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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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沒有。
“今天……可以嗎？”
課間時間，斯雷因纖長的指尖悄悄敲了敲他的桌面，圓潤的淡粉色指甲很漂亮，伊奈帆一下子看得有些出神了，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在問自己。
“你願意的話，就可以。”很簡單的回答，但是說出口前便心跳加速。
得到答覆後，手指縮了回去。伊奈帆的視線依依不舍地追逐著那道殘影，落在斯雷因身上。北歐人的膚色都是這麽白皙而清透嗎？因為害羞和緊張而浮現的紅暈就像桃花的花瓣，弄得人心癢癢的，很想要觸碰一下。
坐在兩人周圍的其他同學紛紛別過臉，一起在心裏哀嚎：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念書的問題而已，你們之間氣氛要不要這麽暧昧！我們這裏是教室，嚴肅的、傳授知識的殿堂，不是什麽不良的風俗場所吧？！
同學們飽含怨氣的目光紛紛投向站在窗邊假裝看遠處的風景的卡姆，渾身都感到刺痛的卡姆同學，只得裝出硬朗漢子的模樣繼續假裝看風景。
——為什麽他們還沒有在一起！說好的助攻呢！
——為什麽都怪我啊！
——你是界冢伊奈帆的死黨啊！
——死黨就有義務參和這種破事嗎？！
——對！！！
卡姆肩負著來自全班同學的排山倒海般的無形壓力，覺得遠處的風景看起來就像黃泉的彼岸，啊……我怎麽好像還看到漫山遍野的彼岸花了呢？那向我招尾巴的是不是小時候隔壁家死掉的小狗阿柴啊？
不不不，卡姆連連搖頭，天啊他都出現幻覺了！這樣下去可不行，這樣的重擔我實在無力承擔，你們還是交給更有潛能的勇者吧，我一定要跟伊奈帆說——我們絕交吧！
然而他還沒走幾步，就看到低頭寫著筆記的伊奈帆，露出了純真而又甜蜜的表情，雖然臉上沒有笑容，但是五官都柔和了許多，整個人看起來就是開心得快要融化了。
卡姆抱住隔壁某位同學的大腿，可憐地哭訴道：“對不起，我辜負了組織。可是……那兩人附近有結界啊！”
被抱住大腿的起助同情地拍了拍他的頭。
這兩個人相處起來還真是太奇妙了，明明互相看不順眼的兩個人，不知道怎麽的似乎有了緩和的跡象。正當大家以為終於可以擺脫那冷戰般的高壓環境了，誰知道關系回暖後，兩人之間的氣氛像是半融化的冰淇淋掛在圓筒上，看似要滴下來卻又不滴下來，不上不下的，看著都讓人煩躁。
雖說誰都能看出來他們根本就不討厭對方，要是真的那麽討厭對方，根本就不會那麽在意了。更別提之前天天有事沒事拌嘴吵架，明明是兩個智商水平高得令同齡人汗顏的家夥，在這方面簡直幼稚得連幼稚園生都不如。
在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時候，放學後兩個人一起相互輔導、做習題就變成了固定的模式，盡管並沒有正式做過“約定”這樣的東西，但伊奈帆和斯雷因很有默契地保持著。
面對如此勤奮的學生，比較傷心的人卻是老師。因為他們都提前把課本內容學完了，連課後練習冊都做得差不多了，他們布置作業還有意義嗎？
在其他人看來，伊奈帆和斯雷因成績都不相伯仲，最不需要課後輔導的人就是他們。光憑你們兩個就拉高了整個學年的平均分，這讓其他人還怎麽混啊？不過……你們高興就好。
因為留在教室會妨礙值日的同學搞衛生，所以兩個人後來選擇了去圖書館。這也是讓班上同學非常高興的事情，因為——終於不是只有我們被閃啦！最有力的證明就是社交平臺上那個叫“A?E”的用戶了，最初發現他（她？）的人是萊艾，某天她拿著手機來問卡姆：“這是你嗎？”
卡姆搖頭，萊艾疑惑地自言自語：“來自智能應用的推送，應該是附近的人才對，我還調查了一下，IP絕對是我們學校的，每天都發這個內容，堅持好久了，還真閑啊，我還以為是你受不了了註冊的馬甲呢。”
我看閑的人是你吧？居然還調查過IP地址了！說什麽我受不了，你明明也要受不了他們兩個了吧！卡姆在心裏腹誹，但是看著此用戶如此堅持不懈，他突然也被打動了，有種同病相憐的辛酸，於是也果斷加了關註。
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看看關註A?E的粉絲數，感覺半個學校都加入了。
盡管大家依然不知道這個馬甲背後的真正身份是誰。
“欸——今天伊奈帆也不和我們一起走嗎？”韻子非常失望地問道。
班上唯一一個還堅持覺得伊奈帆對斯雷因沒有意思的人，就只有韻子了。不過，大家覺得她是不想接受現實而已。
