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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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沒有。
少年卡姆一直有一個相當不切實際並且連本人都覺得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或許都沒有實現的指望的幻想，那就是讓自己那位跟人工智能似的無所不能的好友界冢伊奈帆低頭並以尊敬的態度向他請教問題。
如今他的幻想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現實，但卡姆並沒有感覺到愉快。
每天最讓人期待的午休時間，他本該愜意地在明亮寬敞的食堂裏享用午餐，還能透過玻璃墻欣賞中庭的景色，而不是一邊吃一邊倍感壓力地被人盯著問：“你覺得我的決定正確嗎？”
“伊奈帆，為什麽我非得回答你這個問題！”你怎麽不去找妮娜！不去找起助！不去找韻子！而且你這個態度完全不是在“請教”啊！
“因為今天早上你也在場，我覺得你是最能在親眼所見的現實的基礎上給出參考性較高的建議的人選。”
媽的你能講點我能聽懂的人話嗎？
然而全校最好用的筆記掌握在伊奈帆手上，不想考試掛科的卡姆只得忍氣吞聲地說：“不就是因為你自己弄錯了，害轉學生坐錯車結果在報到日遲到，所以你想跟他道歉而已嘛，你去找他就好了啊！”
伊奈帆非常堅持地說：“不是道歉，因為我並沒有做錯什麽。只是我們之間有一點誤會，雖然並不覺得這是必須把來龍去脈說得那麽清楚的重要事情，但還是解釋一下比較好。”頓了頓，他又認真地糾正道：“還有，他的名字是斯雷因?特洛耶特，不是轉學生。”
哈？你都已經把人家名字記得這麽清楚了？因為是學霸所以記憶力特別好嗎？可是你之前明明說過紮茲巴魯姆校長的名字又長又不好聽所以都懶得記啊？
“那你現在就去找斯利因同學，跟他說清楚就好了吧？”卡姆覺得今天他最愛的炸豬排飯不知道怎麽的變得好難下咽。
“是‘斯雷因’。”伊奈帆嚴厲地看他一眼，“由於沒有證據，我無法說明我不是存心欺騙他的事實，就這麽去跟他解釋的話，也可能會被對方認為我找借口搪塞，會顯得我是在心虛。其實他對我的看法並不重要，但我希望他不要對我產生錯誤的了解。”
你就是很在意人家對你的看法吧！所以說你去道歉啊！你到底在糾結什麽！卡姆憤憤地說：“我不要再回答你這個問題了！”
說完之後他就後悔了，雖然伊奈帆總是冷冷淡淡的模樣，又經常在智商上輾壓自己，但他還是一個很值得交往的朋友，自己說出那樣的話未免太不夠意思了。而且那個能在物理課上面不改色地用零件組裝小型機械人的伊奈帆竟然皺著眉毛，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沈思著，他就不禁動搖起來，作為朋友果然應該相互幫助吧……
正當他給自己註滿了正能量準備開口時，伊奈帆沈思過後，認真地問道：“A，馬上去跟他解釋；B，相處一段時間後，大家都對彼此有了更進一步了解再進行解釋；C，保持沈默，直到適當的時機再順勢解釋。你覺得哪一個選擇比較好？”
天啊！卡姆好想捂著眼睛面朝天花大喊一聲：我選擇死亡！
就在卡姆苦不堪言的時候，救兵來了。
韻子、妮娜還有萊艾三個女生一起過來了，卡姆連忙揮手招呼她們坐下來。萊艾以戲謔的語氣說道：“每天都帶便當的人居然跑到食堂來啦？真是讓人好找呢。”
“你找我有事？”伊奈帆問萊艾。
萊艾嘴角抽了抽，妮娜和卡姆則一同看向韻子。韻子也是每天帶便當組，因此每天自然而然地就和伊奈帆留在教室吃午飯。對於伊奈帆來說這只是青梅竹馬之間的習慣而已，但對於韻子來說，這可是每天和暗戀的對象獨處的珍貴時光。
“不是我要找你。”
“那是誰要找我？”
萊艾真不明白韻子到底喜歡伊奈帆哪一點，面前這個腦袋聰明得讓人生厭的家夥一副“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的模樣。
生怕再說下去會露陷的韻子連忙插話，“啊！你、你們剛才在聊什麽？”
卡姆巴不得有人聽他訴苦，馬上把早上的事情說了一遍。
韻子聽完後松了口氣，難怪伊奈帆會在剛見面的第一天就那麽主動地對轉學生示好，原來是早上發生了這樣的事。對並不熱衷於跟人打交道的伊奈帆來說已經這已經是稱得上“熱情”的行為，害她還莫名其妙地在意起來，所以午休時間才想著要找伊奈帆打聽一下。
萊艾奇怪地問道：“這樣也太小氣了吧？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因為這種小事記恨的人啊？”
“嗯，我也沒想到他會這麽計較。”伊奈帆並不知道是自己的一句話讓斯雷因產生了錯誤的聯系，只知道自己的善意被對方不留情面地拒絕了。雖然臉上絲毫看不出什麽，但他心裏卻有著說不出的焦躁。
他們一邊吃飯，一邊聊天，其他人的看法跟卡姆一樣，認為不管誰對誰錯，伊奈帆給人家添了麻煩就是不對，道個歉也是應該的。
“他好像不太想跟我說話。”伊奈帆不大情願地讓步了。
“特洛耶特不是轉學生麽，一定對學校還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你就提議說帶他熟悉一下環境，這樣他就不會拒絕啦。”萊艾說道，然後指了指韻子，“如果他拒絕，那你就說是班長拜托的。是吧，韻子？”
