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第二更） “我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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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第二更） “我睡不著。”
24
之霧緊張兮兮地抿住唇。
勖則堂看出他的期待, 向管家遞了一個眼色，管家立刻上前，將房門的鑰匙遞到之霧面前：“應少爺, 這是你房間的鑰匙。”
鑰匙黃銅材質，金燦燦、沈甸甸綴在掌心。
之霧掂了掂，小聲道：“好重。”
卻又小小地雀躍著, 將鑰匙插入鎖芯。
哢噠一聲，對開的黑胡桃木大門緩緩開啟，房內鋪著厚厚的奶白色長絨地毯, 陳年桃花芯木的大床四角，垂落下潔白的蕾絲床幔。桌上放著的花瓶裏, 插著大簇的芍藥, 淡淡的橙粉顏色，似是凝固的煙霞。
這裏的一切, 都似是一副昂貴的油畫。
之霧小聲“哇”了一聲。
勖則堂問：“喜歡這裏嗎？”
“很喜歡。”之霧迫不及待想跳上那張看起來軟綿綿的大床滾一滾, 現在就有點心不在焉，“只是沒想到，小叔的房子是這樣。”
“你以為我的房子, 應該是什麽樣？”
當然應該像勖則堂一樣。
整潔、鋒利，幹凈得不像是有人居住, 更像是登上雜志內頁的樣板間。
之霧很聰明地換了個說法：“我以為是那種很高科技現代化的, 全都是人工智能操控的。”
勖則堂卻道：“你喜歡的話, 也可以改成那樣。”
他才不喜歡！
之霧連忙說：“我開玩笑的。”
勖則堂笑了起來：“我也是開玩笑的。”
之霧沒說話, 勖則堂說：“洗漱用品都替你準備好了, 有需要的撥內線，讓傭人給你送來。時間不早了，之霧, 晚安。”
之霧這才說：“晚安。”
房門輕輕被關上，之霧站在那裏，半天，才震驚地在心裏大叫一聲：“勖則堂居然也會開玩笑？”
可惜系統不在，無人分享他的驚訝。
之霧不開心地踮了踮腳，去洗漱之後，終於達成心願，撲進了床上。
被子蓬松而輕盈，上面有著日光照耀過的獨特氣味，之霧拽過一條開司米羊絨的薄毯披在身上，將自己裹成小小一個圓滾滾的球。小圓球拱在床上，原本還興致勃勃，翻了兩圈忽然頓住。
毛毯中，之霧看著天花板，靜靜地眨了眨眼睛。
有點……想阿統了，不知道阿統現在，檢修得怎麽樣了？會不會像小說裏寫的那樣，檢修過的阿統，就把他們倆相處的記憶通通忘掉了？
之霧蜷縮起來，有些害怕。
從小到大，圍在身邊的男人很多，可之霧也清楚，大部分男人接近他，都不是為了和他做朋友，只是單純喜歡他的臉而已。所以之霧挑剔至極，這麽多年，也只有一個寧朗風是之霧承認的朋友。
現在又多了一個系統。
可寧朗風在國外求學，系統也去了不知道什麽地方檢修。
之霧又是一個人了。
室內是很溫暖舒適的溫度，之霧的手腳卻有些冰冷，他不知所措地將毛毯裹得更緊，可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大概是剛剛在車上睡了太久……自己一直靠在勖則堂肩上嗎？勖則堂會不會很累……他怎麽不喊自己起來……
之霧胡思亂想了半天，肚子忽然“咕”了一聲。
唔……餓了。
自毛毯和枕頭堆裏，探出一只纖細雪白的手臂，在床頭櫃上摸索了半天，終於抓到了固定電話。之霧這才慢吞吞擡起頭來，撥通內線，點了一份宵夜。
過了一會兒，房門被扣響，之霧跳下床去，拉開房門：“謝謝……小叔？”
門外，勖則堂手中端著托盤，上面放著牛奶同三明治。
這樣深的夜，他卻沒有換上睡衣，依舊穿著襯衫西褲，只是襯衫卷起，露出勁瘦有力的手臂，臂骨很粗，和之霧放在一起，一條手臂幾乎抵之霧兩條。