“抱歉，今天也去圖書館。”伊奈帆說，他旁邊的位置空了，斯雷因通常會先去學生會一趟。
“伊奈帆很久沒有和我們一起放學了吧？”少女委屈地說。
伊奈帆想了想，“沒有吧。”他也不是每天放學都這樣，一周也就三四天吧，這麽一想頻率好像又挺高的，於是又不確定地問，“是嗎？”
正想大聲回答“是”的韻子被哐的一聲打斷了，萊艾面無表情地說：“啊，不好意思，不小心絆倒了椅子。”
明明是你一腳踹翻的吧！其他人在心裏吐槽，不過，幹得好！
“沒有啦沒有啦，每天上學也都一起啊，放學後想做什麽就做嘛，對吧！”卡姆連忙接著說，並以眼神示意其他人附和。
伊奈帆覺得他們怪怪的，但因為趕著去圖書館，所以也沒有多問。韻子的表情還是讓他很在意，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個親切的人，所以他很珍惜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也十分重視青梅竹馬的少女。
韻子的表情還是有點難過吧？難道真的冷落了朋友嗎？可是卡姆他們又說不是這樣，那到底是怎樣？直到走進圖書館時，他依舊在想著這個問題。可是當他看到坐在靠窗座位上的斯雷因時，腦子裏困擾他的想法一下子都消失了。
淡金色的發絲散落在白凈的額頭前，感覺蓬松柔軟的頭發在燈光下仿佛有一層淡淡的光暈。從側面看來，他的睫毛卷翹纖長，碧色的眼眸專註地看著筆記，全神貫註的模樣猶如精致畫像一般。
斯雷因每一次眨動眼睛，凝視著他動人側臉的伊奈帆便會覺得心臟用力跳動一下。
他快步走到斯雷因旁邊，拉開椅子坐下。聽見他仿佛埋怨地說：“好慢。”
因為圖書館要保持安靜，斯雷因放輕了的聲音非常柔和，聽起來就像是在撒嬌一樣。
“抱歉。”伊奈帆短促地說，然後攤開了自己的書本和筆記。
兩個人各自埋頭做題，除了偶爾交談幾句，其實也很少說話。斯雷因不握筆的左手擱在桌面上，剛好挨著伊奈帆的右手。他寫字的時候隨著筆尖滑動，偶爾會輕輕碰到他的手背。
這樣漫不經心的觸碰，會讓斯雷因稍微心跳加速。不是決定了要討厭這家夥嗎？可是為什麽卻並不討厭這樣的觸碰呢？反而會因為期待著什麽似的，悄悄地把手挪得更近。
“能讓我看看你這題嗎？”伊奈帆靠過來問，兩人肩膀碰在一起。同時意識到驟然靠得太近的兩人飛快分開，斯雷因扭捏著把作業本推過去，小聲說：“哪一題？這裏嗎？”
“嗯，是這裏……”
一邊說著，兩個腦袋又慢慢靠近，距離比剛剛還要近得多，幾乎都挨在一起。
“對了。”斯雷因眨眨眼，突然發現了什麽，“我們這裏的桌子好像特別空？”
伊奈帆擡頭看了看四周，發現還真是這樣，圖書館的其他桌子上學生都擠得滿滿的，但他們的桌子卻只有他們兩個。
“可能是離空調吹風口比較近，會冷吧。”他非常科學地判斷，“你這個語法，是怎樣理解……”然後繼續認真地與斯雷因探討英文的筆記。
被迫擠在超過了人數上限的桌子上的學生們內心在哭泣：冷個鬼！是你們那邊太熱了啊！
這天回到家後，伊奈帆穿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飯。界冢雪餓得嗷嗷叫，鉆進廚房跟弟弟撒嬌：“奈君~~我好餓~~你最近都回來得太晚了啦！姐姐要餓死了！”
這讓他又想起韻子說的話，忍不住問：“真的嗎？”
界冢雪毫不知情地開始認真地給弟弟數他最近和之前回家時間的不同，在強而有力的數據面前，伊奈帆終於發現他最近花了多少時間在與斯雷因相處上面，竟然連超市雞蛋打折居然都錯過了好幾次。
“抱歉，雪姐。”他有點內疚地說，“以後會早一點回來的。”他鄭重地承諾。
界冢伊奈帆再一次被掀翻在訓練用的墊子上，僅剩的右眼看著天花板上的照明燈，這一下還是摔得有點重，他輕微的有些頭暈，而且不想站起來。
把這位地球聯軍英雄毫不留情地甩飛出去的人則拉起了練功服的下擺擦汗，不經意地露出了緊實但纖瘦的腰腹，伊奈帆躺著，不動聲色地看著圓圓的、顯得很可愛的小肚臍。
“拜托你認真一點。”斯雷因放下衣擺，不滿地看著躺著裝死的伊奈帆，“快起來，我要認真和你比賽一場。”
“我累了。”伊奈帆說木然地說。
斯雷因走上前用腳踩他，他也不為所動，一副“對，我輸了，你隨意”的無所謂態度。
斯雷因知道他在生氣，因為自己答應了那個計劃。當自己表示同意的時候，斯雷因第一次從伊奈帆身上感受到那麽激烈的情緒波動。第一次，他聽到他近乎嘶吼的聲音：“我沒聽過！”他說，又重覆了一遍，“你剛才說的，我一個字都沒聽見。”
“我說我答應你。”斯雷因表情平靜地說，“我會參加那個計劃。”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一再否定，手裏的文件被攥成了一個紙團。伊奈帆不知道這份文件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根本不打算讓這個看見的，因為很清楚他一定會答應。
