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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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沒有。
伊奈帆付過錢，提起塞得滿滿的超市塑料袋準備離開，收銀臺的小姐就叫住了他：“你的零錢還沒找哦。”
他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忘了，其實在采購的過程中他就跟夢游一樣，不是忘了買面包，就是抓了幾個青椒之後才想起自己要買的是花椰菜。伊奈帆回頭接過零錢，說了聲“謝謝”。零碎的硬幣握在手心冷冰冰、沈甸甸的，日本的零錢大多是硬幣，在還不習慣外國人看來都差不多，斯雷因就非常困擾。
伊奈帆記得好幾次他們從圖書館離開後一起回去，他跟斯雷因都是在同一個車站下車，斯雷因總會順道在便利店買東西，他把零錢都攤在手心，神情凝重地挨個辨認。伊奈帆實在看不下去，湊近他身邊麻利地替他挑出硬幣，斯雷因不服氣，梗著脖子說“才不要你多管閑事”，但是眼神會心虛地四處游移，收銀臺的年前姑娘就看著他們竊笑。
“麻煩借過一下。”身後響起陌生的聲音，伊奈帆才回過神，發現是自己站在超市門口發呆所以擋道別人了。
於是伊奈帆連忙匆匆說聲“抱歉”然後讓開，他清楚自己完全不在狀態，不管看到什麽都會想起某個家夥，不知道他今天有沒有遇到不確定的題目？恐怕不太會吧……那麽他一個人待在圖書館會做什麽呢？沒有自己跟他討論爭執的話，他一定做得很快吧？接下來他會隨便看點書嗎？還是就那樣回家了？
他會不會，稍微的……跟自己想著他這般，也想著他呢？
他從車站附近的這家超市往家的方向走，韻子要回她家的定食屋幫忙所以先回去了。久違地跟幾個好友一起放學，但卻沒有覺得很開心，反而懷念起兩個人在圖書館裏寫作業的時間。
伊奈帆路過車站的便利店，每次斯雷因都會買速凍的便當回去，有時候是包子，有時候是飯團，都是買來當晚餐的。
“你每天都吃這些嗎？”幾次之後，伊奈帆忍不住問。
“嗯，因為家裏沒人做飯啊。”斯雷因回答，早已習慣了似的，那副毫不在意的樣子，輕微地讓伊奈帆感到心疼。
心疼？察覺到這種詭異感覺的瞬間，他就連連搖頭，他為什麽會對一個男生心疼？而且還差點就脫口而出地問“那你要不要到我家吃飯”這樣的話。
所以也難怪斯雷因個子雖然高，卻是瘦巴巴的，不知道是否因為這個原因，斯雷因體育課換衣服時總是躲起來換，班上有同學開玩笑說他跟女生似的，另一個同學就馬上搭話說“是啊，斯雷因的腰比我們班上女生都細呢”，弄得斯雷因挺不好意思的。
伊奈帆出神地想著，看見提著便當從便利店裏出來的人，就會想斯雷因今天是不是又要吃這種沒營養的東西了。記得有一次他們為了一道物理大題爭得天昏地暗，圖書館關門了就轉移到快餐店繼續爭執，結果都錯過了晚飯。
他把斯雷因帶去吃拉面，那時候天氣就已經開始轉冷了，熱乎乎的拉面上來時他看見斯雷因眼睛都亮了，他拿筷子的動作好笨拙，吃面時還燙到嘴了，自己就一邊想著這家夥真是笨啊，一邊盯著他看得入神。
直到斯雷因問他：“你怎麽不吃？”，他才連忙假裝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低頭吃面，心裏非常慶幸自己的面癱屬性。因為自己其實不喜歡油膩的食物，所以就把叉燒讓給斯雷因，這是第一次斯雷因對他沒有任何抵抗，二話不說就吃掉了叉燒，吃完後他還自言自語不如以後都在這裏吃晚飯算了。
一碗拉面都能讓他吃得這麽開心，還打算把這裏當食堂了，這家夥過得都是什麽日子啊？伊奈帆無奈地看著滿足地打了個嗝的斯雷因，又一次對這個人感到心疼。
伊奈帆回到家時，姐姐還沒有下班。他拿出食材開始準備晚飯，他告訴自己不能再繼續想跟斯雷因有關的事了，但在煎魚的時候還是差點把砂糖當成鹽倒進去。
界冢雪回來的時候煎魚已經做好了，燉菜飄出了香味，看到辛苦了一整天的姐姐露出幸福的表情，伊奈帆還是感到欣慰。
界冢雪伸長了脖子坐在餐桌邊，嗅著空氣裏飯菜的香氣催促道：“奈君快點啦，什麽時候可以吃啊？”
“馬上就好。”伊奈帆攪拌著燉菜的伊奈帆，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騰不出手的他說，“雪姐，可以幫忙接聽一下嗎？”
界冢雪拿出弟弟的手機接通，卻沒聽到電話那端的人說話。“餵餵？”她問道，“有人嗎？是哪位？”她聽到有些模糊的奇怪聲音，但因為一直沒有人回答，她就掛斷了。