原本很大的托盤，在他手裏也顯得玲瓏起來。他個子極高，肩膀也寬，身後走廊裏的燈落下來，在之霧面前落下一片沈沈的影，像是將之霧整個人都籠罩了進去。
之霧沒想到是勖則堂親自來給自己送宵夜，有些驚訝，呆呆站在門口，一時沒想到要去接。
勖則堂也不著急，只是說：“我在書房開會，順便給你送來了。”
之霧沒有搞懂，在書房開會怎麽順便送宵夜，但他很聰明地沒有問出來，小聲道：“謝謝小叔。”
勖則堂的視線卻往下落。
昏暗的光裏，之霧赤著腳踩在地上，他的腳踝纖細，腕骨處的凸起圓潤光潔，小巧的腳趾圓潤，雪白中透著淡淡的粉色。
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可之霧踩在上面，還是怕冷似的微微蜷起腳尖。
勖則堂忽然問：“怎麽沒有穿鞋？”
之霧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光著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後退了半步，上半身倚在門邊上，想要將腳藏到影子裏：“急著開門，忘記了。”
勖則堂沒有說話，只示意他讓開。
之霧只好抓著門，輕輕跳到一邊，給勖則堂讓開了位置。跳的時候，頭頂的發像是小蘑菇似的，向上一蓬。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愛，細白的手指絞在一起，垂著頭跟在勖則堂身後。
勖則堂怎麽就進來了？
自己是不是應該把東西接過來？
可現在再去接也太過刻意了，就好想要趕勖則堂出去一樣。
勖則堂忽然停下腳步，之霧正在心裏糾結，沒有察覺，差點撞在勖則堂身上。
勖則堂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單手扶住了他：“在想什麽？”
之霧剛剛走了神，現在眨巴眨巴眼睛：“我在想……”
他編不出來，只好撒嬌說，“我在想，小叔對我真好，還親自來給我送夜宵。”
他說話的時候，就像是顧忌已經很晚了，怕打擾到別人一樣，細聲細氣地說著悄悄話。
這樣深的夜，窗外像是漆黑的海，只有這間房，還亮著橙黃色燈光，又好像海上漂浮著的燈塔。
這裏只有彼此。
勖則堂下意識低下頭來，聽到之霧柔軟的聲音，一字一句，尾音咬得很綿，輕飄飄的，讓人聽著，心也飄了起來。
之霧忽然說：“小叔。”
勖則堂看向他的眼睛：“怎麽了？”
燈光下，之霧的眼睛很清澈，像是深色的玻璃珠，不見一點瑕疵。
之霧笑了起來：“你怎麽一直盯著我看？”
勖則堂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生意場上他不必太多言語，因為人人都知道，他是勖先生，他只需要一個眼神，自有人替他做到一切想要做到的事。
可在這裏，在之霧面前，這樣簡單的一個問題，他的心底莫名有些焦躁，口中卻只能緘默。
他不願嚇到之霧。
之霧只是隨口一問，見勖則堂沒有回答，也沒放在心上，自己往前走了幾步，路過鏡子的時候，偷偷照了一下。
嗯，還好剛剛下床的時候，沒有把頭發弄得太亂。
但之霧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拽了一下滾皺了的衣角。
身後勖則堂將托盤放下，問之霧：“這麽晚還不睡嗎？”
之霧原本想說，吃完宵夜就睡，話到嘴邊一頓，說出來的語氣就可憐巴巴的：“我睡不著。”
“想家了？”
之霧垂下眼睛：“好像有點認床。我在家的床沒有這麽大，我一個人睡，有點……有點害怕。”
他已經十九歲了，自己睡覺還會害怕，是不是太幼稚了？
之霧原本是想裝可憐，不知道怎麽就把心裏話給說了出來，雪白的手指，不自在地摳著衣角。