斯雷因?特洛耶特其實是這樣的人，可以為了他人犧牲自己，他重視所有人的幸福，唯獨不重視自己的。
“你要隱瞞是你的事。”斯雷因說，“你以為不會有其他人來問我嗎？到時候，我會告訴他們同樣的決定。”
是的，地球聯軍的高層好不容易制定了這麽完美的計劃，怎麽可能全權只交給界冢伊奈帆。他們安排伊奈帆今天來見斯雷因，等同於默認了他會在今天把計劃告訴斯雷因，不管最後伊奈帆有沒有把這個計劃說出來，隨後他們即使再派人與斯雷因接觸，都不算違背火星女王的要求。
所以，即使隱瞞了也沒有用，女王的意思也是讓他早一步來勸說斯雷因，他們要達成統一的陣線，徹底拒絕這個計劃。
但是他太在乎這個人了，所以犯下了如此不堪的錯誤。
“不要這樣。”他看著斯雷因，希望他能改變主意，“收回你的話……”
斯雷因看起來很輕松的樣子，但伊奈帆不相信他不知道這個計劃的危險性。
“我不答應的話，你……和女王殿下都會很為難吧。”斯雷因說，差點就說漏了嘴，女王固然會承受壓力，但她畢竟是火星的掌權者，地球聯軍始終不能對她怎麽樣。可是伊奈帆不一樣，一定會受到各種非難。
又或者會認定他過於無能，也許以後再想見面，就更艱難了。
不能見面的話就太難受了，如果只能孤獨地在這個監獄裏活下去，那麽連生命都變得毫無意義。
有史以來第一次，是以伊奈帆生氣離開作為見面的結束。
不出所料，幾天過後，有人拿著正式的文件來讓他簽署。
斯雷因在同意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隨後據說是為了讓計劃順利進行，特意批準了每天體能訓練的時間，讓斯雷因可以自由活動，恢覆身體的敏捷性。被任命來監管他和充當陪練的人，是界冢伊奈帆。
斯雷因看著躺在墊子上的人，無奈地嘆氣：“你要生氣到什麽時候。”
“到你反悔為止。”
“你馬上就要18歲了吧。”他的意思是你別像個幼稚鬼一樣胡攪蠻纏了，簽下了同意書不可能說改就改，況且他也沒有那個意思。
“所以呢？”伊奈帆明知故問，“你要給我唱《生日快樂》嗎？”
因為實在拿對方沒辦法，斯雷因也只得在墊子上坐下來，在伊奈帆身旁稍作休息。這對曾經的敵人，現在就像體育課上分組的學生一樣靠在一起。
“其實就算當時我不答應你，到最後我都會答應的。”斯雷因說，他也不知道這是在說服伊奈帆呢，還是在說服自己，“這個計劃，不一定是你想的那麽糟糕。”
也許真的就如字面所說的，讓他去充當誘餌。
也許他真的能就此得到自由，他們再也不需要在監獄裏見面。
也不需要通過那個小小的儀器看外面的風景的，他們可以一起去看這個真實的世界。
伊奈帆一言不發，經過了殘酷的戰爭之後，誰都不能再假裝自己還是那種相信童話的天真之人了。
——為了所有人的幸福，請你去死吧。
這才是那份計劃書的實質，冠冕堂皇地剝奪這個人活下去的權利。再偉大的理由，也不過是殺人的理由。
“我會一起去。”伊奈帆突然說，“我已經申請恢覆軍人身份了。”反正他也從來沒有擺脫過這個身份，也只有這樣，他才能參加那個計劃。
想要保護你，想要與你一起生存下去，這是從再次相遇後，一直沒有改變過的想法。
“你……”
斯雷因猛然轉過臉來看著伊奈帆，他本來要斥罵他的愚蠢，好不容易成為了研究員，可以遠離戰場和死亡，為什麽還要回去？即使失去了一只眼睛，但只要軍方有需要，伊奈帆依舊會被派去前線。
但是在接觸到視線相觸的瞬間，斯雷因放棄了這個念頭。
伊奈帆沒有辦法改變他的決定，那麽他也沒有辦法改變他的。
“作為恢覆軍人身份的條件之一，我提出了一個要求。”伊奈帆也看向斯雷因，“你可以到外面一天，去什麽地方都可以。”
那雙美麗的碧色眼睛微微睜大了，難以置信，然而又忍不住自嘲地笑起來，說：“聽說死囚行刑前可以要求豐盛的晚餐，跟這是同一個道理嗎？”
“不。”伊奈帆終於肯坐起來，這讓他們的臉挨得極近，近得嘴唇都快貼在一起，近得他能看見那只僅剩的右眼裏支離破碎的情感。
伊奈帆用有點悲傷的語氣說：“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點。”
斯雷因頓時明白自己那句話有多麽傷人，可是說出去的話是收不回來的。他傷害了對方，於是想盡力地彌補。
“那就聖誕節吧！”斯雷因急切地說，“也快到了吧，我好久沒有看過雪了，聖誕樹也會很漂亮吧？我們一起去看吧。”
因為斯雷因說“我們”，所以讓伊奈帆心情好了起來。
“好。”他說，想著那一定會是個非常美麗的夜晚吧，其實他並不喜歡下雪，因為會很冷。但是此刻卻打從心底期望那天能降下鵝毛大雪，最好把整個城市裝點成白色，雪夜裏聖誕樹亮起燦爛的彩燈，一定比流星傾瀉的夜晚更璀璨。
而只要眼前這個人會因此露出笑容，他就覺得甜蜜而溫暖。
然而，數日後，月面基地紀念活動的時間定了下來。
