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我坐在一個寒潭邊，夜色沈沈，四周空空如也。

我的衣服慢慢褪去了血色，竟然變成了一襲白衣。我擡起手，看了看袖子，心中疑惑不解。來到潭邊對著水潭照了照，才發現我如今只是簡單地用白繩綁著頭發，將長發拖在腦後，而我身上的白衣竟然只是一片素白，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如此簡單的打扮，倒不是我一向的風格。

想著，我擡起頭，心裏又猛然顧念起曇青來，就要回鐘山天宮去尋她。可不知為何，我的身體竟不受我的控制，只是站起身來，自顧自地向前走著。

我無法，只得任由著我的身體向前行去，可走著走著，忽然聽見背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我回頭看去，只見是一條巨蛇正跟著我。

這是……

“燭陰，”卻不想我脫口而出的竟是這一句，“怎麽了？”

這不是我想說的話，可為何我控制不了自己？

而且，我方才在喚什麽？燭陰？

燭陰扭了扭頭，看向了潭中。我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寒潭中央是一朵花將開未開的花――曇青花。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曇青花，果然和畫冊裏的一樣，只是花身周圍多了一層寒氣。花莖之下，水波蕩漾。

我微微笑著，問：“誰在那裏？”

潭中根本沒有人回應我。

我便回了頭，對燭□□：“燭陰，你替我去看看吧。”

燭陰聽了，化為人身，倒是個清秀的男子，和沅風的相貌著實不太一樣。他看起來十分積極，笑著對我說道：“是，師父！”說著，他便跳進了寒潭之中，片刻之後，他拖著一條青藍色的龍尾從寒潭中游了出來。

“好漂亮的尾巴。”我聽見心中有另一個聲音感慨著。我很確定這不是我的聲音。

不過只有龍尾，龍頭還埋在水下，遲遲不願露面呢。

“師父，”燭陰看起來十分嚴肅地對我道，“是這條小青龍作祟……呀！”

燭陰話還沒說完，便猛然松了握著龍尾的手。龍尾“滋溜”一聲迅速從他手裏逃脫，又鉆進了水裏。我過去察看，只見燭陰的手掌上出現了一塊鱗片狀的冰。這冰忽然之間結結實實地附在他手上，著實把他嚇了一跳。

“是條冰龍啊。”我有些驚訝，但仍淺淺笑著，順手醫治好了燭陰的傷，又回頭望向寒潭，看著潭面上的水紋。

青藍色的冰龍……

青青！

我來不及細想，卻又不受控制地向潭邊走去。罷了罷了，我也不做無謂的掙紮了，目前看起來，這具身體似乎根本不是我的，我只是以某個人的視角來看這些罷了。

我蹲了下來，伸出手去，輕輕一撩寒潭中的水，那青龍便承受不住水中的波動，主動冒出了頭來，怯生生地看著我。

“啊，小青龍，”我笑著，“你有一千歲了嗎？”

雖然我也不知，為何我會管這麽一條巨龍喚作“小青龍”。

小青龍卻不答話，只是向後游動，躲到了曇青花的後面，又悄悄探出個腦袋來看我。

“我叫岐靈，你叫什麽名字？”

岐靈……

呵，果然。

我明白為何如今這身體不受我控制了！因為這是岐靈的記憶、這是岐靈的身體！

而我，只是一個看客，一個以岐靈的視角來看這一切的看客。如今的我不是羽徵，而是岐靈。

這是岐靈的記憶，我聽到的另一個聲音也是岐靈的心聲……可我為何會有岐靈的記憶？為何會聽到岐靈的心聲？

“師父，”燭陰在後喚我，不，是喚岐靈，“何必要在一條小青龍上費心思呢？”

岐靈回頭看向他，笑問他：“你從前可曾見過冰龍？”

“未曾見過。”燭陰答道。

“我也未曾見過。”岐靈說著，回過頭去，接著去看那寒潭，卻不想曇青花後早已沒有了青龍的影子。

我的青青呢？

正想著，我又隨著岐靈的身體不受控制地一躍而下，跳進了那寒潭之中，潛入水下。白衣在水中飄著，終於，在曇青花根處發現了一個未著寸縷的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正蜷縮著。這眉眼正是我記憶中的青青，只是尚且青澀罷了。

她見了岐靈，有些慌，變出龍尾就要逃。岐靈卻輕而易舉地攔在她面前，雙手毫不費力地捉住她的手腕，打量著她，笑道：“我降世十萬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冰龍。”

她看著我，不，是岐靈，卻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眼裏盡是不安與緊張。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她，心中早已癡了。再看看如今二人的動作，我心裏直搖頭：也就岐靈敢這樣對她了。

但岐靈好似並不這麽覺得，最起碼在我看來，她的反應平常而淡然，我竟是一點她的心聲都沒有聽到。全不像此刻的我，心神早已不知為她蕩到哪裏去了。

“我降世七百年了。”她看著岐靈，忽然開了口，回答著岐靈最先的問題。只是，她還是怯生生地看著，又大又圓的眼裏盡是警惕與不安。

我又借岐靈的眼打量了她一番，只聽岐靈問道：“今日是你第一次化為人形嗎？”

曇青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後來我才知道，她以前從沒見過除了弟弟之外的別的生物，如今是她第一次和別人說這麽多話。而且她會化作人形，也是因為她見到了岐靈，她覺得岐靈好看，便學著也化為了人形。

“獨自修行，能有這般成果，實屬不易。”