“是誰？”伊奈帆把裝好的燉菜端上桌，脫下圍裙。
“不知道，沒說話，可能打錯了吧。”界冢雪把手機還給伊奈帆，她接起來的時候也沒留意來電顯示上的名字。餓著肚子的她看到熱騰騰的飯菜，迫不及待地說，“好香哦，快點吃飯吃飯！我開動了哦~”
這時，斯雷因躲在公園圍欄下的陰影裏，祈求千萬不要被發現。他覺得自己也是走運，這裏原本是有個路燈的，但他跑到這裏的時候，路燈突然就滅了，他正好被黑影籠罩。那群追趕他的人呼啦啦地跑過去，他松了口氣。
還是再躲一會兒吧，斯雷因推測那群人應該還不死心，估計沒那麽快走，自己也正好喘一下氣。
他才這麽想著，突然一道刺目的白光照了進來，同時聽到小混混得意的聲音：“找到他了！果然躲在這裏，這該死的路燈，壞得可真是時候……”
那人正搖頭晃腦地說著，只見斯雷因把書包扔過圍墻，接著腳一蹬動作靈巧地翻過了圍欄。然而那夥人也沖過來，一個人動作也比較快，從圍欄的空隙間伸手抓住了斯雷因的衣服，並高聲喊道：“捉住這小子了！快！找人繞過去，別讓他跑了！”
顯示器上閃動著各種顏色表示的數據，但屏幕前的主要負責人卻心不在焉。界冢伊奈帆又調出程序看了下日期，時間過得飛快，再沒幾天就是平安夜了，計劃執行迫在眉睫。他沒能說服斯雷因改變主意，也知道即使他改變主意，也來不及改變任何事情。
其實還是有希望的，因為我會盡全力去阻止任何會傷害他的事情發生。伊奈帆想，他贏過勝利機會渺茫的戰爭，那麽多次的危機他都能安然度過，所有人都說這是他能力優異，但他知道這裏面也有運氣。
把我的運氣全給你吧，斯雷因。
因為要一起回來，我說過我們要一起過生日。
伊奈帆看過斯雷因的檔案，知道他父親過世後便一直作為庫魯特歐的侍從生活，想必那麽多年來都沒有人為他慶祝生日。
而他即便父母在他出生後沒多久就過世了，但相依為命的姐姐卻總記得他的生日。其實禮物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那一天有人記掛著你，覺得你能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太好了，然後由衷地對你說“生日快樂”。
但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斯雷因肯定都沒有聽過這種溫暖的話。如今更加是不可能了，他背負著罪人的名字，絕大多數的人都認為他最好不應該降生在這個世上。
可是，伊奈帆還是想告訴他，自己並不是那麽想的。
就算全世界都唾棄你，我依舊覺得能與你相遇是一件幸運的事。
最起碼，想要告訴他，我為這個世界上有你而感到欣喜。
伊奈帆沒留意幾個女性走到他身邊。研究院裏面的女性雖然不算頂級的漂亮，但聰慧和知性的氣質十分出眾，她們圍著伊奈帆，問他聖誕節有什麽安排。
近來這樣的事情偶爾會發生，這讓伊奈帆十分困擾。軍事機密當然是不能透露的，他也不是擅長應付這種邀約的人，拿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這樣的邀請自然就難以拒絕。
“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玩啊？”年紀比伊奈帆大的女性們笑鬧著，親昵地說，“難得平安夜，伊奈帆也要放松一下嘛。”
這些大姐姐們的熱情讓他難以招架，雖然看起來一副平靜淡然的模樣，但伊奈帆心裏可是煩躁極了。
他根本就不期待平安夜的到來。
“伊奈帆，雪姐讓我那東西給你哦。”突然出現的韻子替他解了圍，雖然不清楚她為什麽會來到研究院，但伊奈帆還是連忙捉緊這個機會擺脫了糾纏他的成熟姐姐們。
剛好也是下午茶的時間，於是他就跟韻子去了休息廳。他給少女點了皇家奶茶，自己則點了普通的紅茶，他其實對飲料沒有特別的喜好，但因為斯雷因偏好紅茶，所以也不知不覺地跟著喝了。
“學校放假了嗎？”伊奈帆問，韻子穿著可愛的便服，臉頰不知道是不是被外面的風吹的，顯得有些紅撲撲。
“今天是周末啦……”她沒好氣地提醒，“伊奈帆最近很忙嗎？”
“還好。”
“你還說呢，明明今天把手機都忘在家裏，還忘了跟雪姐約好一起吃午飯，結果雪姐超級擔心你的，所以才讓我來看看。”韻子無奈地把伊奈帆的手機拿給他，倒是跳過了她主動要求過來跑一趟的事，“因為這樣，所以雪姐說晚上要請我一起吃飯哦。”
“好啊，謝謝你。”伊奈帆笑著說。
韻子的臉更紅了，戰爭後伊奈帆就變得溫和了許多，笑容也比以前多了，但卻總有什麽事情放不下的樣子。韻子問過雪姐，也問過卡姆，他們都好像知道些什麽，卻又不願意跟她多說。
