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136.離歌:孤單也沒那麽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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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136.離歌:孤單也沒那麽心酸。

去醫院的路上,應拾秋打算順路先去店裏交代一下店員事情。

樓庭開車,話不多,看起來沒什麽聊天的興致。

應拾秋扭頭望向車窗外,看了半晌窗外天色,瞇瞇眼說:“最近天氣都好熱,等下給你去店裏帶杯熱茶來?”

“不用。”

“喝一點,會比較舒服。”

“謝謝,我沒你想的那麽難受。”

應拾秋盯著她看了幾秒,確認她眼底沒什麽難受的神色,才稍微放了心。

可車裏的氣氛就是很怪,怪到她幾乎懷疑,眼前這個樓庭是不是幾天前那個樓庭。那個會主動到要在洗手間裏,對她做那種事情的樓庭。

沒多久到了店門口,應拾秋解開安全帶,下車前又回頭叮囑了一句:“你要是真的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說。”

樓庭擡了擡嘴角,看向她時眼神有點深意,“你又不能替我承受痛苦,說了也沒用吧?”

“……”

應拾秋楞了一下,覺得這話怪怪的,“至少我能幫你想辦法啊。”

“好啦,你快去,”樓庭正色道,“我在車裏等你。”

“……好。”

店裏只有那個唯一的店員在,應拾秋一問,才知道應媽媽這兩天居然都沒來過。

她心不在焉地把事情交代完,就趕緊回去找樓庭。

一拉開車門,車廂裏飄來一陣淡淡的煙味,她楞了一下。

只見樓庭左手搭在窗邊,緩緩吐出一個煙圈,眼睛被青煙熏得半瞇著,像只曬太陽的動物,卻又多了幾分愁緒。

記憶突然湧了上來。

以前坐樓庭那輛法拉利副駕的時候,她還沒戒煙,抽得挺兇。樓庭很不高興,說不喜歡煙味。她那時候還譏她兩句,裝什麽清高,跟她窮到同抽一根煙的時候,怎麽沒聽這樣說?

應拾秋上了車,坐了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等樓庭安安靜靜把那只煙抽完,不發一語地發動引擎,應拾秋才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有心事。”

“沒啊,幹嘛這樣講?”

“你臉上就寫著別惹我三個字啊。”應拾秋半開玩笑地說。笑完發現樓庭臉色沒什麽變化,她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是因為你爸的事嗎?”

“如果我說,”她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猛地竄了出去,“是因為你呢?”

聲音混在發動機的嗡鳴裏,應拾秋沒聽清:“你說什麽?”

“沒什麽。”她語氣懶懶的,“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不再會跟以前一樣,那麽愛我。”

“愛?”應拾秋語氣恍然,“愛是小孩子才講的東西。”

“那大人要講什麽?”

“陪伴?扶持?或者……一個眼神就懂彼此?”

樓庭沒再說話。

一路開到醫院,她也沒跟著下車,只說:“你先上去吧,我等一下再過去。”應拾秋沒勉強她。

車廂裏,煙一支接一支地燒。

樓庭的臉在煙霧裏白下去,像隨時會被吹散的薄雲。

腦子裏在放電影。

一幀一幀,全是那個女人。

窩在她懷裏的樣子,滿臉潮.紅,嘴唇微微張開,含.著熱氣。

有幾句叫的是樓庭,連名帶姓,字音拖得又長又妖。有幾聲軟下去,變成阿庭。還有時候,眼神空掉,瞳孔渙散,不知道是爽到失神,還是在想別人。

薄荷味的煙沁入肺腑,樓庭閉了閉眼。

沒用,那些畫面還在,見過的,沒見過的,那些自己想象的,全都攪一起,在她腦子裏放映。

怨恨,嫉妒。

這兩樣東西擰成一股繩,纏在胸口,呼吸都開始變得稀薄起來。

她滑開手機,點進跟小洲的對話框。

【早上我有封郵件,查一下那個發件賬號是誰在用。】

……

欣怡恢覆得似乎不錯,臉色雖然還有點虛,但至少不是前兩天那種白法。

她正坐在病床上喝粥,應媽媽在一旁照顧著,時而替她端茶倒水。這是應拾秋沒有體會過的。

推門進去,欣怡一擡眼,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姐!”

“……”

應拾秋眸光一閃,沒吭聲,偏過頭去。

也就錯過了欣怡在那一瞬間白下去的臉。

應媽媽回頭,見是她,有點意外,“你怎麽來了,昨天為什麽都不接我跟你小阿姨電話?給你打了十幾通誒!”

應拾秋語氣淡淡的:“不想接。”

應媽媽頓了一下,立刻意識到她還在介意那天的事,於是自然而然地勸解起來:“那件事我聽說了,不就是一筆錢嘛?你阿姨今天已經給我還了十萬塊,早晚都要還我們的。欣怡急用,她就先用一下,當姐姐的不要那麽小氣啦。”

應拾秋看著她,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我小氣?”

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應媽媽一拍嘴唇:“哎喲,我的意思是,她只是先急用,先拿走嘛。都是一家人,我們就不要有那麽多講究。你看你,還生氣不接電話,也不回家。欣怡剛動完手術,身邊正缺人手照顧。”

“她需要人照顧,”應拾秋話音一轉,“跟我有什麽關系?”