“啊？呃……嗯。”韻子正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突然聽到有人喊自己名字，下意識地應了聲。
“哎呀！”妮娜驚呼了一聲，“這麽說特洛耶特同學在這裏不認識什麽人，午飯可怎麽辦啊？他一個人沒問題嗎？”
她話音剛落，伊奈帆便合上了便當的蓋子，站起來說：“我吃完了。”
除了終於可以開懷大嚼豬扒飯的卡姆和一臉平靜繼續進餐的萊艾，韻子和妮娜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伊奈帆離去的背影。
“伊奈帆……好像趕著去哪裏的樣子？”韻子失落地喃喃自語。
“大概是回去找特洛耶特吧。”萊艾塞了一塊燉土豆進嘴裏。
“啊！”韻子突然想起了什麽，“忘了跟伊奈帆說，特洛耶特同學其實……”
當其他學生紛紛沖向食堂或者小賣部時，斯雷因來到了學生會的辦公室，緊張地敲了敲門，聽到裏面傳出少女溫柔的一聲“請進”，他才小心地推開門。
“啊，斯雷因，好久不見。”把燦爛金發盤起，只在臉頰旁垂下一撮的少女對他展露笑容，“你能轉學到這所學校，我很高興呢。”
斯雷因連忙說道：“哪、哪裏的事，該高興的人是我才對，艾瑟依拉姆公主。”
遵從皇室傳統入讀Aldnoah學園的火星公主，同時也是學生會會長的少女掩唇笑道：“在這裏叫我艾瑟同學就可以啦。蕾穆麗娜也一直盼望著能與斯雷因見面呢，可是她身體一向比較弱，今天起來突然發燒了，只好讓她留在家裏休息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還是身體比較重要。”斯雷因對此也感到遺憾。
他父親是在研究Aldnoah驅動力方面非常著名的學者，而且一直與火星皇室保持友好的關系，以至於學界一直對“特洛耶特”這個姓氏有著各種猜測。不過總歸是科學家，沒有狗仔隊對八卦刨根究底的興趣，而且特洛耶特博士的成果也是有目共睹，關於姓氏的推測也就只被看作是巧合。
因為父親工作的關系，斯雷因童年時在火星皇宮居住過一段時間，與當時的兩位公主都有著很好的交情，返回地球後也一直保持聯系。得知特洛耶特博士打算在新蘆原安定下來，艾瑟依拉姆公主便高興地建議斯雷因也轉學到Aldnoah學園。
“斯雷因，以後我們就是同學了，雖然很遺憾沒能分配到同一個班，不過你能和伊奈帆同班也不錯呢。”
“咦？”斯雷因因為聽到某個名字而楞了楞，“伊奈帆……是界冢伊奈帆嗎？”
“對啊！”艾瑟高興地一拍手，“就是我以前在郵件上跟你提到過的朋友。本來想等你來了後再正式介紹給你的，沒想到你會分到跟他一個班，很有緣分呢！”
“呃……”斯雷因頓時感到了一絲困惑，他記得艾瑟在郵件上說過的人。艾瑟身為公主自然肩負了不少責任與壓力，她在地球的高中生活也總是被各種政治事務幹擾。但即使如此，她還是打算競選學生會長，希望進一步了解地球、了解生活在這裏的人們。
這個決定給她帶來不少煩惱，過於耀眼的人身邊一定會產生陰影，所以當艾瑟宣布競選會長時，引來了不少惡意的猜忌，有人說她搞皇族特權，甚至還有人故意引導輿論，把這映射為火星對地球的操控。
這時候有一個人出現在艾瑟身邊，給了她很多建議，還一直鼓勵她勇敢嘗試。從郵件的內容上看，斯雷因能感覺到對方是個非常沈穩、可靠的人，他也由衷地感激這個人對公主的幫助。
可是，居然是那個界冢伊奈帆？公主殿下沒有搞錯吧？因為牛奶被自己搶走了所以就用下三濫的小把戲捉弄自己的人，怎麽看都是個性格惡劣的家夥吧？
斯雷因正想著，艾瑟親切地挽起他的手臂，說道：“哎呀，看太高興都快把要吃午飯的事情忘了。學校的小餐廳味道不錯，我拜托庫蘭卡恩先去訂位子了，估計正等著我們呢。啊，還有哈庫萊特學長，斯雷因還記得他吧？”
“嗯，記得……”斯雷因還想著伊奈帆的事，回答都有點心不在焉。與艾瑟一同前往餐廳的路上，他們經過中庭，從食堂的透明玻璃墻前走過時，斯雷因眼尖地看見了和朋友們坐在一起吃飯的伊奈帆。
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失落，是因為被他斥責“騙子”的緣故嗎？斯雷因也覺得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對方又是不怎麽會在臉上顯露情緒的人，為什麽自己就是能感覺到他在想什麽呢？
就好像，他們應該認識了很久、很久一樣。
伊奈帆從監獄出來時雨下得更大了，他沒有撐傘，表情蕭瑟，安靜地穿過雨幕回到一直等待他的軍用車上。卡姆扔給他一條毛巾，同時扔過來的還有一個硬硬的小東西。
那東西敲在伊奈帆腦門上，然後被他伸手接住。戰場上英明神武的少年英雄向友人投去不解的目光。
“每次都帶著可是又每次都拿回去，真是麻煩死啦。”卡姆把手臂疊在方向盤上，嘟嘟囔囔地抱怨，“我是不知道你要把這個東西給誰啦，不過既然花了那麽多心思做出來，那麽不把它送出去也太可憐了。”
伊奈帆怔了怔。
卡姆大聲嚷嚷：“啊~這麽大的雨也開不了車啦，只好再等一會兒咯。”
額頭上被砸到的地方微微發痛，但是疼痛讓他腦子清醒了起來。他握緊那個東西，微微笑道：“謝謝你，卡姆。”
說完他就打開車門跳下車，跟他剛才出來時的表情完全不同，雖然也沒有表現得非常明顯，但那份迫切地想要去見某個人的心情表露無遺。任何時候都讓人猜不透的家夥，現在居然能被一眼看穿，並不是伊奈帆太過大意才會被他發現，而是因為這本來就是無法掩藏的事情。