勖則堂忽然說：“我十四歲的時候出國讀書，第一次住在寄宿家庭的時候，也有些害怕。”
之霧擡起眼睛，勖則堂接著說，“寄宿家庭的房間和我一直住著的房間也不一樣，是老式的英式裝潢。”
之霧問：“是古堡嗎？”
勖則堂笑笑：“古堡離城市太遠。我住的，是一位老公爵留下的別墅，聽說有近兩百年歷史。嗯……說實話，我那時總覺得會鬧鬼。”
之霧一下子就被逗笑了。
勖則堂也會有那麽幼稚的時候，居然還會怕鬧鬼啊？
他不知不覺，就把剛剛的傷心忘了：“我不喜歡英國，總在下雨，看不到太陽，弄得人心裏也沈甸甸的。我還是喜歡夏威夷，以前爸爸每年都帶我和媽媽去度假。”
勖則堂說：“我念大學的時候，有空也會去夏威夷深潛。”
之霧說：“說不定我們那時曾經擦肩而過。”
這說法好浪漫，就像是不知道的時刻，他們已經相遇。
勖則堂含笑凝視著之霧，忽然俯下身去，將被之霧甩在床尾的兩只拖鞋，放在之霧腳邊：“小心著涼。”
之霧腳趾輕輕一動，不好意思地將腳踏入鞋中。
勖則堂又說：“牛奶是熱的，替你放了半茶匙糖，三明治放了草莓醬，你如果喜歡鹹的，我再去替你做一個新的。”
之霧瞪大眼睛：“三明治是你替我做的？”
勖則堂居然會做飯？
“英國的飯很難吃。”勖則堂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麽，“念大學時我一個人在外面住，有時也會自己下廚。”
之霧端著牛奶，小口抿了兩下，花瓣似的唇上，沾著一點毛茸茸的白胡子，歪一歪頭，可愛得不行地說：“小叔什麽都會，實在是太厲害了。”
勖則堂被他逗笑了：“簡單做個三明治而已。你讓我做別的，我也做不出來。”
之霧坐在床邊，小腿晃了晃，拖鞋勾在腳尖上，懶洋洋說：“我媽不讓我進廚房，說我會把廚房炸掉。我覺得不會，我還是蠻聰明的。”
他的指尖雪白，似是一把玉質的扇骨，筋骨盈盈，誰又舍得這樣一雙手，洗手作羹湯？
勖則堂說：“你母親是心疼你。”
“我知道。”之霧嘟了嘟嘴，“我只是後悔……”
後悔什麽他沒有說，端著牛奶忽然發起了呆，漂亮的眼裏濕漉漉的，似乎漾起了一場無法散去的大霧。
但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之霧就輕輕嘆了口氣，將那些不快樂的情緒都嘆掉，而後小聲說：“不過我確實不會做飯。但我練過削蘋果，小叔，等以後，我削蘋果給你吃。”
勖則堂說：“那一定很甜。”
之霧輕輕一笑：“還沒有吃，你怎麽知道甜的？”
因為那是他親手削的。
不必入口，只是想想，就一定清甜入心。
之霧咬著玻璃杯邊沿，小小的舌無意識地舔著溢出來的一點牛奶，雪白的液體間，若隱若現的一點紅。
喉結難以自控地上下滾了滾，卻又旋即克制地恢覆自然，勖則堂冷靜地移開視線：“不想喝就不要勉強了。”
之霧早就喝夠了，立刻乖乖把杯子遞給勖則堂。
勖則堂又將三明治遞過去：“我親自做的，捧個場嘗一口？”
他都這樣說了，之霧當然要給個面子，又懶得擡手，就著勖則堂的手，一歪頭，在三明治上咬了一口。
三明治的尖尖沒了，留下一個小巧的牙印。之霧的儀態一向很好，就算是在床上歪歪扭扭地被人餵著吃東西時，嘴巴也閉得緊緊的，尖尖的下巴一動一動，很認真地嚼著。