於是她找妮娜和萊艾抱怨，妮娜跟她一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萊艾卻躲開了她的目光。韻子追問她是不是知道什麽，但萊艾只是搖頭。那麽倔強硬氣的女孩子，在被問及這個問題時，也不經意地流露出好像有些心酸的表情。
“伊奈帆，剛才那樣的事情會經常發生嗎？”韻子試探著問，她指的是伊奈帆被大姐姐們調戲——在韻子看來就是調戲——這樣的事。
“最近好像是比較多。”伊奈帆喝了口紅茶，“也許過了聖誕節就好了。”
可是聖誕節過後還有新年，新年過後還有情人節，而且今年的過去了，還有明年的、後年的、大後年的……
“伊奈帆意外的不會應付這種事呢。”
“嗯。”他老實承認了。
“我……我有個辦法。”韻子眨了眨眼，把醞釀了許久的話慢慢說出來，“你在右手無名指上戴個戒指，那是代表不接受追求的意思哦！”
伊奈帆想了想，後知後覺地問：“那就是追求嗎？”
“希望在重要的日子跟某個人見面而做出約定，就是追求了啊……不，這、這個不是重點啦！反正你只要這麽做，她們應該就不會再來問啦。”韻子認真地說，“這是非常含蓄的禮儀哦。”
希望在重要的日子跟某個人見面而做出約定……他不就對斯雷因這麽做了嗎？所以自己是在追求斯雷因？伊奈帆還在想那個問題，並且發現自己不討厭這種說法。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原來有這樣的意義，他雖然比絕大多數的人都來得聰明，可是在這種事情上，他就跟智障沒什麽區別。
韻子覺得伊奈帆會接納這個建議的，她跟他認識這麽久了，雖然對方臉上總是沒有什麽表情，但有時候她還是能猜出他的想法。
右手的無名指，代表“熱戀”。
韻子覺得這是個無傷大雅的小謊言。她騙了伊奈帆，她也覺得自己很卑鄙，但她有著她的私心。她喜歡這個男孩很久很久了，即使他現在並沒有對自己抱有那種“喜歡”的心情，但是仗著“好朋友”這個身份，她還是可以任性地……把他留在自己身邊多一點時間吧。
“對了，雪姐呢？她不和你一起來？”伊奈帆問道。
“她說有個地方要去一趟。”韻子搖搖頭，也不知道界冢雪去了哪裏。
你討厭一個人，卻還會期盼著每天與他見面嗎？
肯定不會吧，所以他一定並不是真的討厭對方。
斯雷因坐在會面室裏等待，把玩著白色的棋子。今天跟他見面的訪客姓“界冢”，所以他把之前借的書拿來還給對方，並打算要好好跟那人抱怨，都怪他推薦這麽莫名其妙的哲學書。
明明想快點見面，但又要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會面室的門推開，他擡頭，卻並沒有看到預想中的那個人的臉。
界冢雪見到斯雷因的時候，她驚訝於對方居然如此年輕，歐洲人血統的臉龐秀氣精致，碧色眼眸相當讓人心動。他並不兇殘猙獰，他遠遠沒有傳聞和記錄中那麽可怕，但他坦然地坐在會面室裏，依舊有一種沈穩優雅的卓越氣質。
雖然是射傷了她寶貝弟弟的眼睛的混賬，界冢雪沒有來由地覺得，他其實也會為那件事感到痛苦。
盡管她是知道第二次地火戰爭相關內情的人，但與被公布了死亡的戰犯見面，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她偷偷以伊奈帆的名義申請了與斯雷因會面，並順利得到了批準。界冢雪知道弟弟非常信任自己，要拿他的證件做到這種事並不難，伊奈帆也不一定會發現。
進入時有點麻煩，因為跟申請人不符，差點就要通知本人，但姐弟真是非常好的理由，她找了個借口說伊奈帆臨時有事，便通過了。
不過這樣的事也只能成功這一次，對於利用了弟弟對自己的信任這件事，她感到很抱歉，但不這麽做，她總覺得不安心。
“你是伊奈帆的姐姐？”斯雷因說，“你好。”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界冢雪覺得自己大概會很喜歡這個孩子，溫和、秀雅、彬彬有禮，惹人憐愛。但現在她見到斯雷因，只會記得他傷害過伊奈帆的事。
“奈君……”她開口，覺得這個親昵的稱呼在斯雷因面前用不太合適，於是改口道，“伊奈帆，他要和你一起去月面基地執行任務，是嗎？”
“是。”斯雷因點頭，奈君嗎？真是可愛的稱呼，他想著伊奈帆那張一本正經的臉被這樣叫喚時會露出什麽表情，就不禁微微笑起來。
他在笑什麽？在向自己宣示什麽嗎？那個計劃背後有什麽企圖嗎？界冢雪誤解了斯雷因的笑容，他是想要利用伊奈帆嗎？
伊奈帆心裏放不下這個人，她清楚弟弟的性格，雖然臉上冷冰冰的，但其實內心比誰都溫柔，甚至可以為了別人犧牲自己。伊奈帆認可艾瑟依拉姆女王的理念，一度願意為她獻出性命，而弟弟對這個人的感情還要覆雜許多，那麽，他會為他犧牲到哪種程度呢？