是12月25日，聖誕節。
執行計劃的時間，也是這一天。
斯雷因拿著伊奈帆帶來的行動通知書，看著上面的日期，看了很久很久。
伊奈帆開口：“平安夜……”
“那時候已經在月球了吧。”對面的人無奈地提醒他。
他們的聖誕節，不會有雪，不會有聖誕樹，也沒有彩燈。
只要不確定的、不知是否會來臨的死亡。
“你的生日，是1月11日，對吧。”伊奈帆突然問，接著緩慢地、也很認真地說，“和我的生日很接近，我們一起過生日吧，回來之後。”
斯雷因愕然地看著他，笑了笑，淺淡得仿佛要消失一般的笑容，就像融化在手心的雪花。
“好啊。”他對著那人承諾，“回來之後。”
然而許下承諾的他們，都知道也許不會有那一天。
其實我們都是知道的，這份感情到底是什麽。
如果我們都能再自私一點就好了。
今天也要回去了嗎？斯雷因偷偷瞥了眼已經收拾好書包的伊奈帆，很想這麽問，這一周他們都沒有一起去圖書館，伊奈帆放學後就像以前那樣，和朋友們一起回家。他還躊躇著猶豫不定要不要問，韻子已經快樂地招呼道：“走吧，伊奈帆！”
於是他連忙把視線落回到書本上，假裝自己還在認真地看書。
“嗯。”他應了一聲，偷偷看了眼斯雷因，對方無動於衷的模樣，不禁失落地想，看來他也並不是很在乎而已，因為那段安靜和睦的相處時光而高興得忘乎所以的人，原來只有自己。
本來想跟對方說一聲“我先走了”，可是想想他們的關系也沒有好到這個地步，斯雷因其實是討厭自己的，想到這裏就覺得還是不說還比較好。
伊奈帆離開教室後，斯雷因啪地放下書包，他提不起勁地收拾好書包，去了一趟學生會，跟艾瑟同學說了些什麽都不記得了，離開學生會後，不知不覺又走到圖書館。
靠窗的位置上現在坐了其他人，圖書館裏安靜的氣氛讓他感覺到壓力，於是跟逃跑似的離開了那裏。
孤零零地走去車站，孤零零地坐車，孤零零地在便利店買包子、飯團或者便當回去做晚餐，看著路面上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孤獨的影子，就覺得很寂寞。
為什麽呢？以前明明都是這樣一個人度過，為什麽現在突然就變得難以接受了？
就像偷偷吃了蜜糖的小孩子，再吃其他東西的時候都不覺得甜了。
斯雷因不想回去空蕩蕩又冷冰冰的家，於是河堤上看著玩鬧的小孩子、散步的情侶啃著飯團。不久前的這個時候，他們大概還在圖書館，他真的很喜歡那段時光，肩並肩地坐著，偶爾的觸碰，輕聲細語的交談，空氣裏彌漫著彼此交纏的氣息，連翻書和筆尖摩擦紙頁的聲音都猶如音樂般美妙。
斯雷因晃蕩到家附近天色已經黑了，他也沒有趕著回去做作業的需要，於是繞路到一家新開書店打發一下時間，不自覺地就會去找伊奈帆推薦過的書，意識到這一點時，他狼狽地把書塞回去。
他被著莫名其妙的情緒弄得很煩躁，越想越覺得委屈，界冢伊奈帆真是個討厭的家夥，擅自就決定什麽，擅自又取消什麽。又或者愚蠢的人是自己吧，明明就沒有“約定”過什麽，自己卻一個人當真了，巴巴地期待著可以安靜相處的機會。
其實，伊奈帆根本就不在乎吧。他自暴自棄地想。
這時候他看到CD架那邊有個人鬼鬼祟祟的，顯然是要偷東西。斯雷因抓住那個人，嚴厲地說：“你要幹什麽？”
店員聞訊趕來，小偷惡狠狠瞪了斯雷因一眼，扔下東西就跑了。雖然讓小偷跑了，但店員還是對斯雷因表示感謝，顧客們也紛紛對他投來嘉許的目光，但斯雷因自己有些後悔，其實他能處理得更好的，比如偷偷通知店員，盡量不驚擾賊人。
可是當時就是頭腦發熱，沒有多想就沖上去，結果就讓小偷逃跑了。
斯雷因也沒了心情，隨便又在書店裏逛了一圈，便準備回家。他走到有些暗的路上，突然聽到身後有亂七八糟的腳步聲。
“就是他！剛才就是他壞了我的好事！”
他聽到一個憤恨的聲音，回頭一看，幾個小混混神色不善地冒了出來，看來是跟了一路，終於找到這個下手的地方。
要是一兩個人斯雷因還是有信心可以抵抗的，跟著父親在國外游歷他學過防身術，可是一群顯然有心報覆的不良少年，他覺得逞強是沒有意義的，於是拔腿就跑。
“追！好好教訓這多管閑事的臭小子！”
斯雷因拎著書包飛快地跑起來，可是作為剛從國外搬回來的人，他本來就對這地方不熟悉，今天為了去書店又走了不熟悉的路，亂跑之下反而迷路了。
糟糕了……跑進一座沒什麽人的小公園時，斯雷因感到不妙，身後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公共攝像頭的突然轉動，紅燈一閃一閃。
斯雷因沒有發覺，他書包裏的手機自動撥通了。
同時，在家裏攪拌著燉菜的伊奈帆，感到自己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斯雷因?特洛耶特。
