理論上可行,可是信號傳播用了好幾個中轉站,這裏的設備也不足以進行快速精確的運算,需要耗費不少時間。”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其他人還沒來得及聽懂,他們便已經討論完好幾個方案了。

“那就只有一個方法了。”斯雷因說。

“不。”伊奈帆聽都不打算聽。

斯雷因不管他,繼續說:“讓我過去跟他們交涉,他們只願意與我對話。”

“地球聯軍不會批準你的行動,萬一你也趁機叛亂了,這個風險太高了。而且……”我並不希望你去冒險,但是沒說完的話被斯雷因打斷了。

“你也認為我還會再次背叛嗎?”斯雷因問,確實,以他過去的所作所為,怎樣都無法令人信服,可是如果連伊奈帆都不相信他……

時間到了,反叛軍的錄像再次發來,鏡頭對準地面上的一具屍體,從衣著打扮來看是女王的侍女。然後鏡頭回到女王身上,艾瑟依拉姆緊閉著眼睛,不忍心去看那具屍體。

斯雷因趁著伊奈帆不註意,先一步走到操控臺前,操作員被他們方才快速的戰略討論弄得反應慢了一拍,就被斯雷因打開了視頻和通話。

“我是斯雷因?紮茲巴魯姆?特洛耶特,發送你們所在的坐標吧。”

女王也聽到了他的聲音,猛烈地掙紮起來,畫面馬上就中斷了,過了一會兒後,他們所在的飛船收到了一串坐標,還有一段錄音:“期待與你會面,特洛耶特伯爵。”

結束後,斯雷因回頭看了看伊奈帆,他臉上沒有表情,因為明白阻止也來不及了,他們的性格雖然天差地別,但骨子裏的固執卻都是一樣的。

“通知地球總部,同時把坐標發送到月面基地,讓他們調派援軍,比較快速。”伊奈帆沒有一絲遲疑地下令。

“可是女王在他們手上,貿然行動……”船長吞吞吐吐地問。

“如果我推測沒有錯,飛船上雙方已經有過一場激戰,反叛軍損耗絕不會低。他們的目的帶走特洛耶特伯爵,女王是重要的人質,不到萬不得已都不會傷害她。”

“特洛耶特伯爵”這個稱呼從伊奈帆口中說出來,讓斯雷因覺得好生疏,他還是喜歡聽他喊自己“斯雷因”,因為每一次聲音都非常溫柔。

一邊安排布置的同時,伊奈帆也做好作戰的準備。他的外套裏面本來就穿著戰鬥服,他把手槍熟練地上膛,斯雷因明白他是要跟著自己一起過去。

女王所在的飛船隱藏在一塊漂浮的隕石後,他們乘坐小型載人機過去,從艙口進入飛船內部後,濃重的血腥味與無法消散的硝煙味快讓人窒息。

伊奈帆的推測沒有錯,飛船內部經歷了非常激烈的戰鬥,地上都是屍體,已經分不清誰才是敵人。死去的話,就只是屍體而已。

斯雷因對著攝像頭說:“我來了。”

沒有回應,但一扇接一扇緊合的封閉門打開了,仿佛暗示他們往裏面走。伊奈帆與斯雷因對視一眼,斯雷因沒有帶武器,於是由伊奈帆走在前面。他們都還互相有點生對方的氣,所以氣氛有些僵,但這不會影響他們的配合。

沿路除了屍體,好像也沒有其他人了,難道戰鬥就這麽激烈嗎?還是說剩餘的叛軍軍力都集中在一起了呢?斯雷因確定對方可以透過攝像頭觀測他們的行動,既然如此,為什麽沒有對伊奈帆的出現有所反應?

最後一扇門打開後,裏面的情形讓兩人都意外了。穿著女仆服裝的少女拿槍抵在女王頭上,除此之外並無他人,地上也只亂七八糟地橫著屍體,艾瑟依拉姆則似乎失去了意識。少女應該是女王身邊的侍女之一,看起來是個溫婉可人的女孩子,她微微欠身朝兩人行禮。

“抱歉,請原諒我沒有辦法好好向兩位問候。”

斯雷因問:“你就是反叛軍的首領?”