世界上有三種東西永遠都藏不住，噴嚏、貧窮，還有，愛情。
頻繁地來往監獄，頻繁地參與明明與他無關的事情，即使愚鈍如他，也知道伊奈帆是為了誰。卡姆沒有見過被關押在監獄裏的那個人，只在很久以前、在戰爭還如火如荼的時候，他從電視上見過那位身穿紅衣的少年伯爵。
因為信號不好，畫面總是模模糊糊的，他只依稀看得出對方是個長相秀麗的人，頭發是淡金色的，和雪白的肌膚還有艷麗的紅衣十分相稱。
而記憶中更清晰的，是伊奈帆看著屏幕裏那個人時專註而出神的目光。
相識的時間不算短，卡姆自問也是與伊奈帆交情比較好的親密朋友，但是卻第一次看到他那樣的表情。他看著那個人的目光從來沒有改變，冰涼淡漠的眼瞳只有映入那個人的身影時才會被點燃，熱切的、癡迷的、執著的、渴望的……人生中所有最強烈的情緒，只有在那個瞬間才會出現在伊奈帆身上。
無論如何都要去見他，所以在第二次地火大戰的最後一戰時，明明身體狀況非常不好，伊奈帆還是堅持要上戰場。直到現在，還是會下意識地尋求一切機會，來與那個人見面。
卡姆曾經想過要阻止伊奈帆，好幾次他找了借口拒絕載他過來，但對方是那個界冢伊奈帆啊，他總會想到辦法的。有一次他忍無可忍，試探著問他為什麽如此堅持要來監獄，對方卻理所當然地給出了工作、政治、義務之類的借口，聽得卡姆啞口無言。
伊奈帆根本不明白，他的沖動和執著源自於什麽。
太過聰明的人，會在意料之外簡單的地方變得非常笨拙呢。
因為愛得太深了，所以連自己已經愛上對方都不知道。
然而這註定是一段無望的戀情，所以……伊奈帆自己沒有察覺，也是一件好事吧。
卡姆靠在椅背上，對著窗外白茫茫的雨幕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斯雷因回到牢房裏，每次與伊奈帆見面後，總是會有這麽悵然若失的感覺。他從床邊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到某一頁，牢房的環境好了很多，不僅有了獨立的衛浴空間，還允許他擁有幾本書。
他知道這是誰替他爭取來的，每次都想跟對方道謝，可是話到了嘴邊卻總是說不出。
“謝謝……你能來探望我，我很高興……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斯雷因對著印刷的鉛字，輕輕地傾訴心聲。書本上的內容是什麽完全不重要，因為根本沒有在看，腦子裏想的都是某個人。
如果當時他動作快一點，是不是就能讓伊奈帆多留下來一會兒？他可以說外面下著雨，不如下一盤棋再走吧，又或者說覺得他帶來的資料上還有可疑的地方，他們再來商討一下？
他給自己想了各種各樣的借口，卻不知道只需要一句“不要走”，對方就會無條件地留下來。
伊奈帆來到牢房前，就看見斯雷因窩在床上看書。不知道他在看什麽如此入神，伊奈帆發現自己竟然對那本書產生了嫉妒。
牢房的鐵欄換成了透明的強化玻璃，他敲了敲玻璃，裏面的人擡起頭，看到自己時露出了一副“我是不是在做夢”的迷糊表情。
斯雷因花了一點時間，確定眼前出現的人不是自己的幻覺，這才放下書，問道：“怎麽了？剛才的檔案還有問題？”
“……不。”對方慢吞吞地說，“不是工作上的事情。”
伊奈帆把一個東西放在隔板上，剛好能從遞送食物和小物件的窗口裏放進去。斯雷因走過去，拿起那個小巧得可以用一只手拿起球狀物。它看起來像是天球儀，透明的球形外殼裏包裹著一個發著光的藍色球體核心，外面圍繞著幾道古銅色的金屬圈，非常精致。
“這是什麽？”斯雷因問。
“關燈後打開。”伊奈帆說，但是牢房裏的照明無法由斯雷因控制，所以他通過通訊器讓人暫時把燈關掉。
黑暗中斯雷因摸索著，在底座下面找到了開關，摁下去後，藍色的小球體發出柔和但明亮的光輝，並緩緩轉動，外面的透明外殼和金屬圈也隨之動起來，然後單調狹小的牢房變成了湛藍的海底，太陽透過海水投下大片的光斑，照亮了五顏六色的珊瑚，斑斕的熱帶魚，透明的柔軟水泡與成群的水母緩緩升起，巨大的藍鯨從頭頂搖曳游過。
小醜魚從臉頰旁滑過的畫面如此真實，讓人難以置信。
“這……”斯雷因被震驚了。
“立體影像投射儀。”伊奈帆說，“除了海洋，還有其他情景。以後……”他停頓了一下，好像在積蓄什麽，然後看著那雙漂亮的眼眸，緩緩說道，“以後，還會增加的。”
雲海、雪原、草原、沙漠、夜空……我會盡力為你收集世界的碎片，然後帶到你面前。
牢籠裏是如此窄小，無法伸展羽翼的你，一定很難受吧？即使我沒有辦法帶你離開，但還是希望你可以看見更廣闊的世界。
“很漂亮……”斯雷因呢喃道，他也看向對方。
伊奈帆從他眼睛裏看到了驚喜，斯雷因喜歡這個禮物，僅僅是意識到這一點，他就覺得那些徹夜研究的努力都是值得的。他想告訴他，這是想著你做出來的，想著你會喜歡怎樣的風景，你會眷戀怎樣的景色，你會向往怎樣的所在……
他們仿佛站在海底對視，被溫暖的海水環繞，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阻隔，好像向前一步就能走到他身邊，好像伸手就能觸碰他的臉容。
然而他們都知道，這只是虛假的幻覺。
斯雷因說：“不當正規軍人之後，你好像很閑的樣子啊，萬一戰爭再次打響看怎麽辦？”
說完就想打自己一巴掌，說一句“謝謝，我很喜歡”就這麽難嗎？！
幸好伊奈帆也沒想過倔強的伯爵大人會老實地道謝，反正他知道他並不討厭這個禮物。
我並不求任何回報，只要你願意收下我的禮物，一切就足夠了。
