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086.花:在無意中,我讓你那麽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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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086.花:在無意中,我讓你那麽受傷。

失去記憶且被所有人蒙在鼓裏,這件事樓庭從剛來臺北就知道。

她不是沒動搖過。

記憶對人來說,是所有的根。別人能在飯桌上侃侃而談聊起過去,看見舊情人時能湧起千萬種情緒。

她卻只能楞著,像個呆子,說出口的每句話都像從詞典裏遣出來的,官方而木訥。

她連小時候愛吃酸還是甜,喜歡玩什麽,跟阿嫲經歷過哪些事,小學作文裏寫沒寫過“好想媽媽”……

統統不知道。

她不是個完整的人,就像沒了腿。

即便吃喝不愁,可走不了路。更慘的是,每個人都在騙你,連吃過飯沒有這種問題,得到的答案也許是拐彎抹角的謊話。

“如果你有哪天還想回來寫,可以試著把我從你的黑名單裏放出來。”

樓庭定定地看著她,“或許其她方面我無法給你反應,那是失憶的我無法回饋的,但是這些生活工作上的事,我可以能幫就幫。”

“這是在跟我表達愧意?”

“不是我。”樓庭微微一笑,“但也許是七年前的我。”

“有區別嗎?”

“你該最清楚。”

勺裏的面糊滑進平底鍋,油嗞啦一聲響開。又是一種白噪音,卻令廚房的顏色都變得有些許蒼白。

應拾秋盯著鍋裏看了兩秒,有點恍惚回道:“完全兩個人。”

“是嗎?”她訝然,將菜板上的蔥花拾掇起來,彎身去夠旁邊的小碗,“就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沒有。”應拾秋停頓一下,又改了口,“其實也有。”

比如一直都不是什麽好親近的人。

從前不是,現在失憶了也不會是。

樓庭聽清了,很淡地笑了一聲:“之前我還是不太信你,好幾次接近都是在試探……抱歉,也許你覺得我不是個真誠的人。”

應拾秋手上動作沒停:“我看出來了。”

“這麽明顯?”

“因為太了解。”到了一種自己都苦惱的程度。

甚至想過,失憶的最該是她。

這樣日子就不會在等待裏被雨一點點澆透。

應拾秋看向她,“你怎麽又肯信我了?”

“很多次你都推拒我,”樓庭說,“不像裝的。”

這回應拾秋沒接話,心裏卻清楚。看吧,她就是這樣的人。

你拼命往她世界裏擠,她只覺得被冒犯,管你什麽理由。

可你要是退一步,就在她的邊界外晃晃,她反倒會像只探頭探腦的貓,悄悄打量你。

“七年過去,你還記那麽清楚,是我當初對你很好?”樓庭很詫異,把碗裏放好的蔥花遞了過去,“有些想象不到那種模樣的我。”

“是對我很好,但我堅持下來或許不是因為你。”應拾秋語氣淡然,“是換個人也會吧。”

“哦,那倒也是。”

樓庭垂下眼,看不出表情。

七年夠做很多事了,愛好幾個人,分幾次手。但凡她們是好好結束的,也許應拾秋都不會記得這麽深。

愛在最熱烈的時候墜落,就是戛然而止的煙花。

“不過,你好像記得我討厭迷疊香?”應拾秋拿過她遞來的蔥花,往餅上撒,“上次我們吃牛排時,你特意吩咐了服務員,還記得吧?”

樓庭說記得,“但不是我想起來的……像是習慣?”

本能地習慣了,連她的厭惡也一並討厭了。

應拾秋看她一眼,想說什麽,還是沒出聲。

面粉糊在欲言又止中慢慢凝成金黃的一整片,她翻了個面。

明知有些線不該跨,應拾秋還是開口提醒:“小心你爸。”

樓庭應了一聲,“我從來沒信過他。”

“那你應該很累吧?”

“習慣了。”

這種東西怎麽可以習慣呢?