作為姐姐，界冢雪簡直不敢想象。
“他是要去做什麽危險的事嗎？”界冢雪凝重地問，這就是她今天的目的。奈君什麽都不告訴她，她只能猜出一點大概。界冢雪原本覺得他們的交往都會這樣平平淡淡的，因為知道不會有未來，所以也不曾阻止。
可是那個讓弟弟變得神神秘秘的計劃，卻讓她感到非常不安。
“是。”斯雷因沒有辦法欺騙她。
“危險……”界冢雪緊緊盯著他，“是因為你嗎？”
斯雷因楞住了，聽著眼前這位與伊奈帆有幾分相似的女性，以嚴厲的語氣質問他：“他又要因為你被卷入危險的事情嗎？”
“我……”斯雷因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覺得很抱歉，當初他擊傷了伊奈帆的時候，作為姐姐的她一定非常非常傷心吧。伊奈帆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又差點與他在宇宙裏同歸於盡。在對方眼中，自己他就是徘徊在她親愛的弟弟身邊的死神，現在又再次因為自己的原因，讓伊奈帆冒險。
“斯雷因?特洛耶特，你以前做過很錯誤的決定，我拜托你……這一次，不要再犯錯，不要讓他受到傷害。”界冢雪緩緩說道，她語氣平緩了一些，還有點懇求的意味，“因為……他與你犯下了那麽多罪行的你不一樣，他的人生還有很長而且自由，他應該過得幸福。他會遇到喜歡的女孩子，會跟她結婚，會生下孩子，組建家庭，安然地度過一輩子。”
她雖然不能原諒斯雷因，但她也並不想說這樣的話，她只是太擔心伊奈帆了。
“我知道了。”斯雷因說，垂下的眼睫遮擋了那雙碧色的眼眸。
所以界冢雪直到離開，都沒有看到這個人的眼神有多麽黯然和落寞。
伊奈帆的姐姐走後，斯雷因怔怔地看著天花板。手心裏有什麽異物，他才發現自己一直捏緊了那枚白色的象棋。
對啊，他們是不一樣的，伊奈帆的人生還有太多選擇，而他作為罪人，不配擁有任何選擇的權利。伊奈帆會遇到喜歡的女孩子，會跟她結婚，會生下孩子，組建家庭，安然地度過一輩子，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為什麽聽到時候會難過呢？
你討厭一個人，卻還會期盼著每天與他見面嗎？
肯定不會吧，所以相對的，如果每天都期盼著與他見面，那就一定……
是喜歡吧。
他閉上眼睛，慘淡地笑起來。
斯雷因慌不擇路地在草叢裏跑，手心滲出了冷汗，其實事情會發展到這麽嚴峻他自己也有責任。在書店的時候處理得更小心，不要那麽魯莽就好了，可是那時候他心煩意亂，做事情完全不顧後果。
被人扯住衣服時斯雷因果斷地脫了外套，那堵圍欄後是一塊荒地，草長得比人高。沒有燈，即使夜空晴朗但依舊看不清腳下的路，斯雷因穿著單薄的襯衫，草葉的尖尖刮得他臉頰刺痛。他想停下來報警和喘口氣，可是又不敢，總覺得身後還有人窮追不舍。
斯雷因有種錯覺，他仿佛也曾經在一片漆黑中迷茫地前進，那時候的黑暗比此刻更深、更濃，他看到短暫的未來閃爍著光出現在眼前，他太自信了，盲目地前進，結果卻只走進了更深的黑暗。
身後傳來草叢沙沙的聲響，他身後確實還有人追趕他。斯雷因往前一步，卻踩了個空，底下似乎是個很深的坑，他都感覺到自己身體驟然下墜，要是摔進去的話就算不死也會重傷，而且這裏如此偏僻，到時候會有人發現他嗎？
但是他沒有摔下去，因為有人及時抓住他的手，拉住了往下掉的他。
斯雷因過了好一會兒才擡起臉，頭頂是浩瀚星空，他看見伊奈帆汗津津的臉，斯雷因還真難想象他冷冰冰的臉會有如此驚慌的神情。確定自己真的抓住了斯雷因，伊奈帆才露出松了口氣的模樣，把斯雷因拉上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因為激烈的運動和千鈞一發的驚心而微微喘息。
遠離繁華的城市燈光，星河壯麗得可怕，星光照亮了斯雷因的眼底，也照亮了伊奈帆的眼底，他們註視著彼此，不約而同地覺得這一幕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經在黑暗中捉住了下墜的他，當時也是一片漆黑，然而有著點點星光。這感覺就好像剛才一個遙遠的夢裏醒來，一瞬間連他們誰都分不清現在是真實還是虛幻。
然後呢？
伊奈帆突然抱住了斯雷因，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是一時的沖動嗎？
但是抱住對方溫暖的身體時，他又覺得這是自己期待已久的事。