應該這樣告訴他，如果說不出口就閉嘴，而不是不經大腦地冒出一句：“既然你已經在這裏，那我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斯雷因笑了笑，說：“也對。”
伊奈帆很後悔，知道那句話肯定讓斯雷因受傷了，但是一時間又說不出彌補的話，只好暫時先離開。
伊奈帆走後，斯雷因看著海洋的投影發呆。突然，照明亮起，栩栩如生的海底在強光照射下變得非常淺淡，幾乎要消失。他聽到陌生的腳步聲，不悅地擡頭，來到牢房前的人讓他稍感意外。
他關上投影儀，他走到那個人面前時，身處牢籠之外的人反而退了一小步。野獸被關起來還是野獸，即使身穿囚衣也如同身披戰袍，那份威儀從不曾削弱，依舊讓人感受到可怕的魄力。
“我可不知道接下來還有會面。”斯雷因說道，“瑪茲魯卡卿。”
午休時間結束後，斯雷因回到教室，一進教室就與伊奈帆的目光對了個正著，然後又同時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伊奈帆後來也從韻子那裏得知斯雷因原來和艾瑟同學有交情，當時他已經繞著校園找了一圈。他猜想斯雷因是和艾瑟一同吃飯了，知道他沒有迷迷糊糊地被什麽人騙走，這才安心一點，然後回教室起草了一下道歉時會用到的開場白。
斯雷因還想著午餐時與艾瑟的對話，不知道怎麽的話題總會提到“界冢伊奈帆”，艾瑟對他的評價很高，她是個非常真誠的女孩，所以斯雷因覺得可以相信她。其實他也有點高興伊奈帆不是他以為的那麽壞，說到底他心裏還是希望能與對方好好相處。
而一開始完全不太關心伊奈帆是誰的哈庫萊特，最後也忍不住問：“斯雷因大人，你好像……對他很有興趣？”
斯雷因嚇得把一整只蝦吞了下去，慌慌張張地解釋只是因為同班同學的緣故。午飯的時光很愉快，回教室的路上他突然被一個女生截住，羞答答地塞了他一個小巧的白色信封，斯雷因還想著某個人的事，只聽到她說要轉交給庫蘭卡恩，是看到他們一起吃午飯所以覺得他們是相熟的朋友嗎？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就稀裏糊塗就收下了，而女生也飛快地跑走了。
現在，兩個人都想著該怎麽跟對方開口，磨磨蹭蹭了好一會兒。
“你午休時……”
“我午休時……”
兩人同時開口，楞了楞，又一起說道：“你先……”
卡姆在旁邊看得很是心急，但是恰好上課鈴響起了，斯雷因突然想起什麽，拿出一個信封交到伊奈帆手上，說：“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太緊張了，都沒有把話好好說清楚。
艾瑟說有份資料讓他交給伊奈帆，好像是什麽申請書之類的，她是個細心的女孩，把資料放在了一個漂亮的潔白信封裏，然後拜托斯雷因回教室時順道拿給伊奈帆。
而比這更糟糕的是，斯雷因沒有發現自己拿錯了信封。
他把本應交給庫蘭卡恩的信封，交給了伊奈帆。
下午的課程開始，斯雷因又是剛來的轉學生，自然得花費精力在熟悉學業上。伊奈帆課間看了一下那封信，那顯然是一封暧昧而炙熱的情書，內容不多，總的來說就是“我對你一見鐘情難以忘懷希望你能在放學後來到指定地點接受我的心意”，因為沒有明確寫出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名字，所以伊奈帆也沒發現這封信根本不是給他的。
伊奈帆還是第一次收到情書，因為個性的原因，女孩子都覺得他不好相處。他慎重地考慮了一番，決定還是按照信上說的去見對方一面，好好拒絕她。然後，他就有借口可以去跟斯雷因說話了。
於是放學後他來到信上所說的地方，果然有個女生在等著，他認真地說：“對不起，謝謝你的心意，但我不能接受你……”
沒想到女生一臉驚訝地看著他，毫不客氣地說：“討厭啦！你是誰啊？你是不是念書念太多腦子不好使？人家才不喜歡你這種沈悶的書呆子呢！”
伊奈帆面無表情拿出信，問道：“這不是你的嗎？”
女生看了看信，一把搶回來，還對他做鬼臉，氣憤地說：“這是我寫的，但絕對不是給你的，而是給庫蘭卡恩學長的，你不要自作多情！”
說完她就跑了，留下伊奈帆一個人站著接受其他人奇怪和好奇的目光。是的，這裏不是什麽沒有人的角落，而是操場的一角，放學後還是有不少學生來來往往的，剛剛那個女生的聲音又特別具有穿透力，現在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帶著同情。
——好可憐，是被甩了嗎？
——不對誒，好像是變態跟蹤狂被人家發現了所以痛罵一頓？
——等等，這不是那個誰嗎？高一年級的第一名？成績很厲害那個？
——咦……沒想到他看起來挺正經，居然是這種人……
伊奈帆覺得腦門隱隱作痛，雖然表面上一點兒都看不出來，但其實他非常、非常生氣。
從那個女生話、她提到的人名，然後想想這封信是怎麽交到他手上的，不難推斷出這是怎麽回事。
把本該給別人的情書交給我，然後讓我丟臉，斯雷因?特洛耶特，這就是你對我的報覆嗎？
其實女生的話和其他人的猜測對他都不痛不癢，真正讓他介意的，是斯雷因根本不願意等他的解釋，就認定他是那種故意欺負人的家夥。不過由此看來，斯雷因?特洛耶特果然是個心胸狹窄的家夥。
然而除了生氣，他更多的是感到難過。
因為他覺得斯雷因根本不想跟他好好相處，伊奈帆失落地想，他也該拋棄想與對方成為朋友的天真的想法了。