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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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今天……可以嗎？”
課間時間，斯雷因纖長的指尖悄悄敲了敲他的桌面，圓潤的淡粉色指甲很漂亮，伊奈帆一下子看得有些出神了，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在問自己。
“你願意的話，就可以。”很簡單的回答，但是說出口前便心跳加速。
得到答覆後，手指縮了回去。伊奈帆的視線依依不舍地追逐著那道殘影，落在斯雷因身上。北歐人的膚色都是這麽白皙而清透嗎？因為害羞和緊張而浮現的紅暈就像桃花的花瓣，弄得人心癢癢的，很想要觸碰一下。
坐在兩人周圍的其他同學紛紛別過臉，一起在心裏哀嚎：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念書的問題而已，你們之間氣氛要不要這麽暧昧！我們這裏是教室，嚴肅的、傳授知識的殿堂，不是什麽不良的風俗場所吧？！
同學們飽含怨氣的目光紛紛投向站在窗邊假裝看遠處的風景的卡姆，渾身都感到刺痛的卡姆同學，只得裝出硬朗漢子的模樣繼續假裝看風景。
——為什麽他們還沒有在一起！說好的助攻呢！
——為什麽都怪我啊！
——你是界冢伊奈帆的死黨啊！
——死黨就有義務參和這種破事嗎？！
——對！！！
卡姆肩負著來自全班同學的排山倒海般的無形壓力，覺得遠處的風景看起來就像黃泉的彼岸，啊……我怎麽好像還看到漫山遍野的彼岸花了呢？那向我招尾巴的是不是小時候隔壁家死掉的小狗阿柴啊？
不不不，卡姆連連搖頭，天啊他都出現幻覺了！這樣下去可不行，這樣的重擔我實在無力承擔，你們還是交給更有潛能的勇者吧，我一定要跟伊奈帆說——我們絕交吧！
然而他還沒走幾步，就看到低頭寫著筆記的伊奈帆，露出了純真而又甜蜜的表情，雖然臉上沒有笑容，但是五官都柔和了許多，整個人看起來就是開心得快要融化了。
卡姆抱住隔壁某位同學的大腿，可憐地哭訴道：“對不起，我辜負了組織。可是……那兩人附近有結界啊！”
被抱住大腿的起助同情地拍了拍他的頭。
這兩個人相處起來還真是太奇妙了，明明互相看不順眼的兩個人，不知道怎麽的似乎有了緩和的跡象。正當大家以為終於可以擺脫那冷戰般的高壓環境了，誰知道關系回暖後，兩人之間的氣氛像是半融化的冰淇淋掛在圓筒上，看似要滴下來卻又不滴下來，不上不下的，看著都讓人煩躁。
雖說誰都能看出來他們根本就不討厭對方，要是真的那麽討厭對方，根本就不會那麽在意了。更別提之前天天有事沒事拌嘴吵架，明明是兩個智商水平高得令同齡人汗顏的家夥，在這方面簡直幼稚得連幼稚園生都不如。
在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時候，放學後兩個人一起相互輔導、做習題就變成了固定的模式，盡管並沒有正式做過“約定”這樣的東西，但伊奈帆和斯雷因很有默契地保持著。
面對如此勤奮的學生，比較傷心的人卻是老師。因為他們都提前把課本內容學完了，連課後練習冊都做得差不多了，他們布置作業還有意義嗎？
在其他人看來，伊奈帆和斯雷因成績都不相伯仲，最不需要課後輔導的人就是他們。光憑你們兩個就拉高了整個學年的平均分，這讓其他人還怎麽混啊？不過……你們高興就好。
因為留在教室會妨礙值日的同學搞衛生，所以兩個人後來選擇了去圖書館。這也是讓班上同學非常高興的事情，因為——終於不是只有我們被閃啦！最有力的證明就是社交平臺上那個叫“A?E”的用戶了，最初發現他（她？）的人是萊艾，某天她拿著手機來問卡姆：“這是你嗎？”
卡姆搖頭，萊艾疑惑地自言自語：“來自智能應用的推送，應該是附近的人才對，我還調查了一下，IP絕對是我們學校的，每天都發這個內容，堅持好久了，還真閑啊，我還以為是你受不了了註冊的馬甲呢。”
我看閑的人是你吧？居然還調查過IP地址了！說什麽我受不了，你明明也要受不了他們兩個了吧！卡姆在心裏腹誹，但是看著此用戶如此堅持不懈，他突然也被打動了，有種同病相憐的辛酸，於是也果斷加了關註。
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看看關註A?E的粉絲數，感覺半個學校都加入了。
盡管大家依然不知道這個馬甲背後的真正身份是誰。
“欸——今天伊奈帆也不和我們一起走嗎？”韻子非常失望地問道。
班上唯一一個還堅持覺得伊奈帆對斯雷因沒有意思的人，就只有韻子了。不過，大家覺得她是不想接受現實而已。
“抱歉，今天也去圖書館。”伊奈帆說，他旁邊的位置空了，斯雷因通常會先去學生會一趟。
“伊奈帆很久沒有和我們一起放學了吧？”少女委屈地說。