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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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奈帆付過錢，提起塞得滿滿的超市塑料袋準備離開，收銀臺的小姐就叫住了他：“你的零錢還沒找哦。”
他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忘了，其實在采購的過程中他就跟夢游一樣，不是忘了買面包，就是抓了幾個青椒之後才想起自己要買的是花椰菜。伊奈帆回頭接過零錢，說了聲“謝謝”。零碎的硬幣握在手心冷冰冰、沈甸甸的，日本的零錢大多是硬幣，在還不習慣外國人看來都差不多，斯雷因就非常困擾。
伊奈帆記得好幾次他們從圖書館離開後一起回去，他跟斯雷因都是在同一個車站下車，斯雷因總會順道在便利店買東西，他把零錢都攤在手心，神情凝重地挨個辨認。伊奈帆實在看不下去，湊近他身邊麻利地替他挑出硬幣，斯雷因不服氣，梗著脖子說“才不要你多管閑事”，但是眼神會心虛地四處游移，收銀臺的年前姑娘就看著他們竊笑。
“麻煩借過一下。”身後響起陌生的聲音，伊奈帆才回過神，發現是自己站在超市門口發呆所以擋道別人了。
於是伊奈帆連忙匆匆說聲“抱歉”然後讓開，他清楚自己完全不在狀態，不管看到什麽都會想起某個家夥，不知道他今天有沒有遇到不確定的題目？恐怕不太會吧……那麽他一個人待在圖書館會做什麽呢？沒有自己跟他討論爭執的話，他一定做得很快吧？接下來他會隨便看點書嗎？還是就那樣回家了？
他會不會，稍微的……跟自己想著他這般，也想著他呢？
他從車站附近的這家超市往家的方向走，韻子要回她家的定食屋幫忙所以先回去了。久違地跟幾個好友一起放學，但卻沒有覺得很開心，反而懷念起兩個人在圖書館裏寫作業的時間。
伊奈帆路過車站的便利店，每次斯雷因都會買速凍的便當回去，有時候是包子，有時候是飯團，都是買來當晚餐的。
“你每天都吃這些嗎？”幾次之後，伊奈帆忍不住問。
“嗯，因為家裏沒人做飯啊。”斯雷因回答，早已習慣了似的，那副毫不在意的樣子，輕微地讓伊奈帆感到心疼。
心疼？察覺到這種詭異感覺的瞬間，他就連連搖頭，他為什麽會對一個男生心疼？而且還差點就脫口而出地問“那你要不要到我家吃飯”這樣的話。
所以也難怪斯雷因個子雖然高，卻是瘦巴巴的，不知道是否因為這個原因，斯雷因體育課換衣服時總是躲起來換，班上有同學開玩笑說他跟女生似的，另一個同學就馬上搭話說“是啊，斯雷因的腰比我們班上女生都細呢”，弄得斯雷因挺不好意思的。
伊奈帆出神地想著，看見提著便當從便利店裏出來的人，就會想斯雷因今天是不是又要吃這種沒營養的東西了。記得有一次他們為了一道物理大題爭得天昏地暗，圖書館關門了就轉移到快餐店繼續爭執，結果都錯過了晚飯。
他把斯雷因帶去吃拉面，那時候天氣就已經開始轉冷了，熱乎乎的拉面上來時他看見斯雷因眼睛都亮了，他拿筷子的動作好笨拙，吃面時還燙到嘴了，自己就一邊想著這家夥真是笨啊，一邊盯著他看得入神。
直到斯雷因問他：“你怎麽不吃？”，他才連忙假裝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低頭吃面，心裏非常慶幸自己的面癱屬性。因為自己其實不喜歡油膩的食物，所以就把叉燒讓給斯雷因，這是第一次斯雷因對他沒有任何抵抗，二話不說就吃掉了叉燒，吃完後他還自言自語不如以後都在這裏吃晚飯算了。
一碗拉面都能讓他吃得這麽開心，還打算把這裏當食堂了，這家夥過得都是什麽日子啊？伊奈帆無奈地看著滿足地打了個嗝的斯雷因，又一次對這個人感到心疼。
伊奈帆回到家時，姐姐還沒有下班。他拿出食材開始準備晚飯，他告訴自己不能再繼續想跟斯雷因有關的事了，但在煎魚的時候還是差點把砂糖當成鹽倒進去。
界冢雪回來的時候煎魚已經做好了，燉菜飄出了香味，看到辛苦了一整天的姐姐露出幸福的表情，伊奈帆還是感到欣慰。
界冢雪伸長了脖子坐在餐桌邊，嗅著空氣裏飯菜的香氣催促道：“奈君快點啦，什麽時候可以吃啊？”
“馬上就好。”伊奈帆攪拌著燉菜的伊奈帆，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騰不出手的他說，“雪姐，可以幫忙接聽一下嗎？”
界冢雪拿出弟弟的手機接通，卻沒聽到電話那端的人說話。“餵餵？”她問道，“有人嗎？是哪位？”她聽到有些模糊的奇怪聲音，但因為一直沒有人回答，她就掛斷了。
“是誰？”伊奈帆把裝好的燉菜端上桌，脫下圍裙。