應拾秋怔怔地看著她。

雖然她無法完全體會,畢竟她自己的人生也已經夠嗆。

可要是設身處地想想,小阿姨和欣怡都在騙她……那種滋味,大概也差不多。

“人越往後活,越覺得無能為力。”樓庭洗了洗手,“但至少可以決定它往哪個方向走。在做我自己這件事上,我一直還挺頑固的。”

“是個好習慣,不過……”

應拾秋終於還是問出口,“你跟邱小姐分手……是因為我,還是你們感情出了問題?”

“都不是。”她語氣平靜,“是我出了問題。”

兩個人在一起,總得有同頻的時候。可當她發現這段感情已經偏離預想的軌道,就會喊停。

樓庭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啊。

可以冷靜,可以疏離,甚至可以毫無人情味。抽身的時候幹脆利落,讓人懷疑之前的一切是不是假的。

應拾秋以前是被愛的那一個,體會不到這種滋味。

現在她嘗過了。

“你的理性,或許對她是種傷害。”

“將錯就錯才是傷害。”

應拾秋沈默了好一會兒,才低低應了聲。

“你說得對。”

蛋餅在鍋裏凝成金黃的一整片,應拾秋手腕一翻,利落地把它盛入盤中。淋上醬油汁,劃了幾刀,再撒上一把青翠的蔥花。

色澤頓時鮮活起來,光看就讓人食欲大開。

樓庭湊近聞了聞:“很像我們北京的手抓餅。”

她頭發散著,腦袋在剛睜眼的天光裏顯得毛茸茸的,像只剛醒不久的小動物。

“亂講,什麽北京,手抓餅本來就是臺灣的好嗎?是蔥抓餅演變的,”應拾秋忍不住反駁,“你沒看那些包裝上都寫著臺灣風味嗎?”

“不知道,”樓庭肩膀一聳,“我又沒自己攤過餅。”

應拾秋一噎,索性把盤子推她面前,“大小姐,端盤子會嘛?端過去吧,阿君該餓了。”

然後轉身繼續煎第二片。

說的是阿君餓,不是她,也不是自己。

樓庭側過臉,瞥了眼餐桌邊滑手機滑得正歡的董怡君,沒作聲。走過去放下盤子,像只巡回犬,又走了過來。

臺面上還擱著攪拌過的筷子,和盛蔥的小碟,樓庭都收了過來,就著水龍頭清洗。

她左手食指包著OK繃,為了圖方便,水流便一直沒關。

等應拾秋回過身時,正看見她在忙碌。

廚房這邊有一扇很小的窗,窄窄的。因為外頭風景不怎樣,只能望見對面的社區樓和不銹鋼防盜窗,應拾秋平時很少往窗外看。

此時,卻有陽光從天色邊際斜斜落下來,正好照在樓庭身上。

就那麽小氣的一束,方方窄窄的,將她整個人映得格外明亮。

頭發長了些,很自然地垂落。

因脫去外套,瘦得鎖骨可見,甚至下頜線旁能見流動的淡青色血管。

她擡眼時,年輕的陽光正正好跌進她眸子,照得眼珠很淺,呈琥珀色。

像一滴橙味香水液,緊緊團在眼眶中。

“幹嘛這樣看著我?”樓庭問,“是我臉上有什麽東西?”

應拾秋眸光一閃,落到水龍頭上,立刻睜大眼睛:“快關水啦,這樣很浪費耶!”

“……喔,但這麽點也不叫浪費吧?”

“水費不是你繳的當然不心疼。”

“對不起。”

她認錯認得幹脆,老實得過分。

應拾秋除了客套地說聲“沒關系”,也不好真的對她擺臉色。

她只虛虛指了指董怡君,把臉別開:“阿君平時沒及時關水我也會念她的。”

樓庭覺得有點好笑,“我又不會說你小氣。”

“什麽小氣?”應拾秋表情一繃,“這叫節約資源。”

“好,好,”樓庭只能認輸,“就叫節約資源。”

氣氛就這樣莫名松了些。

正收拾完準備去吃飯,一回頭,就看見笑瞇瞇不知道在樂什麽的董怡君,手裏還舉著手機,“哢嚓”一聲,快門響了。

應拾秋楞了下,“咦,幹嘛拍我們兩個?”