“不是,我只是一枚棄子。”少女非常清醒地說,“終於能見面了,特洛耶特伯爵,真是太榮幸了。您也不用擔心,女王陛下只是暈過去而已,沒有生命危險。”

“你的同夥呢?”伊奈帆問。

少女面對他可沒有那麽客氣了,“久仰大名,界冢伊奈帆,請你放下槍好嗎?”她示意一下自己手裏對準女王頭顱的槍,“我不太會使用槍械,要是太緊張走火可就不好了。”

伊奈帆聞言只得把槍丟下。斯雷因嘗試走近女仆,她保持著出身教養良好家庭所訓練出來的得體笑容,並不反對斯雷因的接近。

“你們有什麽打算?”

“逃生船就在我後面這扇門,請閣下上船離開吧。”少女回答,“這樣我的任務就完成了。”

她顯然知道現在的情況絕對無法全身而退,她確實是一枚棄子,反叛軍的其他成員已經先行撤退,她留下來的目的是為了拖延時間,比起殺死女王,更重要的是拿女王作為人質讓斯雷因脫離地球軍的控制。

“你是誰?”斯雷因問,他更接近少女了,與她之間只有幾步的距離。

“我是誰?我是瓦瑟帝國的子民,我是子爵的女兒,我是女王的隨行侍女,我是某位在戰爭中死去的火星騎士的未婚妻。”她說出一連串對自己身份描述,“然後,我也是革命軍‘新王國’安插在女王身邊的探子,負責收集各種情報。”

她盈盈的眼眸註視著斯雷因,問:“伯爵大人,您還記得‘新王國’嗎?您說過,您會在地球圈建立屬於火星人的新王國,我們至今仍然堅信著。”

斯雷因怔怔地看著她。他當然記得那番話,為了煽動了鼓吹火星騎士侵略地球而做出的宣言,現在成了這個反叛軍的核心理念。

這艘船上死去的人,在每一次襲擊事件發生中死去的人,包括眼前這位做好準備犧牲自己的少女……都是因他而死,以後還會有多少人死去呢?只要“新王國”這個謊言還流傳,和平就永遠不會真的降臨。

“斯雷因!”

因為被那個人呼喊到名字,他從自己的沈思中回過神來。

“不要相信那些話。”他說道,非常清楚斯雷因現在一定又在責怪自己。現在任務已經失敗了,但他反而松了口氣,反叛軍的主力已經撤離,斯雷因沒有必要犧牲自己達成地球軍的目的了。

他們可以一起回到地球去。

錯過了今年的聖誕節,還有明年的。

沒來得及告訴他的話,還有機會告訴他。

未來還有那麽長,一定可以得到幸福的。

伊奈帆對這樣的結局感到滿意。

他估算著時間,這時他收到飛船上傳來的消息,月面基地的援軍已經抵達,已經包圍了這裏,他對那名少女說:“放下槍吧,你已經逃不掉了。”

“看來伯爵大人是不登上逃生船了。”她沒有理會伊奈帆,她身上有這艘飛船的系統終端,知道援軍已經突破進入,他們馬上就會抵達這個房間。

“真遺憾,那只好執行方案二了。”

援軍已經沖了進來,但顧忌到女王的安全,不敢冒然行動。女仆握槍的手有了動作,她指向自己的額頭,如果任務失敗,她不能成為組織的負擔,斯雷因在這裏做出的抉擇也不會傳回反叛軍中,他依舊可以成為他們的精神支柱。

斯雷因想撲上去阻止她,但還是慢了。而女王在這時候醒了過來,她看到女仆企圖自盡的行為,於是扭動身體,與她撞在一起。

“不!”一直表現得很鎮定的少女尖叫起來。伊奈帆喝止持槍的援軍:“不要開槍!”這名女仆是他們捉到的第一個組織內的人,在已經不會危及女王安全的前提下,她活著比死去更有價值。

斯雷因也趁機搶過了少女的槍,艾瑟依拉姆女王與伊奈帆都安心了,然而下一刻,斯雷因把槍對準了伊奈帆。

而伊奈帆沒有絲毫猶豫地沖上前,他看著斯雷因扳下機扣,這個動作不知道為何在他眼裏顯得特別漫長。

他們之間仿佛總有著無法跨越的距離。最遙遠的時候,他們一個在月球,一個在地球,相隔三十八萬公裏的距離;稍微靠近的時候,他們面對面下棋、閑聊,為了書上的某個問題爭吵,在訓練室的墊子上相互切磋,皮膚觸碰在一起;最近的時候,他伸出手,幾乎就能觸碰到他的臉頰。