“不知道，沒說話，可能打錯了吧。”界冢雪把手機還給伊奈帆，她接起來的時候也沒留意來電顯示上的名字。餓著肚子的她看到熱騰騰的飯菜，迫不及待地說，“好香哦，快點吃飯吃飯！我開動了哦~”
這時，斯雷因躲在公園圍欄下的陰影裏，祈求千萬不要被發現。他覺得自己也是走運，這裏原本是有個路燈的，但他跑到這裏的時候，路燈突然就滅了，他正好被黑影籠罩。那群追趕他的人呼啦啦地跑過去，他松了口氣。
還是再躲一會兒吧，斯雷因推測那群人應該還不死心，估計沒那麽快走，自己也正好喘一下氣。
他才這麽想著，突然一道刺目的白光照了進來，同時聽到小混混得意的聲音：“找到他了！果然躲在這裏，這該死的路燈，壞得可真是時候……”
那人正搖頭晃腦地說著，只見斯雷因把書包扔過圍墻，接著腳一蹬動作靈巧地翻過了圍欄。然而那夥人也沖過來，一個人動作也比較快，從圍欄的空隙間伸手抓住了斯雷因的衣服，並高聲喊道：“捉住這小子了！快！找人繞過去，別讓他跑了！”
顯示器上閃動著各種顏色表示的數據，但屏幕前的主要負責人卻心不在焉。界冢伊奈帆又調出程序看了下日期，時間過得飛快，再沒幾天就是平安夜了，計劃執行迫在眉睫。他沒能說服斯雷因改變主意，也知道即使他改變主意，也來不及改變任何事情。
其實還是有希望的，因為我會盡全力去阻止任何會傷害他的事情發生。伊奈帆想，他贏過勝利機會渺茫的戰爭，那麽多次的危機他都能安然度過，所有人都說這是他能力優異，但他知道這裏面也有運氣。
把我的運氣全給你吧，斯雷因。
因為要一起回來，我說過我們要一起過生日。
伊奈帆看過斯雷因的檔案，知道他父親過世後便一直作為庫魯特歐的侍從生活，想必那麽多年來都沒有人為他慶祝生日。
而他即便父母在他出生後沒多久就過世了，但相依為命的姐姐卻總記得他的生日。其實禮物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那一天有人記掛著你，覺得你能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太好了，然後由衷地對你說“生日快樂”。
但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斯雷因肯定都沒有聽過這種溫暖的話。如今更加是不可能了，他背負著罪人的名字，絕大多數的人都認為他最好不應該降生在這個世上。
可是，伊奈帆還是想告訴他，自己並不是那麽想的。
就算全世界都唾棄你，我依舊覺得能與你相遇是一件幸運的事。
最起碼，想要告訴他，我為這個世界上有你而感到欣喜。
伊奈帆沒留意幾個女性走到他身邊。研究院裏面的女性雖然不算頂級的漂亮，但聰慧和知性的氣質十分出眾，她們圍著伊奈帆，問他聖誕節有什麽安排。
近來這樣的事情偶爾會發生，這讓伊奈帆十分困擾。軍事機密當然是不能透露的，他也不是擅長應付這種邀約的人，拿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這樣的邀請自然就難以拒絕。
“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玩啊？”年紀比伊奈帆大的女性們笑鬧著，親昵地說，“難得平安夜，伊奈帆也要放松一下嘛。”
這些大姐姐們的熱情讓他難以招架，雖然看起來一副平靜淡然的模樣，但伊奈帆心裏可是煩躁極了。
他根本就不期待平安夜的到來。
“伊奈帆，雪姐讓我那東西給你哦。”突然出現的韻子替他解了圍，雖然不清楚她為什麽會來到研究院，但伊奈帆還是連忙捉緊這個機會擺脫了糾纏他的成熟姐姐們。
剛好也是下午茶的時間，於是他就跟韻子去了休息廳。他給少女點了皇家奶茶，自己則點了普通的紅茶，他其實對飲料沒有特別的喜好，但因為斯雷因偏好紅茶，所以也不知不覺地跟著喝了。
“學校放假了嗎？”伊奈帆問，韻子穿著可愛的便服，臉頰不知道是不是被外面的風吹的，顯得有些紅撲撲。
“今天是周末啦……”她沒好氣地提醒，“伊奈帆最近很忙嗎？”
“還好。”
“你還說呢，明明今天把手機都忘在家裏，還忘了跟雪姐約好一起吃午飯，結果雪姐超級擔心你的，所以才讓我來看看。”韻子無奈地把伊奈帆的手機拿給他，倒是跳過了她主動要求過來跑一趟的事，“因為這樣，所以雪姐說晚上要請我一起吃飯哦。”
“好啊，謝謝你。”伊奈帆笑著說。
韻子的臉更紅了，戰爭後伊奈帆就變得溫和了許多，笑容也比以前多了，但卻總有什麽事情放不下的樣子。韻子問過雪姐，也問過卡姆，他們都好像知道些什麽，卻又不願意跟她多說。
於是她找妮娜和萊艾抱怨，妮娜跟她一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萊艾卻躲開了她的目光。韻子追問她是不是知道什麽，但萊艾只是搖頭。那麽倔強硬氣的女孩子，在被問及這個問題時，也不經意地流露出好像有些心酸的表情。