勖則堂饒有興致地看著之霧吃東西，第一次發現，原來這是一件這麽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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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誰來了都得伺候我們霧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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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留言的依舊送點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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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霧緊張兮兮地抿住唇。
勖則堂看出他的期待, 向管家遞了一個眼色，管家立刻上前，將房門的鑰匙遞到之霧面前：“應少爺, 這是你房間的鑰匙。”
鑰匙黃銅材質，金燦燦、沈甸甸綴在掌心。
之霧掂了掂，小聲道：“好重。”
卻又小小地雀躍著, 將鑰匙插入鎖芯。
哢噠一聲，對開的黑胡桃木大門緩緩開啟，房內鋪著厚厚的奶白色長絨地毯, 陳年桃花芯木的大床四角，垂落下潔白的蕾絲床幔。桌上放著的花瓶裏, 插著大簇的芍藥, 淡淡的橙粉顏色，似是凝固的煙霞。
這裏的一切, 都似是一副昂貴的油畫。
之霧小聲“哇”了一聲。
勖則堂問：“喜歡這裏嗎？”
“很喜歡。”之霧迫不及待想跳上那張看起來軟綿綿的大床滾一滾, 現在就有點心不在焉，“只是沒想到，小叔的房子是這樣。”
“你以為我的房子, 應該是什麽樣？”
當然應該像勖則堂一樣。
整潔、鋒利，幹凈得不像是有人居住, 更像是登上雜志內頁的樣板間。
之霧很聰明地換了個說法：“我以為是那種很高科技現代化的, 全都是人工智能操控的。”
勖則堂卻道：“你喜歡的話, 也可以改成那樣。”
他才不喜歡！
之霧連忙說：“我開玩笑的。”
勖則堂笑了起來：“我也是開玩笑的。”
之霧沒說話, 勖則堂說：“洗漱用品都替你準備好了, 有需要的撥內線，讓傭人給你送來。時間不早了，之霧, 晚安。”
之霧這才說：“晚安。”
房門輕輕被關上，之霧站在那裏，半天，才震驚地在心裏大叫一聲：“勖則堂居然也會開玩笑？”
可惜系統不在，無人分享他的驚訝。
之霧不開心地踮了踮腳，去洗漱之後，終於達成心願，撲進了床上。
被子蓬松而輕盈，上面有著日光照耀過的獨特氣味，之霧拽過一條開司米羊絨的薄毯披在身上，將自己裹成小小一個圓滾滾的球。小圓球拱在床上，原本還興致勃勃，翻了兩圈忽然頓住。
毛毯中，之霧看著天花板，靜靜地眨了眨眼睛。
有點……想阿統了，不知道阿統現在，檢修得怎麽樣了？會不會像小說裏寫的那樣，檢修過的阿統，就把他們倆相處的記憶通通忘掉了？
之霧蜷縮起來，有些害怕。
從小到大，圍在身邊的男人很多，可之霧也清楚，大部分男人接近他，都不是為了和他做朋友，只是單純喜歡他的臉而已。所以之霧挑剔至極，這麽多年，也只有一個寧朗風是之霧承認的朋友。
現在又多了一個系統。
可寧朗風在國外求學，系統也去了不知道什麽地方檢修。
之霧又是一個人了。
室內是很溫暖舒適的溫度，之霧的手腳卻有些冰冷，他不知所措地將毛毯裹得更緊，可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大概是剛剛在車上睡了太久……自己一直靠在勖則堂肩上嗎？勖則堂會不會很累……他怎麽不喊自己起來……
之霧胡思亂想了半天，肚子忽然“咕”了一聲。
唔……餓了。
自毛毯和枕頭堆裏，探出一只纖細雪白的手臂，在床頭櫃上摸索了半天，終於抓到了固定電話。之霧這才慢吞吞擡起頭來，撥通內線，點了一份宵夜。
過了一會兒，房門被扣響，之霧跳下床去，拉開房門：“謝謝……小叔？”