“好看啊!”董怡君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笑得很歡,“你們兩個顏值也太高了吧。”

她又湊近一點:“原來我以前拍照醜不是技術問題,是模特沒找對啦。”

照片裏,陽光正好從樓庭身側切過,把她整個人框在光裏,應拾秋卻落在暗處。

看著這張照片,應拾秋有點出神。

她寫劇本的,雖不專精分鏡,卻也懂些鏡頭語言。最近偶爾拍拍照,更明白這種不經意的構圖有多微妙。

一半亮,一半暗。

界線分明。

樓庭也湊過來看。

她沒想那麽多,只朝董怡君點了點頭:“構圖挺巧。”

“看什麽構圖啦,看臉!”董怡君眼睛發亮,“你們兩個真該去當明星。可惜我們Rachel不混編劇圈了,不然還能給你介紹幾個導演……”

看她那副傻樂的樣子,應拾秋終於笑出聲:“用不到我介紹,她自己就是導演。”

“真的假的?”董怡君瞪大眼睛,“導演都很有錢吧?”

“沒有,”樓庭語氣平淡,“我就拍拍文藝片,成本不高,沒你想的那麽風光。”

對於這番話,應拾秋沒戳破。

轉身低頭夾了塊餅送進嘴裏,眼睛驟然一亮:“靠北,隨便做做就這麽好吃?”

董怡君立刻擠過來:“我嘗嘗我嘗嘗……”

“……”

事實證明,應拾秋好像什麽都能做,什麽都能做好。

只是她這人,活得也確實夠累的。

吃完飯,董怡君接到電話去了陽臺。聽起來挺急,桌上碗盤堆著,應拾秋想了想,還是起身收拾。

她們早就說好的,應拾秋做飯,董怡君就洗碗。

可董怡君朋友多,三天兩頭不是陪失戀的姐妹哭,就是去接喝醉的朋友回家。

經常飯沒吃完人就跑了,殘羹冷碟留在桌上,應拾秋也只好默默收掉。

都是些小事,不至於攤開來說。

因此應拾秋從來沒講過。

“我來洗就吧。”樓庭已經端起碗往水槽走。

“不用啦,真的只是幾個碟子。”應拾秋還想拿回來,樓庭卻已轉身開了水龍頭。

她動作有點生澀。

左手傷著,食指微微翹起,怕弄濕OK繃。應拾秋調頭想找手套給她,在抽屜翻了半天才想起來,之前叫董怡君買,她大概忘了,家裏根本沒備。

再擡頭時,樓庭已經洗好了,連竈臺上的油漬和水痕都擦得幹幹凈凈。

望著幹幹凈凈的廚房,應拾秋有些出神。

“不是第一次了吧?”樓庭忽然問。

應拾秋一時沒會意:“嗯?”

“有些事不是你該做的,就不要一直扛著。”她抽了張紙巾擦手,語氣隨意,“不然會很累。”

應拾秋心裏像被什麽輕輕拱了一下,“都是順手的小事。”

“可你看起來並不願意。”樓庭擡眼看向她,“很多問題都是從一件件小事堆起來的。”

應拾秋沒吭聲。

命運有時真是相似得嚇人。

多年前她也是如此跟她講,不喜歡做的事要懂得說出來。可三十多歲了,她還是沒有學會。

只要這個人不在身邊,像根棍子撐著豌豆苗長大的方向。

她好像就永遠暈頭轉向。

過好一會兒,太陽都爬高了,董怡君才匆匆從陽臺出來。

她看了眼空蕩蕩的餐桌,便大大咧咧移開目光,似乎完全忘了有洗碗這回事。

應拾秋手指攥了攥,沒講話。

樓庭卻主動開口提醒她,“小秋剛才把碗給你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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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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