應媽媽楞住,像是沒聽清:“你說什麽?”

“我說,她不是我的女兒。”應拾秋一字一句,“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也做得夠多了。憑什麽這麽多年,我要因為她,放棄我自己的人生?就因為她身體不好,我就得一次次放棄、重來,放棄、重來,放棄、重來!?”

每當她看到一點希望的時候,錢包歸零,希望歸零。

是,錢沒了是可以再賺。可心氣沒了,你叫我怎麽賺?

“她是你妹妹啊!”應媽媽蹙眉,“你們從小一起長大,要不是……”

“是,您又要講那句話了,這麽多年要不是小阿姨,你跟我只會流落街頭。”應拾秋忽而笑了起來,“可我已經照顧陳欣怡照顧了三十多年,難道還要我照顧一輩子?”

應媽媽臉色變了:“應拾秋,你怎麽可以說這種叛逆的話!欣怡是個病人!”

“我說得不對嗎?”應拾秋語氣平平的,擡起眼,眼底沒什麽溫度,“細細算起來,我從大學開始就沒跟家裏拿過錢。小阿姨養我十八年,現在,是不是也該還清了?”

病房裏忽然安靜下來。

應拾秋就那麽站在那裏,還是那個人,可身上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了。眼尾三分譏誚,就那麽挑著,至始至終,都沒朝欣怡遞去一個眼神。

她向來早熟懂事,家裏上上下下的事都是她在操持,對家人也幾乎有求必應。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

一時間,欣怡和應媽媽都楞在原地。

“姐,是我的錯。”欣怡嘴唇發抖,聲音也有點急,“那筆錢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我只是……只是太想活下來了。我知道我很自私,我應該先問問你的。”

“事已至此,”應拾秋表情木然,“道歉的話不用再說。”

她講這話的時候,眼睛沒往這邊看。

一眼都沒有。

“錢我會想辦法,盡快還你……”

“陳欣怡,這種話就不要再說了吧?我聽過太多次,一次也沒讓你們還過。”應拾秋扯了扯嘴角,在對面局促的目光中,再次開口,“看來你的手術進行得還不錯?既然這樣,這筆錢我就當還清小阿姨的養育之恩,以後我跟你們不會再有任何經濟上的牽扯了。”

應拾秋轉過身正要走,剛推開門,就撞上迎面進來的小阿姨。

她身上灰撲撲的,帶著一股油煙味,手上還纏著紗布。

兩人對視一眼。

小阿姨嘴唇動了動,剛喊了一句“阿秋”,應拾秋卻沒理她,冷著臉直接擦肩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上,腳步不自覺地放慢。

病房裏傳來欣怡的聲音:“媽,你手怎麽了?”

小阿姨語氣澀澀的:“沒事啦,今天切肥腸切到手了。”

“肥腸?你找到兼職了?”

“嗯,在醫院附近的早餐店幫忙賣面線。多賺一點,能早點還你姐錢就早點還。”

病房外,應拾秋腳步一頓。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想轉身沖回去。

可最終還是壓下了那股沖動。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只是加快腳步,匆匆下了樓。

安靜的病房裏,小阿姨輕輕拍了拍欣怡的肩膀:“你姐剛才是來看你的嗎?”

“不算吧。”欣怡低下頭,“她還在生我的氣。”

感受到欣怡的低落,小阿姨嘆了口氣:“媽先借了點錢,也會慢慢掙,把這筆錢還給你姐。我們只是暫時借她的,沒事啦。”

欣怡卻還是失魂落魄的樣子:“她已經討厭我了。”

“你是她妹妹,怎麽會討厭你?”

欣怡沒再說話。

可她恍惚記得,也許很小的時候,應拾秋就討厭過她。

不懂事的年紀,就愛追在應拾秋屁股後面跑。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行在成片的稻田裏,明明對方臉上全是不耐煩,她還是像個甩不掉的跟屁蟲,跌跌撞撞地跟著她。

她腿短,個子小,漸漸被甩在了身後。

越甩越遠,再走幾步,應拾秋就不見蹤影。

小小的她站在空蕩蕩的田野裏,望著比她還高的稻禾,看著天上來回翻湧的烏雲,心裏怕得要命。

“姐姐——”

她大聲喊,沒人應。

慢慢地,恐懼將她包圍,她蹲在原地哭了起來。

眼淚流了好幾分鐘,才看見應拾秋從旁邊走出來,板著一張臉,看起來有點不情不願。

就那樣站著,也不說話。

可她還是好高興,一頭撲進應拾秋懷裏,黏黏糊糊撒嬌:“姐姐,怕怕。”

“你別不要我……”

那時的應拾秋僵了一瞬。

過很久,才拉起她的手,低聲開口:“回家吧,今天的事情不許告訴小阿姨。”

“嗯嗯!”

等再一回神,從二十多年後回看過去,只有一片稻田了。

至於她們兩個,早已背道而馳,連蹤跡都找尋不到。

欣怡的眼睛忽然便有些潮。

擡起頭,看向小阿姨,臉上滿是後悔,“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偷東西,媽,我一直覺得……我不會做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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