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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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卡姆一直有一個相當不切實際並且連本人都覺得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或許都沒有實現的指望的幻想，那就是讓自己那位跟人工智能似的無所不能的好友界冢伊奈帆低頭並以尊敬的態度向他請教問題。
如今他的幻想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現實，但卡姆並沒有感覺到愉快。
每天最讓人期待的午休時間，他本該愜意地在明亮寬敞的食堂裏享用午餐，還能透過玻璃墻欣賞中庭的景色，而不是一邊吃一邊倍感壓力地被人盯著問：“你覺得我的決定正確嗎？”
“伊奈帆，為什麽我非得回答你這個問題！”你怎麽不去找妮娜！不去找起助！不去找韻子！而且你這個態度完全不是在“請教”啊！
“因為今天早上你也在場，我覺得你是最能在親眼所見的現實的基礎上給出參考性較高的建議的人選。”
媽的你能講點我能聽懂的人話嗎？
然而全校最好用的筆記掌握在伊奈帆手上，不想考試掛科的卡姆只得忍氣吞聲地說：“不就是因為你自己弄錯了，害轉學生坐錯車結果在報到日遲到，所以你想跟他道歉而已嘛，你去找他就好了啊！”
伊奈帆非常堅持地說：“不是道歉，因為我並沒有做錯什麽。只是我們之間有一點誤會，雖然並不覺得這是必須把來龍去脈說得那麽清楚的重要事情，但還是解釋一下比較好。”頓了頓，他又認真地糾正道：“還有，他的名字是斯雷因?特洛耶特，不是轉學生。”
哈？你都已經把人家名字記得這麽清楚了？因為是學霸所以記憶力特別好嗎？可是你之前明明說過紮茲巴魯姆校長的名字又長又不好聽所以都懶得記啊？
“那你現在就去找斯利因同學，跟他說清楚就好了吧？”卡姆覺得今天他最愛的炸豬排飯不知道怎麽的變得好難下咽。
“是‘斯雷因’。”伊奈帆嚴厲地看他一眼，“由於沒有證據，我無法說明我不是存心欺騙他的事實，就這麽去跟他解釋的話，也可能會被對方認為我找借口搪塞，會顯得我是在心虛。其實他對我的看法並不重要，但我希望他不要對我產生錯誤的了解。”
你就是很在意人家對你的看法吧！所以說你去道歉啊！你到底在糾結什麽！卡姆憤憤地說：“我不要再回答你這個問題了！”
說完之後他就後悔了，雖然伊奈帆總是冷冷淡淡的模樣，又經常在智商上輾壓自己，但他還是一個很值得交往的朋友，自己說出那樣的話未免太不夠意思了。而且那個能在物理課上面不改色地用零件組裝小型機械人的伊奈帆竟然皺著眉毛，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沈思著，他就不禁動搖起來，作為朋友果然應該相互幫助吧……
正當他給自己註滿了正能量準備開口時，伊奈帆沈思過後，認真地問道：“A，馬上去跟他解釋；B，相處一段時間後，大家都對彼此有了更進一步了解再進行解釋；C，保持沈默，直到適當的時機再順勢解釋。你覺得哪一個選擇比較好？”
天啊！卡姆好想捂著眼睛面朝天花大喊一聲：我選擇死亡！
就在卡姆苦不堪言的時候，救兵來了。
韻子、妮娜還有萊艾三個女生一起過來了，卡姆連忙揮手招呼她們坐下來。萊艾以戲謔的語氣說道：“每天都帶便當的人居然跑到食堂來啦？真是讓人好找呢。”
“你找我有事？”伊奈帆問萊艾。
萊艾嘴角抽了抽，妮娜和卡姆則一同看向韻子。韻子也是每天帶便當組，因此每天自然而然地就和伊奈帆留在教室吃午飯。對於伊奈帆來說這只是青梅竹馬之間的習慣而已，但對於韻子來說，這可是每天和暗戀的對象獨處的珍貴時光。
“不是我要找你。”
“那是誰要找我？”
萊艾真不明白韻子到底喜歡伊奈帆哪一點，面前這個腦袋聰明得讓人生厭的家夥一副“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的模樣。
生怕再說下去會露陷的韻子連忙插話，“啊！你、你們剛才在聊什麽？”
卡姆巴不得有人聽他訴苦，馬上把早上的事情說了一遍。
韻子聽完後松了口氣，難怪伊奈帆會在剛見面的第一天就那麽主動地對轉學生示好，原來是早上發生了這樣的事。對並不熱衷於跟人打交道的伊奈帆來說已經這已經是稱得上“熱情”的行為，害她還莫名其妙地在意起來，所以午休時間才想著要找伊奈帆打聽一下。
萊艾奇怪地問道：“這樣也太小氣了吧？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因為這種小事記恨的人啊？”
“嗯，我也沒想到他會這麽計較。”伊奈帆並不知道是自己的一句話讓斯雷因產生了錯誤的聯系，只知道自己的善意被對方不留情面地拒絕了。雖然臉上絲毫看不出什麽，但他心裏卻有著說不出的焦躁。
他們一邊吃飯，一邊聊天，其他人的看法跟卡姆一樣，認為不管誰對誰錯，伊奈帆給人家添了麻煩就是不對，道個歉也是應該的。
“他好像不太想跟我說話。”伊奈帆不大情願地讓步了。
“特洛耶特不是轉學生麽，一定對學校還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你就提議說帶他熟悉一下環境，這樣他就不會拒絕啦。”萊艾說道，然後指了指韻子，“如果他拒絕，那你就說是班長拜托的。是吧，韻子？”