可是,卻一直無法真正地擁抱對方,一直無法真正地彼此靠近。

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斯雷因扳下機扣,槍聲響起。

子彈從伊奈帆身後援軍的槍口裏射出,一枚擊中了斯雷因的心口,一枚從他眉心中穿過。

他們都是經過訓練的軍人,從斯雷因的行動中判斷他要襲擊界冢伊奈帆,所以給予射殺。

伊奈帆接住了斯雷因的身體,他沒有辦法相信,第一次把這個人抱入懷中的時候,他竟然只能感受著他體溫的流逝,感受著他的血濡濕自己的衣衫,感受著他死去。

他緊緊抱住斯雷因,好像這樣就能抓住他消逝的生命。

幾枚子彈從斯雷因手中滑落,敲打在地板是發出的脆響,竟是如此清脆。

這是界冢伊奈帆唯一聽到的聲音。

斯雷因搶過女仆的槍時,早已經卸下了子彈,所以槍裏是空的。

我答應過你姐姐,不會再讓你受到傷害。

我也答應過自己,不會再讓你、讓任何人受到傷害。

……我做到了吧。

斯雷因用盡最後的力氣,抱了抱伊奈帆。

這是他們第一次擁抱彼此,也是最後一次。

學生會今天的氣氛真是糟糕透了,所有人都在努力地給艾瑟同學使眼色,懇求她想個辦法解決一下散發出強大消極氣場的斯雷因?特洛耶特同學。艾瑟美麗的臉蛋都笑僵了,實在不是她不想想辦法,而是她跟斯雷因說什麽,他都沒反應,不知道發什麽呆。

突然她靈機一動,開口道:“伊奈帆……”

斯雷因立刻就從神游狀態裏清醒過來,艾瑟繼續說:“跟伊奈帆又吵架了嗎?”

斯雷因垂頭喪氣的,伊奈帆向他道歉了,但他一點也沒有釋懷的感覺。不是覺得那句“對不起”不夠真心,而是感受到那三個字裏面有多麽深刻的感情,斯雷因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

“就是……他跟我承諾好的事情卻沒有做到,他答應過不把那件事說出去的。”

“那你怎麽知道是伊奈帆說出去的呢?”艾瑟哭笑不得,“斯雷因總是一下子就想到伊奈帆呢,可是你有向他親自確認嗎?”

“可是,知道那件事的人跟他關系很好……”

“斯雷因。”艾瑟的語氣嚴厲起來,“即使那樣,也不代表就是伊奈帆說的啊。我呢,覺得伊奈帆不是那樣的人,如果什麽都沒弄清楚就責怪他,不是很不公平嗎?”然後她無奈地笑了,“我發現,斯雷因無論什麽事情都會馬上想到伊奈帆呢。”不管好的壞的,誰都知道斯雷因真是太在意伊奈帆了。

斯雷因臉頰紅了紅,才發現好像真的是這樣沒錯。

“好好想一想吧。”艾瑟拍拍他的肩膀,覺得自己以後不當女王了,可以考慮去辦個幼稚園,開導這兩個家夥就跟調停小朋友吵架一樣。

這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起助在學生會門口探頭探腦,看到斯雷因,“太好了,找到你了。”

學生會辦公室外,起助雙手合掌,深深地一低頭,說:“抱歉!斯雷因,上次我問了很失禮的問題!就是……關於你身上那些痕跡啦,之前不是體檢嗎?雖然你特意找了個角落換衣服,不過我還是不小心看到了……我以為有人欺負你,所以才那麽問你的,不過現在想想,果然是隱私吧,你當時的臉色也……咦!斯雷因?”