伊奈帆想了想，“沒有吧。”他也不是每天放學都這樣，一周也就三四天吧，這麽一想頻率好像又挺高的，於是又不確定地問，“是嗎？”
正想大聲回答“是”的韻子被哐的一聲打斷了，萊艾面無表情地說：“啊，不好意思，不小心絆倒了椅子。”
明明是你一腳踹翻的吧！其他人在心裏吐槽，不過，幹得好！
“沒有啦沒有啦，每天上學也都一起啊，放學後想做什麽就做嘛，對吧！”卡姆連忙接著說，並以眼神示意其他人附和。
伊奈帆覺得他們怪怪的，但因為趕著去圖書館，所以也沒有多問。韻子的表情還是讓他很在意，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個親切的人，所以他很珍惜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也十分重視青梅竹馬的少女。
韻子的表情還是有點難過吧？難道真的冷落了朋友嗎？可是卡姆他們又說不是這樣，那到底是怎樣？直到走進圖書館時，他依舊在想著這個問題。可是當他看到坐在靠窗座位上的斯雷因時，腦子裏困擾他的想法一下子都消失了。
淡金色的發絲散落在白凈的額頭前，感覺蓬松柔軟的頭發在燈光下仿佛有一層淡淡的光暈。從側面看來，他的睫毛卷翹纖長，碧色的眼眸專註地看著筆記，全神貫註的模樣猶如精致畫像一般。
斯雷因每一次眨動眼睛，凝視著他動人側臉的伊奈帆便會覺得心臟用力跳動一下。
他快步走到斯雷因旁邊，拉開椅子坐下。聽見他仿佛埋怨地說：“好慢。”
因為圖書館要保持安靜，斯雷因放輕了的聲音非常柔和，聽起來就像是在撒嬌一樣。
“抱歉。”伊奈帆短促地說，然後攤開了自己的書本和筆記。
兩個人各自埋頭做題，除了偶爾交談幾句，其實也很少說話。斯雷因不握筆的左手擱在桌面上，剛好挨著伊奈帆的右手。他寫字的時候隨著筆尖滑動，偶爾會輕輕碰到他的手背。
這樣漫不經心的觸碰，會讓斯雷因稍微心跳加速。不是決定了要討厭這家夥嗎？可是為什麽卻並不討厭這樣的觸碰呢？反而會因為期待著什麽似的，悄悄地把手挪得更近。
“能讓我看看你這題嗎？”伊奈帆靠過來問，兩人肩膀碰在一起。同時意識到驟然靠得太近的兩人飛快分開，斯雷因扭捏著把作業本推過去，小聲說：“哪一題？這裏嗎？”
“嗯，是這裏……”
一邊說著，兩個腦袋又慢慢靠近，距離比剛剛還要近得多，幾乎都挨在一起。
“對了。”斯雷因眨眨眼，突然發現了什麽，“我們這裏的桌子好像特別空？”
伊奈帆擡頭看了看四周，發現還真是這樣，圖書館的其他桌子上學生都擠得滿滿的，但他們的桌子卻只有他們兩個。
“可能是離空調吹風口比較近，會冷吧。”他非常科學地判斷，“你這個語法，是怎樣理解……”然後繼續認真地與斯雷因探討英文的筆記。
被迫擠在超過了人數上限的桌子上的學生們內心在哭泣：冷個鬼！是你們那邊太熱了啊！
這天回到家後，伊奈帆穿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飯。界冢雪餓得嗷嗷叫，鉆進廚房跟弟弟撒嬌：“奈君~~我好餓~~你最近都回來得太晚了啦！姐姐要餓死了！”
這讓他又想起韻子說的話，忍不住問：“真的嗎？”
界冢雪毫不知情地開始認真地給弟弟數他最近和之前回家時間的不同，在強而有力的數據面前，伊奈帆終於發現他最近花了多少時間在與斯雷因相處上面，竟然連超市雞蛋打折居然都錯過了好幾次。
“抱歉，雪姐。”他有點內疚地說，“以後會早一點回來的。”他鄭重地承諾。
界冢伊奈帆再一次被掀翻在訓練用的墊子上，僅剩的右眼看著天花板上的照明燈，這一下還是摔得有點重，他輕微的有些頭暈，而且不想站起來。
把這位地球聯軍英雄毫不留情地甩飛出去的人則拉起了練功服的下擺擦汗，不經意地露出了緊實但纖瘦的腰腹，伊奈帆躺著，不動聲色地看著圓圓的、顯得很可愛的小肚臍。
“拜托你認真一點。”斯雷因放下衣擺，不滿地看著躺著裝死的伊奈帆，“快起來，我要認真和你比賽一場。”
“我累了。”伊奈帆說木然地說。
斯雷因走上前用腳踩他，他也不為所動，一副“對，我輸了，你隨意”的無所謂態度。
斯雷因知道他在生氣，因為自己答應了那個計劃。當自己表示同意的時候，斯雷因第一次從伊奈帆身上感受到那麽激烈的情緒波動。第一次，他聽到他近乎嘶吼的聲音：“我沒聽過！”他說，又重覆了一遍，“你剛才說的，我一個字都沒聽見。”
“我說我答應你。”斯雷因表情平靜地說，“我會參加那個計劃。”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一再否定，手裏的文件被攥成了一個紙團。伊奈帆不知道這份文件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根本不打算讓這個看見的，因為很清楚他一定會答應。