岐靈說著，微微一笑，握著她的手，拖著她出了水面，露出了頭。曇青花在此時盛開，正散發著寒光，清冷的美。

岐靈不禁嘆了一句：“三千年一開的花，總算讓我見到了。”原來她來寒潭今夜是來賞花的，卻不想竟在寒潭裏賞了一條冰龍。

“對了，你有名字嗎？”岐靈說著，轉頭問我的青青。

她搖了搖頭，又低下了頭，暗暗打量著岐靈，一言不發，欲言又止。我看出來了，她這是想說話，但強行憋住。此時她的性子還是活潑的。

岐靈伸出手去，笑著撫了撫她的肩頭，一件青衣便出現在了曇青身上。她又看了看一側的曇青花，我也隨著她的目光看去。她的內心依舊一點波動都沒有，和曇青的內心截然不同。

“從今以後，你便名為曇青，可好？”岐靈問。

原來，曇青之名，是岐靈取的。

我看見曇青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岐靈，然後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那你可願隨我一起修行？”岐靈又問，“你天資聰穎，無人指點，修行不過七百年便可以化形，加之又是難得的冰龍。若是能好好修行，日後定能有一番作為。”

原來岐靈當年是看中我的青青的天資了。

“可我還不知你是什麽人？”曇青開口問著。她此時的戒心依然很重，但她眼裏是有光亮的。仿佛一個剛剛離家打算獨立闖天下的小獸，對一切都存著戒心，同時對一切都存在著好奇。

“我嗎，”岐靈似乎陷入了沈思，低頭半晌才回答道，“我叫岐靈，真身是一塊石頭。”

“我師父真身是隕星，她是這天地間法力最強大的神靈！”岸上的燭陰耐不住性子，急急地沖這邊喊著。

隕星？石頭？

更加久遠的記憶浮現在我的眼前。那時天地初開，一塊隕星墜落於岐山之巔。過了幾百萬年又或是幾千萬年，這塊隕星吸天地之靈氣，集日月之精華，將世間萬物的靈力匯於一體，最終化為人形，成了這天地間法力最高強的存在，是天生地養的神靈。

因其墜於岐山又盡收天地間之靈氣，故自名為岐靈。

怪不得我竟感覺不到她的感情，因為她的真身是個死物，是一塊石頭，天生的鐵石心腸，如何能像我們這些有血有肉的飛禽走獸一般有著那樣豐富的情感呢？

而我的青青後來喜歡上了她，對她念念不忘……怕是要吃苦了。

“你願意嗎？”岐靈又問。

曇青看了看岐靈，又看了看岸上的燭陰，最終把目光停留在了身旁的曇青花上。她低垂了眸子，想了一想，卻反問岐靈：“那你是真的想讓我跟著你修行嗎？”

岐靈點了點頭，認真地道：“你的天分之高，是我降世十萬年以來見過的最高的。”

曇青見她說的懇切，不由得一笑，終於卸掉了所有的防備，看起來一派的天真無邪：“那我便答應了！”

“好。”

我看著曇青，心想她可真好騙，這般輕易地便答應一個剛剛認識的人做她徒弟。

“只是我有個條件。”曇青忽然道了一句。

哦，看來還不是很好騙。

岐靈便笑問：“什麽條件？”

曇青看向了與她同名的花，笑道：“我每跟著你修行一年，你便要為我種一朵曇青花。”

她喜歡曇青花。

岐靈還未答話，卻聽岸上的燭陰又不服起來，對岐靈喊著：“師父，多少人想入你門下尚且不成，如今你怎麽反倒求著她來做你徒弟了？這青龍刁鉆，竟然還敢提條件，實在可恨。”

“燭陰，”岐靈輕笑著道，“莫要如此，她若入了門，你便是大師兄了。”

燭陰聽了“大師兄”三個字，才算安靜下來。似乎他很渴望高人一等的感覺。

安撫了燭陰之後，岐靈方才轉過了頭，對曇青道：“我答應你。”

我以岐靈之眼看著曇青，忽然看到了一個和我記憶中不一樣的曇青。我從沒見過她眼裏有這樣的感情，那是對新事物的向往和欣喜。這時候的她，看起來就仿佛人間一個活潑的少女，單純美好。這和我記憶中那個成日冷著臉、唯有和我獨處時才會一展笑顏的上神著實不同。

岐靈是何等的好福氣，竟能見到這樣的她。可惜，我依舊察覺不到岐靈的任何情感不說，我也從未見過這樣的曇青。

岐靈牽著曇青的手出了寒潭。曇青來到燭陰面前，只聽燭陰忙笑道：“快，叫一聲師兄來聽一聽！”

曇青顯然對這個方才屢屢輕視她的黑蛇沒什麽好感，便沒好氣地喚了一句：“偏不叫你師兄！”

燭陰也有些不悅，他看了岐靈一眼，便忍了下來，對曇青道：“這是師門規矩。你既跟著師父修行，便要稱師父一聲師父，稱我一聲師兄。”

“是真的嗎？”曇青問著，轉頭看向岐靈。

岐靈微笑著點了點頭。

“師父。”

曇青幹脆利落地便輕喚了岐靈一聲，岐靈應聲了。卻遲遲不見她再喚燭陰一聲“師兄”。

燭陰無奈搖頭，笑著對岐靈道：“師父，這個師妹還挺記仇。”

岐靈只是笑了笑，並沒有說話，而我卻聽見了她的心聲：“燭陰天資愚笨，但好在踏實，日積月累也不可小覷。這一個恰恰相反，天資聰明，但卻心浮氣躁，恐會影響修行。”

原來才見第一面，岐靈就對曇青下了定論。

借岐靈之眼，我看著對此一無所知的曇青，看她仍雙眼巴巴地瞧著岐靈，我心中登時不是滋味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鳥現在看到的是石頭的回憶

石頭和龍第一次見面尺度就很大

但石頭偏偏不在意這些，就很麻煩

最後，當年的龍還是一無知少女

就真的很好騙

輕而易舉地就被剛見面的人拐去做徒弟

把心都給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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