“伊奈帆，剛才那樣的事情會經常發生嗎？”韻子試探著問，她指的是伊奈帆被大姐姐們調戲——在韻子看來就是調戲——這樣的事。
“最近好像是比較多。”伊奈帆喝了口紅茶，“也許過了聖誕節就好了。”
可是聖誕節過後還有新年，新年過後還有情人節，而且今年的過去了，還有明年的、後年的、大後年的……
“伊奈帆意外的不會應付這種事呢。”
“嗯。”他老實承認了。
“我……我有個辦法。”韻子眨了眨眼，把醞釀了許久的話慢慢說出來，“你在右手無名指上戴個戒指，那是代表不接受追求的意思哦！”
伊奈帆想了想，後知後覺地問：“那就是追求嗎？”
“希望在重要的日子跟某個人見面而做出約定，就是追求了啊……不，這、這個不是重點啦！反正你只要這麽做，她們應該就不會再來問啦。”韻子認真地說，“這是非常含蓄的禮儀哦。”
希望在重要的日子跟某個人見面而做出約定……他不就對斯雷因這麽做了嗎？所以自己是在追求斯雷因？伊奈帆還在想那個問題，並且發現自己不討厭這種說法。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原來有這樣的意義，他雖然比絕大多數的人都來得聰明，可是在這種事情上，他就跟智障沒什麽區別。
韻子覺得伊奈帆會接納這個建議的，她跟他認識這麽久了，雖然對方臉上總是沒有什麽表情，但有時候她還是能猜出他的想法。
右手的無名指，代表“熱戀”。
韻子覺得這是個無傷大雅的小謊言。她騙了伊奈帆，她也覺得自己很卑鄙，但她有著她的私心。她喜歡這個男孩很久很久了，即使他現在並沒有對自己抱有那種“喜歡”的心情，但是仗著“好朋友”這個身份，她還是可以任性地……把他留在自己身邊多一點時間吧。
“對了，雪姐呢？她不和你一起來？”伊奈帆問道。
“她說有個地方要去一趟。”韻子搖搖頭，也不知道界冢雪去了哪裏。
你討厭一個人，卻還會期盼著每天與他見面嗎？
肯定不會吧，所以他一定並不是真的討厭對方。
斯雷因坐在會面室裏等待，把玩著白色的棋子。今天跟他見面的訪客姓“界冢”，所以他把之前借的書拿來還給對方，並打算要好好跟那人抱怨，都怪他推薦這麽莫名其妙的哲學書。
明明想快點見面，但又要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會面室的門推開，他擡頭，卻並沒有看到預想中的那個人的臉。
界冢雪見到斯雷因的時候，她驚訝於對方居然如此年輕，歐洲人血統的臉龐秀氣精致，碧色眼眸相當讓人心動。他並不兇殘猙獰，他遠遠沒有傳聞和記錄中那麽可怕，但他坦然地坐在會面室裏，依舊有一種沈穩優雅的卓越氣質。
雖然是射傷了她寶貝弟弟的眼睛的混賬，界冢雪沒有來由地覺得，他其實也會為那件事感到痛苦。
盡管她是知道第二次地火戰爭相關內情的人，但與被公布了死亡的戰犯見面，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她偷偷以伊奈帆的名義申請了與斯雷因會面，並順利得到了批準。界冢雪知道弟弟非常信任自己，要拿他的證件做到這種事並不難，伊奈帆也不一定會發現。
進入時有點麻煩，因為跟申請人不符，差點就要通知本人，但姐弟真是非常好的理由，她找了個借口說伊奈帆臨時有事，便通過了。
不過這樣的事也只能成功這一次，對於利用了弟弟對自己的信任這件事，她感到很抱歉，但不這麽做，她總覺得不安心。
“你是伊奈帆的姐姐？”斯雷因說，“你好。”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界冢雪覺得自己大概會很喜歡這個孩子，溫和、秀雅、彬彬有禮，惹人憐愛。但現在她見到斯雷因，只會記得他傷害過伊奈帆的事。
“奈君……”她開口，覺得這個親昵的稱呼在斯雷因面前用不太合適，於是改口道，“伊奈帆，他要和你一起去月面基地執行任務，是嗎？”
“是。”斯雷因點頭，奈君嗎？真是可愛的稱呼，他想著伊奈帆那張一本正經的臉被這樣叫喚時會露出什麽表情，就不禁微微笑起來。
他在笑什麽？在向自己宣示什麽嗎？那個計劃背後有什麽企圖嗎？界冢雪誤解了斯雷因的笑容，他是想要利用伊奈帆嗎？
伊奈帆心裏放不下這個人，她清楚弟弟的性格，雖然臉上冷冰冰的，但其實內心比誰都溫柔，甚至可以為了別人犧牲自己。伊奈帆認可艾瑟依拉姆女王的理念，一度願意為她獻出性命，而弟弟對這個人的感情還要覆雜許多，那麽，他會為他犧牲到哪種程度呢？
作為姐姐，界冢雪簡直不敢想象。