斯雷因?特洛耶特其實是這樣的人，可以為了他人犧牲自己，他重視所有人的幸福，唯獨不重視自己的。
“你要隱瞞是你的事。”斯雷因說，“你以為不會有其他人來問我嗎？到時候，我會告訴他們同樣的決定。”
是的，地球聯軍的高層好不容易制定了這麽完美的計劃，怎麽可能全權只交給界冢伊奈帆。他們安排伊奈帆今天來見斯雷因，等同於默認了他會在今天把計劃告訴斯雷因，不管最後伊奈帆有沒有把這個計劃說出來，隨後他們即使再派人與斯雷因接觸，都不算違背火星女王的要求。
所以，即使隱瞞了也沒有用，女王的意思也是讓他早一步來勸說斯雷因，他們要達成統一的陣線，徹底拒絕這個計劃。
但是他太在乎這個人了，所以犯下了如此不堪的錯誤。
“不要這樣。”他看著斯雷因，希望他能改變主意，“收回你的話……”
斯雷因看起來很輕松的樣子，但伊奈帆不相信他不知道這個計劃的危險性。
“我不答應的話，你……和女王殿下都會很為難吧。”斯雷因說，差點就說漏了嘴，女王固然會承受壓力，但她畢竟是火星的掌權者，地球聯軍始終不能對她怎麽樣。可是伊奈帆不一樣，一定會受到各種非難。
又或者會認定他過於無能，也許以後再想見面，就更艱難了。
不能見面的話就太難受了，如果只能孤獨地在這個監獄裏活下去，那麽連生命都變得毫無意義。
有史以來第一次，是以伊奈帆生氣離開作為見面的結束。
不出所料，幾天過後，有人拿著正式的文件來讓他簽署。
斯雷因在同意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隨後據說是為了讓計劃順利進行，特意批準了每天體能訓練的時間，讓斯雷因可以自由活動，恢覆身體的敏捷性。被任命來監管他和充當陪練的人，是界冢伊奈帆。
斯雷因看著躺在墊子上的人，無奈地嘆氣：“你要生氣到什麽時候。”
“到你反悔為止。”
“你馬上就要18歲了吧。”他的意思是你別像個幼稚鬼一樣胡攪蠻纏了，簽下了同意書不可能說改就改，況且他也沒有那個意思。
“所以呢？”伊奈帆明知故問，“你要給我唱《生日快樂》嗎？”
因為實在拿對方沒辦法，斯雷因也只得在墊子上坐下來，在伊奈帆身旁稍作休息。這對曾經的敵人，現在就像體育課上分組的學生一樣靠在一起。
“其實就算當時我不答應你，到最後我都會答應的。”斯雷因說，他也不知道這是在說服伊奈帆呢，還是在說服自己，“這個計劃，不一定是你想的那麽糟糕。”
也許真的就如字面所說的，讓他去充當誘餌。
也許他真的能就此得到自由，他們再也不需要在監獄裏見面。
也不需要通過那個小小的儀器看外面的風景的，他們可以一起去看這個真實的世界。
伊奈帆一言不發，經過了殘酷的戰爭之後，誰都不能再假裝自己還是那種相信童話的天真之人了。
——為了所有人的幸福，請你去死吧。
這才是那份計劃書的實質，冠冕堂皇地剝奪這個人活下去的權利。再偉大的理由，也不過是殺人的理由。
“我會一起去。”伊奈帆突然說，“我已經申請恢覆軍人身份了。”反正他也從來沒有擺脫過這個身份，也只有這樣，他才能參加那個計劃。
想要保護你，想要與你一起生存下去，這是從再次相遇後，一直沒有改變過的想法。
“你……”
斯雷因猛然轉過臉來看著伊奈帆，他本來要斥罵他的愚蠢，好不容易成為了研究員，可以遠離戰場和死亡，為什麽還要回去？即使失去了一只眼睛，但只要軍方有需要，伊奈帆依舊會被派去前線。
但是在接觸到視線相觸的瞬間，斯雷因放棄了這個念頭。
伊奈帆沒有辦法改變他的決定，那麽他也沒有辦法改變他的。
“作為恢覆軍人身份的條件之一，我提出了一個要求。”伊奈帆也看向斯雷因，“你可以到外面一天，去什麽地方都可以。”
那雙美麗的碧色眼睛微微睜大了，難以置信，然而又忍不住自嘲地笑起來，說：“聽說死囚行刑前可以要求豐盛的晚餐，跟這是同一個道理嗎？”
“不。”伊奈帆終於肯坐起來，這讓他們的臉挨得極近，近得嘴唇都快貼在一起，近得他能看見那只僅剩的右眼裏支離破碎的情感。
伊奈帆用有點悲傷的語氣說：“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點。”
斯雷因頓時明白自己那句話有多麽傷人，可是說出去的話是收不回來的。他傷害了對方，於是想盡力地彌補。
“那就聖誕節吧！”斯雷因急切地說，“也快到了吧，我好久沒有看過雪了，聖誕樹也會很漂亮吧？我們一起去看吧。”
因為斯雷因說“我們”，所以讓伊奈帆心情好了起來。
“好。”他說，想著那一定會是個非常美麗的夜晚吧，其實他並不喜歡下雪，因為會很冷。但是此刻卻打從心底期望那天能降下鵝毛大雪，最好把整個城市裝點成白色，雪夜裏聖誕樹亮起燦爛的彩燈，一定比流星傾瀉的夜晚更璀璨。
而只要眼前這個人會因此露出笑容，他就覺得甜蜜而溫暖。
然而，數日後，月面基地紀念活動的時間定了下來。
是12月25日，聖誕節。
執行計劃的時間，也是這一天。
斯雷因拿著伊奈帆帶來的行動通知書，看著上面的日期，看了很久很久。