門外，勖則堂手中端著托盤，上面放著牛奶同三明治。
這樣深的夜，他卻沒有換上睡衣，依舊穿著襯衫西褲，只是襯衫卷起，露出勁瘦有力的手臂，臂骨很粗，和之霧放在一起，一條手臂幾乎抵之霧兩條。
原本很大的托盤，在他手裏也顯得玲瓏起來。他個子極高，肩膀也寬，身後走廊裏的燈落下來，在之霧面前落下一片沈沈的影，像是將之霧整個人都籠罩了進去。
之霧沒想到是勖則堂親自來給自己送宵夜，有些驚訝，呆呆站在門口，一時沒想到要去接。
勖則堂也不著急，只是說：“我在書房開會，順便給你送來了。”
之霧沒有搞懂，在書房開會怎麽順便送宵夜，但他很聰明地沒有問出來，小聲道：“謝謝小叔。”
勖則堂的視線卻往下落。
昏暗的光裏，之霧赤著腳踩在地上，他的腳踝纖細，腕骨處的凸起圓潤光潔，小巧的腳趾圓潤，雪白中透著淡淡的粉色。
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可之霧踩在上面，還是怕冷似的微微蜷起腳尖。
勖則堂忽然問：“怎麽沒有穿鞋？”
之霧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光著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後退了半步，上半身倚在門邊上，想要將腳藏到影子裏：“急著開門，忘記了。”
勖則堂沒有說話，只示意他讓開。
之霧只好抓著門，輕輕跳到一邊，給勖則堂讓開了位置。跳的時候，頭頂的發像是小蘑菇似的，向上一蓬。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愛，細白的手指絞在一起，垂著頭跟在勖則堂身後。
勖則堂怎麽就進來了？
自己是不是應該把東西接過來？
可現在再去接也太過刻意了，就好想要趕勖則堂出去一樣。
勖則堂忽然停下腳步，之霧正在心裏糾結，沒有察覺，差點撞在勖則堂身上。
勖則堂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單手扶住了他：“在想什麽？”
之霧剛剛走了神，現在眨巴眨巴眼睛：“我在想……”
他編不出來，只好撒嬌說，“我在想，小叔對我真好，還親自來給我送夜宵。”
他說話的時候，就像是顧忌已經很晚了，怕打擾到別人一樣，細聲細氣地說著悄悄話。
這樣深的夜，窗外像是漆黑的海，只有這間房，還亮著橙黃色燈光，又好像海上漂浮著的燈塔。
這裏只有彼此。
勖則堂下意識低下頭來，聽到之霧柔軟的聲音，一字一句，尾音咬得很綿，輕飄飄的，讓人聽著，心也飄了起來。
之霧忽然說：“小叔。”
勖則堂看向他的眼睛：“怎麽了？”
燈光下，之霧的眼睛很清澈，像是深色的玻璃珠，不見一點瑕疵。
之霧笑了起來：“你怎麽一直盯著我看？”
勖則堂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生意場上他不必太多言語，因為人人都知道，他是勖先生，他只需要一個眼神，自有人替他做到一切想要做到的事。
可在這裏，在之霧面前，這樣簡單的一個問題，他的心底莫名有些焦躁，口中卻只能緘默。
他不願嚇到之霧。
之霧只是隨口一問，見勖則堂沒有回答，也沒放在心上，自己往前走了幾步，路過鏡子的時候，偷偷照了一下。
嗯，還好剛剛下床的時候，沒有把頭發弄得太亂。
但之霧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拽了一下滾皺了的衣角。
身後勖則堂將托盤放下，問之霧：“這麽晚還不睡嗎？”
之霧原本想說，吃完宵夜就睡，話到嘴邊一頓，說出來的語氣就可憐巴巴的：“我睡不著。”
“想家了？”