“啊？呃……嗯。”韻子正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突然聽到有人喊自己名字，下意識地應了聲。
“哎呀！”妮娜驚呼了一聲，“這麽說特洛耶特同學在這裏不認識什麽人，午飯可怎麽辦啊？他一個人沒問題嗎？”
她話音剛落，伊奈帆便合上了便當的蓋子，站起來說：“我吃完了。”
除了終於可以開懷大嚼豬扒飯的卡姆和一臉平靜繼續進餐的萊艾，韻子和妮娜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伊奈帆離去的背影。
“伊奈帆……好像趕著去哪裏的樣子？”韻子失落地喃喃自語。
“大概是回去找特洛耶特吧。”萊艾塞了一塊燉土豆進嘴裏。
“啊！”韻子突然想起了什麽，“忘了跟伊奈帆說，特洛耶特同學其實……”
當其他學生紛紛沖向食堂或者小賣部時，斯雷因來到了學生會的辦公室，緊張地敲了敲門，聽到裏面傳出少女溫柔的一聲“請進”，他才小心地推開門。
“啊，斯雷因，好久不見。”把燦爛金發盤起，只在臉頰旁垂下一撮的少女對他展露笑容，“你能轉學到這所學校，我很高興呢。”
斯雷因連忙說道：“哪、哪裏的事，該高興的人是我才對，艾瑟依拉姆公主。”
遵從皇室傳統入讀Aldnoah學園的火星公主，同時也是學生會會長的少女掩唇笑道：“在這裏叫我艾瑟同學就可以啦。蕾穆麗娜也一直盼望著能與斯雷因見面呢，可是她身體一向比較弱，今天起來突然發燒了，只好讓她留在家裏休息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還是身體比較重要。”斯雷因對此也感到遺憾。
他父親是在研究Aldnoah驅動力方面非常著名的學者，而且一直與火星皇室保持友好的關系，以至於學界一直對“特洛耶特”這個姓氏有著各種猜測。不過總歸是科學家，沒有狗仔隊對八卦刨根究底的興趣，而且特洛耶特博士的成果也是有目共睹，關於姓氏的推測也就只被看作是巧合。
因為父親工作的關系，斯雷因童年時在火星皇宮居住過一段時間，與當時的兩位公主都有著很好的交情，返回地球後也一直保持聯系。得知特洛耶特博士打算在新蘆原安定下來，艾瑟依拉姆公主便高興地建議斯雷因也轉學到Aldnoah學園。
“斯雷因，以後我們就是同學了，雖然很遺憾沒能分配到同一個班，不過你能和伊奈帆同班也不錯呢。”
“咦？”斯雷因因為聽到某個名字而楞了楞，“伊奈帆……是界冢伊奈帆嗎？”
“對啊！”艾瑟高興地一拍手，“就是我以前在郵件上跟你提到過的朋友。本來想等你來了後再正式介紹給你的，沒想到你會分到跟他一個班，很有緣分呢！”
“呃……”斯雷因頓時感到了一絲困惑，他記得艾瑟在郵件上說過的人。艾瑟身為公主自然肩負了不少責任與壓力，她在地球的高中生活也總是被各種政治事務幹擾。但即使如此，她還是打算競選學生會長，希望進一步了解地球、了解生活在這裏的人們。
這個決定給她帶來不少煩惱，過於耀眼的人身邊一定會產生陰影，所以當艾瑟宣布競選會長時，引來了不少惡意的猜忌，有人說她搞皇族特權，甚至還有人故意引導輿論，把這映射為火星對地球的操控。
這時候有一個人出現在艾瑟身邊，給了她很多建議，還一直鼓勵她勇敢嘗試。從郵件的內容上看，斯雷因能感覺到對方是個非常沈穩、可靠的人，他也由衷地感激這個人對公主的幫助。
可是，居然是那個界冢伊奈帆？公主殿下沒有搞錯吧？因為牛奶被自己搶走了所以就用下三濫的小把戲捉弄自己的人，怎麽看都是個性格惡劣的家夥吧？
斯雷因正想著，艾瑟親切地挽起他的手臂，說道：“哎呀，看太高興都快把要吃午飯的事情忘了。學校的小餐廳味道不錯，我拜托庫蘭卡恩先去訂位子了，估計正等著我們呢。啊，還有哈庫萊特學長，斯雷因還記得他吧？”
“嗯，記得……”斯雷因還想著伊奈帆的事，回答都有點心不在焉。與艾瑟一同前往餐廳的路上，他們經過中庭，從食堂的透明玻璃墻前走過時，斯雷因眼尖地看見了和朋友們坐在一起吃飯的伊奈帆。
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失落，是因為被他斥責“騙子”的緣故嗎？斯雷因也覺得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對方又是不怎麽會在臉上顯露情緒的人，為什麽自己就是能感覺到他在想什麽呢？
就好像，他們應該認識了很久、很久一樣。
伊奈帆從監獄出來時雨下得更大了，他沒有撐傘，表情蕭瑟，安靜地穿過雨幕回到一直等待他的軍用車上。卡姆扔給他一條毛巾，同時扔過來的還有一個硬硬的小東西。
那東西敲在伊奈帆腦門上，然後被他伸手接住。戰場上英明神武的少年英雄向友人投去不解的目光。
“每次都帶著可是又每次都拿回去，真是麻煩死啦。”卡姆把手臂疊在方向盤上，嘟嘟囔囔地抱怨，“我是不知道你要把這個東西給誰啦，不過既然花了那麽多心思做出來，那麽不把它送出去也太可憐了。”
伊奈帆怔了怔。
卡姆大聲嚷嚷：“啊~這麽大的雨也開不了車啦，只好再等一會兒咯。”
額頭上被砸到的地方微微發痛，但是疼痛讓他腦子清醒了起來。他握緊那個東西，微微笑道：“謝謝你，卡姆。”
說完他就打開車門跳下車，跟他剛才出來時的表情完全不同，雖然也沒有表現得非常明顯，但那份迫切地想要去見某個人的心情表露無遺。任何時候都讓人猜不透的家夥，現在居然能被一眼看穿，並不是伊奈帆太過大意才會被他發現，而是因為這本來就是無法掩藏的事情。
世界上有三種東西永遠都藏不住，噴嚏、貧窮，還有，愛情。