伊奈帆開口：“平安夜……”
“那時候已經在月球了吧。”對面的人無奈地提醒他。
他們的聖誕節，不會有雪，不會有聖誕樹，也沒有彩燈。
只要不確定的、不知是否會來臨的死亡。
“你的生日，是1月11日，對吧。”伊奈帆突然問，接著緩慢地、也很認真地說，“和我的生日很接近，我們一起過生日吧，回來之後。”
斯雷因愕然地看著他，笑了笑，淺淡得仿佛要消失一般的笑容，就像融化在手心的雪花。
“好啊。”他對著那人承諾，“回來之後。”
然而許下承諾的他們，都知道也許不會有那一天。
其實我們都是知道的，這份感情到底是什麽。
如果我們都能再自私一點就好了。
今天也要回去了嗎？斯雷因偷偷瞥了眼已經收拾好書包的伊奈帆，很想這麽問，這一周他們都沒有一起去圖書館，伊奈帆放學後就像以前那樣，和朋友們一起回家。他還躊躇著猶豫不定要不要問，韻子已經快樂地招呼道：“走吧，伊奈帆！”
於是他連忙把視線落回到書本上，假裝自己還在認真地看書。
“嗯。”他應了一聲，偷偷看了眼斯雷因，對方無動於衷的模樣，不禁失落地想，看來他也並不是很在乎而已，因為那段安靜和睦的相處時光而高興得忘乎所以的人，原來只有自己。
本來想跟對方說一聲“我先走了”，可是想想他們的關系也沒有好到這個地步，斯雷因其實是討厭自己的，想到這裏就覺得還是不說還比較好。
伊奈帆離開教室後，斯雷因啪地放下書包，他提不起勁地收拾好書包，去了一趟學生會，跟艾瑟同學說了些什麽都不記得了，離開學生會後，不知不覺又走到圖書館。
靠窗的位置上現在坐了其他人，圖書館裏安靜的氣氛讓他感覺到壓力，於是跟逃跑似的離開了那裏。
孤零零地走去車站，孤零零地坐車，孤零零地在便利店買包子、飯團或者便當回去做晚餐，看著路面上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孤獨的影子，就覺得很寂寞。
為什麽呢？以前明明都是這樣一個人度過，為什麽現在突然就變得難以接受了？
就像偷偷吃了蜜糖的小孩子，再吃其他東西的時候都不覺得甜了。
斯雷因不想回去空蕩蕩又冷冰冰的家，於是河堤上看著玩鬧的小孩子、散步的情侶啃著飯團。不久前的這個時候，他們大概還在圖書館，他真的很喜歡那段時光，肩並肩地坐著，偶爾的觸碰，輕聲細語的交談，空氣裏彌漫著彼此交纏的氣息，連翻書和筆尖摩擦紙頁的聲音都猶如音樂般美妙。
斯雷因晃蕩到家附近天色已經黑了，他也沒有趕著回去做作業的需要，於是繞路到一家新開書店打發一下時間，不自覺地就會去找伊奈帆推薦過的書，意識到這一點時，他狼狽地把書塞回去。
他被著莫名其妙的情緒弄得很煩躁，越想越覺得委屈，界冢伊奈帆真是個討厭的家夥，擅自就決定什麽，擅自又取消什麽。又或者愚蠢的人是自己吧，明明就沒有“約定”過什麽，自己卻一個人當真了，巴巴地期待著可以安靜相處的機會。
其實，伊奈帆根本就不在乎吧。他自暴自棄地想。
這時候他看到CD架那邊有個人鬼鬼祟祟的，顯然是要偷東西。斯雷因抓住那個人，嚴厲地說：“你要幹什麽？”
店員聞訊趕來，小偷惡狠狠瞪了斯雷因一眼，扔下東西就跑了。雖然讓小偷跑了，但店員還是對斯雷因表示感謝，顧客們也紛紛對他投來嘉許的目光，但斯雷因自己有些後悔，其實他能處理得更好的，比如偷偷通知店員，盡量不驚擾賊人。
可是當時就是頭腦發熱，沒有多想就沖上去，結果就讓小偷逃跑了。
斯雷因也沒了心情，隨便又在書店裏逛了一圈，便準備回家。他走到有些暗的路上，突然聽到身後有亂七八糟的腳步聲。
“就是他！剛才就是他壞了我的好事！”
他聽到一個憤恨的聲音，回頭一看，幾個小混混神色不善地冒了出來，看來是跟了一路，終於找到這個下手的地方。
要是一兩個人斯雷因還是有信心可以抵抗的，跟著父親在國外游歷他學過防身術，可是一群顯然有心報覆的不良少年，他覺得逞強是沒有意義的，於是拔腿就跑。
“追！好好教訓這多管閑事的臭小子！”
斯雷因拎著書包飛快地跑起來，可是作為剛從國外搬回來的人，他本來就對這地方不熟悉，今天為了去書店又走了不熟悉的路，亂跑之下反而迷路了。
糟糕了……跑進一座沒什麽人的小公園時，斯雷因感到不妙，身後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公共攝像頭的突然轉動，紅燈一閃一閃。
斯雷因沒有發覺，他書包裏的手機自動撥通了。
同時，在家裏攪拌著燉菜的伊奈帆，感到自己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斯雷因?特洛耶特。
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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