起助納悶地看著斯雷因突然頭也不回地跑了,動靜大得連艾瑟同學他們都從學生會辦公室裏走出來,得知斯雷因應該是暫時遠離學生會辦公室後,幾個人明顯露出了想要開個香檳慶祝似的表情。

學校說大不大,但也不小,突然想找到一個人何其不容易。斯雷因後來想想,也覺得自己真是蠢得可以,當真是什麽都沒想就跑去教室,伊奈帆自然是走了,他又傻傻地把整棟教學樓都翻了一遍,還去操場找人了,才想到搞不好他都回家了。

鬼使神差地來到圖書館,可是今天並沒有約好,圖書館裏還有不少學生,找起來也不容易。要是現在離開學校,搞不好能趕在路上截下伊奈帆,但萬一他就在圖書館裏呢……斯雷因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然後猛然發現,他還有手機啊!

斯雷因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想到不久前自己才說過的話,正擔心伊奈帆會不會再也不願意接他的電話時,對方就接通了。

“斯雷因?”伊奈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意外。

“你在哪裏?”斯雷因連忙問。

“在你後面。”

斯雷因一聽納悶極了,他後面明明是一堵墻啊……這時候便聽見輕敲玻璃的聲音,他回頭一看,原來自己就站在圖書館的窗戶前,伊奈帆就在那扇窗戶後,安靜地看著他。

伊奈帆看見斯雷因猛地撲到玻璃前,他明明握著手機,張著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欲言又止的。伊奈帆看見他的手按在玻璃上,心中一動,也把自己的手按上去。

隔著玻璃,兩人手心相貼,冰冷的玻璃都變得溫暖起來,於是伊奈帆微微笑起來了。

這個舉動似乎也讓斯雷因冷靜下來,他通過手機說了句:“等我。”撇頭就跑了,打算從另一邊入口進入圖書館。

斯雷因的身影從窗前消失後,伊奈帆也二話不說提起書包。雖然斯雷因讓伊奈帆等他,但伊奈帆也不知道為什麽急切起來,從那邊通往圖書館的路只有一條,相遇的時間可以縮短一倍。

然而,圖書館裏的其他人,是今天打算好好在圖書館裏學習的,卻都非常不幸地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我去!你們這是演哪一出?!羅密歐與朱麗葉嗎?隔窗深情相望也就算了,還手疊手!怎麽就沒給你們配個《My Heart Will Go On》做BGM呢!其中結伴前來的情侶們也紛紛趕到不甘,我們也不是單身的了,能不能不要把我們當狗對待?

斯雷因剛跑到拐角的地方,就跟人猛烈地撞上了,他跑得太急,直接就跟對方摔在一起。斯雷因擡頭一看,發現與他撞了個滿懷的人正是伊奈帆。

伊奈帆摔得有點頭暈,因為倒下的慣性他抱住了斯雷因,斯雷因的體重壓在身上的感覺他並不討厭,就跟那天晚上抱住了對方的感覺一樣,他喜歡抱住他溫熱的身體。

感受到他的體溫,會讓他感到無比安心,為他活在世界上這件事感到欣喜。

“伊奈帆!”

走廊上不可以奔跑也不可以大聲說話,伊奈帆伸手輕輕捂住斯雷因的嘴。觸碰到他柔軟的嘴唇時,感覺就好像手心被吻了一下。

“收回那句話。”斯雷因拿開他的手,緊緊地握在胸前,他低著頭,非常地內疚地說,“該道歉的是我……”

這時準備從圖書館離開的學生,因為看到這兩個人光明正大地在走廊裏抱成一團而感到十分尷尬,於是都被堵在樓梯上。並不是他們不想走,但總覺得要是誰先打破了那兩個人現在正好的氣氛,往後的人生一定會發生很可怕的事。

叮叮咚咚,是學校清場的音樂響起。

斯雷因臉色一變,伊奈帆還以為他撞到哪裏了,緊張地問:“怎麽了?”

“啊……書包,忘在學生會辦公室了。”這時候艾瑟同學他們都走了,辦公室的門一定鎖了,斯雷因哭喪著臉說,“我家的鑰匙也在書包裏……”他一個人住,這下該怎麽回家啊?

伊奈帆看著斯雷因,斯雷因也看著他,好像都在問對方:怎麽辦?

對著腦筋轉不過來的學霸,被集體堵在樓梯間的學生們實在是怒其不爭,一致在心裏對伊奈帆咆哮:把他帶回你家啊!

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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