頻繁地來往監獄，頻繁地參與明明與他無關的事情，即使愚鈍如他，也知道伊奈帆是為了誰。卡姆沒有見過被關押在監獄裏的那個人，只在很久以前、在戰爭還如火如荼的時候，他從電視上見過那位身穿紅衣的少年伯爵。
因為信號不好，畫面總是模模糊糊的，他只依稀看得出對方是個長相秀麗的人，頭發是淡金色的，和雪白的肌膚還有艷麗的紅衣十分相稱。
而記憶中更清晰的，是伊奈帆看著屏幕裏那個人時專註而出神的目光。
相識的時間不算短，卡姆自問也是與伊奈帆交情比較好的親密朋友，但是卻第一次看到他那樣的表情。他看著那個人的目光從來沒有改變，冰涼淡漠的眼瞳只有映入那個人的身影時才會被點燃，熱切的、癡迷的、執著的、渴望的……人生中所有最強烈的情緒，只有在那個瞬間才會出現在伊奈帆身上。
無論如何都要去見他，所以在第二次地火大戰的最後一戰時，明明身體狀況非常不好，伊奈帆還是堅持要上戰場。直到現在，還是會下意識地尋求一切機會，來與那個人見面。
卡姆曾經想過要阻止伊奈帆，好幾次他找了借口拒絕載他過來，但對方是那個界冢伊奈帆啊，他總會想到辦法的。有一次他忍無可忍，試探著問他為什麽如此堅持要來監獄，對方卻理所當然地給出了工作、政治、義務之類的借口，聽得卡姆啞口無言。
伊奈帆根本不明白，他的沖動和執著源自於什麽。
太過聰明的人，會在意料之外簡單的地方變得非常笨拙呢。
因為愛得太深了，所以連自己已經愛上對方都不知道。
然而這註定是一段無望的戀情，所以……伊奈帆自己沒有察覺，也是一件好事吧。
卡姆靠在椅背上，對著窗外白茫茫的雨幕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斯雷因回到牢房裏，每次與伊奈帆見面後，總是會有這麽悵然若失的感覺。他從床邊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到某一頁，牢房的環境好了很多，不僅有了獨立的衛浴空間，還允許他擁有幾本書。
他知道這是誰替他爭取來的，每次都想跟對方道謝，可是話到了嘴邊卻總是說不出。
“謝謝……你能來探望我，我很高興……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斯雷因對著印刷的鉛字，輕輕地傾訴心聲。書本上的內容是什麽完全不重要，因為根本沒有在看，腦子裏想的都是某個人。
如果當時他動作快一點，是不是就能讓伊奈帆多留下來一會兒？他可以說外面下著雨，不如下一盤棋再走吧，又或者說覺得他帶來的資料上還有可疑的地方，他們再來商討一下？
他給自己想了各種各樣的借口，卻不知道只需要一句“不要走”，對方就會無條件地留下來。
伊奈帆來到牢房前，就看見斯雷因窩在床上看書。不知道他在看什麽如此入神，伊奈帆發現自己竟然對那本書產生了嫉妒。
牢房的鐵欄換成了透明的強化玻璃，他敲了敲玻璃，裏面的人擡起頭，看到自己時露出了一副“我是不是在做夢”的迷糊表情。
斯雷因花了一點時間，確定眼前出現的人不是自己的幻覺，這才放下書，問道：“怎麽了？剛才的檔案還有問題？”
“……不。”對方慢吞吞地說，“不是工作上的事情。”
伊奈帆把一個東西放在隔板上，剛好能從遞送食物和小物件的窗口裏放進去。斯雷因走過去，拿起那個小巧得可以用一只手拿起球狀物。它看起來像是天球儀，透明的球形外殼裏包裹著一個發著光的藍色球體核心，外面圍繞著幾道古銅色的金屬圈，非常精致。
“這是什麽？”斯雷因問。
“關燈後打開。”伊奈帆說，但是牢房裏的照明無法由斯雷因控制，所以他通過通訊器讓人暫時把燈關掉。
黑暗中斯雷因摸索著，在底座下面找到了開關，摁下去後，藍色的小球體發出柔和但明亮的光輝，並緩緩轉動，外面的透明外殼和金屬圈也隨之動起來，然後單調狹小的牢房變成了湛藍的海底，太陽透過海水投下大片的光斑，照亮了五顏六色的珊瑚，斑斕的熱帶魚，透明的柔軟水泡與成群的水母緩緩升起，巨大的藍鯨從頭頂搖曳游過。
小醜魚從臉頰旁滑過的畫面如此真實，讓人難以置信。
“這……”斯雷因被震驚了。
“立體影像投射儀。”伊奈帆說，“除了海洋，還有其他情景。以後……”他停頓了一下，好像在積蓄什麽，然後看著那雙漂亮的眼眸，緩緩說道，“以後，還會增加的。”
雲海、雪原、草原、沙漠、夜空……我會盡力為你收集世界的碎片，然後帶到你面前。
牢籠裏是如此窄小，無法伸展羽翼的你，一定很難受吧？即使我沒有辦法帶你離開，但還是希望你可以看見更廣闊的世界。
“很漂亮……”斯雷因呢喃道，他也看向對方。
伊奈帆從他眼睛裏看到了驚喜，斯雷因喜歡這個禮物，僅僅是意識到這一點，他就覺得那些徹夜研究的努力都是值得的。他想告訴他，這是想著你做出來的，想著你會喜歡怎樣的風景，你會眷戀怎樣的景色，你會向往怎樣的所在……
他們仿佛站在海底對視，被溫暖的海水環繞，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阻隔，好像向前一步就能走到他身邊，好像伸手就能觸碰他的臉容。
然而他們都知道，這只是虛假的幻覺。
斯雷因說：“不當正規軍人之後，你好像很閑的樣子啊，萬一戰爭再次打響看怎麽辦？”
說完就想打自己一巴掌，說一句“謝謝，我很喜歡”就這麽難嗎？！
幸好伊奈帆也沒想過倔強的伯爵大人會老實地道謝，反正他知道他並不討厭這個禮物。
我並不求任何回報，只要你願意收下我的禮物，一切就足夠了。
應該這樣告訴他，如果說不出口就閉嘴，而不是不經大腦地冒出一句：“既然你已經在這裏，那我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斯雷因笑了笑，說：“也對。”