之霧垂下眼睛：“好像有點認床。我在家的床沒有這麽大，我一個人睡，有點……有點害怕。”
他已經十九歲了，自己睡覺還會害怕，是不是太幼稚了？
之霧原本是想裝可憐，不知道怎麽就把心裏話給說了出來，雪白的手指，不自在地摳著衣角。
勖則堂忽然說：“我十四歲的時候出國讀書，第一次住在寄宿家庭的時候，也有些害怕。”
之霧擡起眼睛，勖則堂接著說，“寄宿家庭的房間和我一直住著的房間也不一樣，是老式的英式裝潢。”
之霧問：“是古堡嗎？”
勖則堂笑笑：“古堡離城市太遠。我住的，是一位老公爵留下的別墅，聽說有近兩百年歷史。嗯……說實話，我那時總覺得會鬧鬼。”
之霧一下子就被逗笑了。
勖則堂也會有那麽幼稚的時候，居然還會怕鬧鬼啊？
他不知不覺，就把剛剛的傷心忘了：“我不喜歡英國，總在下雨，看不到太陽，弄得人心裏也沈甸甸的。我還是喜歡夏威夷，以前爸爸每年都帶我和媽媽去度假。”
勖則堂說：“我念大學的時候，有空也會去夏威夷深潛。”
之霧說：“說不定我們那時曾經擦肩而過。”
這說法好浪漫，就像是不知道的時刻，他們已經相遇。
勖則堂含笑凝視著之霧，忽然俯下身去，將被之霧甩在床尾的兩只拖鞋，放在之霧腳邊：“小心著涼。”
之霧腳趾輕輕一動，不好意思地將腳踏入鞋中。
勖則堂又說：“牛奶是熱的，替你放了半茶匙糖，三明治放了草莓醬，你如果喜歡鹹的，我再去替你做一個新的。”
之霧瞪大眼睛：“三明治是你替我做的？”
勖則堂居然會做飯？
“英國的飯很難吃。”勖則堂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麽，“念大學時我一個人在外面住，有時也會自己下廚。”
之霧端著牛奶，小口抿了兩下，花瓣似的唇上，沾著一點毛茸茸的白胡子，歪一歪頭，可愛得不行地說：“小叔什麽都會，實在是太厲害了。”
勖則堂被他逗笑了：“簡單做個三明治而已。你讓我做別的，我也做不出來。”
之霧坐在床邊，小腿晃了晃，拖鞋勾在腳尖上，懶洋洋說：“我媽不讓我進廚房，說我會把廚房炸掉。我覺得不會，我還是蠻聰明的。”
他的指尖雪白，似是一把玉質的扇骨，筋骨盈盈，誰又舍得這樣一雙手，洗手作羹湯？
勖則堂說：“你母親是心疼你。”
“我知道。”之霧嘟了嘟嘴，“我只是後悔……”
後悔什麽他沒有說，端著牛奶忽然發起了呆，漂亮的眼裏濕漉漉的，似乎漾起了一場無法散去的大霧。
但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之霧就輕輕嘆了口氣，將那些不快樂的情緒都嘆掉，而後小聲說：“不過我確實不會做飯。但我練過削蘋果，小叔，等以後，我削蘋果給你吃。”
勖則堂說：“那一定很甜。”
之霧輕輕一笑：“還沒有吃，你怎麽知道甜的？”
因為那是他親手削的。
不必入口，只是想想，就一定清甜入心。
之霧咬著玻璃杯邊沿，小小的舌無意識地舔著溢出來的一點牛奶，雪白的液體間，若隱若現的一點紅。
喉結難以自控地上下滾了滾，卻又旋即克制地恢覆自然，勖則堂冷靜地移開視線：“不想喝就不要勉強了。”
之霧早就喝夠了，立刻乖乖把杯子遞給勖則堂。
勖則堂又將三明治遞過去：“我親自做的，捧個場嘗一口？”
他都這樣說了，之霧當然要給個面子，又懶得擡手，就著勖則堂的手，一歪頭，在三明治上咬了一口。
三明治的尖尖沒了，留下一個小巧的牙印。之霧的儀態一向很好，就算是在床上歪歪扭扭地被人餵著吃東西時，嘴巴也閉得緊緊的，尖尖的下巴一動一動，很認真地嚼著。
勖則堂饒有興致地看著之霧吃東西，第一次發現，原來這是一件這麽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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