“他是要去做什麽危險的事嗎？”界冢雪凝重地問，這就是她今天的目的。奈君什麽都不告訴她，她只能猜出一點大概。界冢雪原本覺得他們的交往都會這樣平平淡淡的，因為知道不會有未來，所以也不曾阻止。
可是那個讓弟弟變得神神秘秘的計劃，卻讓她感到非常不安。
“是。”斯雷因沒有辦法欺騙她。
“危險……”界冢雪緊緊盯著他，“是因為你嗎？”
斯雷因楞住了，聽著眼前這位與伊奈帆有幾分相似的女性，以嚴厲的語氣質問他：“他又要因為你被卷入危險的事情嗎？”
“我……”斯雷因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覺得很抱歉，當初他擊傷了伊奈帆的時候，作為姐姐的她一定非常非常傷心吧。伊奈帆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又差點與他在宇宙裏同歸於盡。在對方眼中，自己他就是徘徊在她親愛的弟弟身邊的死神，現在又再次因為自己的原因，讓伊奈帆冒險。
“斯雷因?特洛耶特，你以前做過很錯誤的決定，我拜托你……這一次，不要再犯錯，不要讓他受到傷害。”界冢雪緩緩說道，她語氣平緩了一些，還有點懇求的意味，“因為……他與你犯下了那麽多罪行的你不一樣，他的人生還有很長而且自由，他應該過得幸福。他會遇到喜歡的女孩子，會跟她結婚，會生下孩子，組建家庭，安然地度過一輩子。”
她雖然不能原諒斯雷因，但她也並不想說這樣的話，她只是太擔心伊奈帆了。
“我知道了。”斯雷因說，垂下的眼睫遮擋了那雙碧色的眼眸。
所以界冢雪直到離開，都沒有看到這個人的眼神有多麽黯然和落寞。
伊奈帆的姐姐走後，斯雷因怔怔地看著天花板。手心裏有什麽異物，他才發現自己一直捏緊了那枚白色的象棋。
對啊，他們是不一樣的，伊奈帆的人生還有太多選擇，而他作為罪人，不配擁有任何選擇的權利。伊奈帆會遇到喜歡的女孩子，會跟她結婚，會生下孩子，組建家庭，安然地度過一輩子，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為什麽聽到時候會難過呢？
你討厭一個人，卻還會期盼著每天與他見面嗎？
肯定不會吧，所以相對的，如果每天都期盼著與他見面，那就一定……
是喜歡吧。
他閉上眼睛，慘淡地笑起來。
斯雷因慌不擇路地在草叢裏跑，手心滲出了冷汗，其實事情會發展到這麽嚴峻他自己也有責任。在書店的時候處理得更小心，不要那麽魯莽就好了，可是那時候他心煩意亂，做事情完全不顧後果。
被人扯住衣服時斯雷因果斷地脫了外套，那堵圍欄後是一塊荒地，草長得比人高。沒有燈，即使夜空晴朗但依舊看不清腳下的路，斯雷因穿著單薄的襯衫，草葉的尖尖刮得他臉頰刺痛。他想停下來報警和喘口氣，可是又不敢，總覺得身後還有人窮追不舍。
斯雷因有種錯覺，他仿佛也曾經在一片漆黑中迷茫地前進，那時候的黑暗比此刻更深、更濃，他看到短暫的未來閃爍著光出現在眼前，他太自信了，盲目地前進，結果卻只走進了更深的黑暗。
身後傳來草叢沙沙的聲響，他身後確實還有人追趕他。斯雷因往前一步，卻踩了個空，底下似乎是個很深的坑，他都感覺到自己身體驟然下墜，要是摔進去的話就算不死也會重傷，而且這裏如此偏僻，到時候會有人發現他嗎？
但是他沒有摔下去，因為有人及時抓住他的手，拉住了往下掉的他。
斯雷因過了好一會兒才擡起臉，頭頂是浩瀚星空，他看見伊奈帆汗津津的臉，斯雷因還真難想象他冷冰冰的臉會有如此驚慌的神情。確定自己真的抓住了斯雷因，伊奈帆才露出松了口氣的模樣，把斯雷因拉上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因為激烈的運動和千鈞一發的驚心而微微喘息。
遠離繁華的城市燈光，星河壯麗得可怕，星光照亮了斯雷因的眼底，也照亮了伊奈帆的眼底，他們註視著彼此，不約而同地覺得這一幕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經在黑暗中捉住了下墜的他，當時也是一片漆黑，然而有著點點星光。這感覺就好像剛才一個遙遠的夢裏醒來，一瞬間連他們誰都分不清現在是真實還是虛幻。
然後呢？
伊奈帆突然抱住了斯雷因，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是一時的沖動嗎？
但是抱住對方溫暖的身體時，他又覺得這是自己期待已久的事。
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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