伊奈帆很後悔，知道那句話肯定讓斯雷因受傷了，但是一時間又說不出彌補的話，只好暫時先離開。
伊奈帆走後，斯雷因看著海洋的投影發呆。突然，照明亮起，栩栩如生的海底在強光照射下變得非常淺淡，幾乎要消失。他聽到陌生的腳步聲，不悅地擡頭，來到牢房前的人讓他稍感意外。
他關上投影儀，他走到那個人面前時，身處牢籠之外的人反而退了一小步。野獸被關起來還是野獸，即使身穿囚衣也如同身披戰袍，那份威儀從不曾削弱，依舊讓人感受到可怕的魄力。
“我可不知道接下來還有會面。”斯雷因說道，“瑪茲魯卡卿。”
午休時間結束後，斯雷因回到教室，一進教室就與伊奈帆的目光對了個正著，然後又同時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伊奈帆後來也從韻子那裏得知斯雷因原來和艾瑟同學有交情，當時他已經繞著校園找了一圈。他猜想斯雷因是和艾瑟一同吃飯了，知道他沒有迷迷糊糊地被什麽人騙走，這才安心一點，然後回教室起草了一下道歉時會用到的開場白。
斯雷因還想著午餐時與艾瑟的對話，不知道怎麽的話題總會提到“界冢伊奈帆”，艾瑟對他的評價很高，她是個非常真誠的女孩，所以斯雷因覺得可以相信她。其實他也有點高興伊奈帆不是他以為的那麽壞，說到底他心裏還是希望能與對方好好相處。
而一開始完全不太關心伊奈帆是誰的哈庫萊特，最後也忍不住問：“斯雷因大人，你好像……對他很有興趣？”
斯雷因嚇得把一整只蝦吞了下去，慌慌張張地解釋只是因為同班同學的緣故。午飯的時光很愉快，回教室的路上他突然被一個女生截住，羞答答地塞了他一個小巧的白色信封，斯雷因還想著某個人的事，只聽到她說要轉交給庫蘭卡恩，是看到他們一起吃午飯所以覺得他們是相熟的朋友嗎？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就稀裏糊塗就收下了，而女生也飛快地跑走了。
現在，兩個人都想著該怎麽跟對方開口，磨磨蹭蹭了好一會兒。
“你午休時……”
“我午休時……”
兩人同時開口，楞了楞，又一起說道：“你先……”
卡姆在旁邊看得很是心急，但是恰好上課鈴響起了，斯雷因突然想起什麽，拿出一個信封交到伊奈帆手上，說：“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太緊張了，都沒有把話好好說清楚。
艾瑟說有份資料讓他交給伊奈帆，好像是什麽申請書之類的，她是個細心的女孩，把資料放在了一個漂亮的潔白信封裏，然後拜托斯雷因回教室時順道拿給伊奈帆。
而比這更糟糕的是，斯雷因沒有發現自己拿錯了信封。
他把本應交給庫蘭卡恩的信封，交給了伊奈帆。
下午的課程開始，斯雷因又是剛來的轉學生，自然得花費精力在熟悉學業上。伊奈帆課間看了一下那封信，那顯然是一封暧昧而炙熱的情書，內容不多，總的來說就是“我對你一見鐘情難以忘懷希望你能在放學後來到指定地點接受我的心意”，因為沒有明確寫出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名字，所以伊奈帆也沒發現這封信根本不是給他的。
伊奈帆還是第一次收到情書，因為個性的原因，女孩子都覺得他不好相處。他慎重地考慮了一番，決定還是按照信上說的去見對方一面，好好拒絕她。然後，他就有借口可以去跟斯雷因說話了。
於是放學後他來到信上所說的地方，果然有個女生在等著，他認真地說：“對不起，謝謝你的心意，但我不能接受你……”
沒想到女生一臉驚訝地看著他，毫不客氣地說：“討厭啦！你是誰啊？你是不是念書念太多腦子不好使？人家才不喜歡你這種沈悶的書呆子呢！”
伊奈帆面無表情拿出信，問道：“這不是你的嗎？”
女生看了看信，一把搶回來，還對他做鬼臉，氣憤地說：“這是我寫的，但絕對不是給你的，而是給庫蘭卡恩學長的，你不要自作多情！”
說完她就跑了，留下伊奈帆一個人站著接受其他人奇怪和好奇的目光。是的，這裏不是什麽沒有人的角落，而是操場的一角，放學後還是有不少學生來來往往的，剛剛那個女生的聲音又特別具有穿透力，現在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帶著同情。
——好可憐，是被甩了嗎？
——不對誒，好像是變態跟蹤狂被人家發現了所以痛罵一頓？
——等等，這不是那個誰嗎？高一年級的第一名？成績很厲害那個？
——咦……沒想到他看起來挺正經，居然是這種人……
伊奈帆覺得腦門隱隱作痛，雖然表面上一點兒都看不出來，但其實他非常、非常生氣。
從那個女生話、她提到的人名，然後想想這封信是怎麽交到他手上的，不難推斷出這是怎麽回事。
把本該給別人的情書交給我，然後讓我丟臉，斯雷因?特洛耶特，這就是你對我的報覆嗎？
其實女生的話和其他人的猜測對他都不痛不癢，真正讓他介意的，是斯雷因根本不願意等他的解釋，就認定他是那種故意欺負人的家夥。不過由此看來，斯雷因?特洛耶特果然是個心胸狹窄的家夥。
然而除了生氣，他更多的是感到難過。
因為他覺得斯雷因根本不想跟他好好相處，伊奈帆失落地想，他也該拋棄想與對方成為朋友的天真的想法了。
今天他們開始交往了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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