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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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十三日  寅時

曹殊回到州府後院的司馬宅時已近寅時。從案發至今,他已兩日未曾合眼。雙眼布滿血絲,那首歌謠應讖,竟讓在他心頭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荒謬感。

他合衣倒在床上,衣服上還縈繞著若有似無的煙熏味。身體的疲累卻抵不住大腦的清醒,他不停的堆疊這些碎片。

一夜之間竟有兩處起火的地方,雖然城裏的人防了一日,但令人始料未及的地方卻在城外,而城內的寶翠閣只是空宅起火。

之前他推測鄭月明可能與陰士圭的死有關,但在黑市上王三風挾持她時承認自己是殺陰士圭的兇手,曹殊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詢問過為何王三風會挾持她。她卻反問曹殊“為何要問被挾持者為什麽會被人挾持?這個問題不是應該去問挾持者嗎?”

根據他的觀察和猜想王嚴希大鬧玉坊應該是知道了王三風藏在玉坊,他應是懷疑王三風與鄭月明二人有所謀劃。若二人是同夥,那王三風又為何去挾持她?這些答案恐怕只有鄭月明知道,若再去問她,得到的恐怕只是她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而王三風與王嚴希之間,或許與寶翠閣丟失的賬本有關!

同樣徹夜未眠的除了曹殊還有王嚴希,他披著一件墨色大氅,在院中踱步。賬本雖已到手,懸在頭頂的劍看似拔除,心底卻仍有一絲恐慌在蔓延,這是他頭一次有這種感覺,一種如影隨形的不安。王三風私運弩機,撞上香匪,又被巡邏的人所擒…..似乎環環相套。他早已打點過各路的卡口關津,凡是他的貨無人敢檢查,只會放行!

而王鏢也派人問過白亭烽的烽帥,根本沒人抓過王三風!有人假冒戍卒,並且是用他的名義,這才讓王三風感覺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脅,從而聯合他們背叛自己。他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他好像掉進了一個陷阱,會是鄭月明和王元瑜嗎?

宅院的另一邊,王元叔躡手躡腳的從床上爬起來,披著一件外衣悄悄地走到屋前的小院中,呢喃著那首歌謠的後半部分“銀光寒…..胡楊斷....輪回轉......”,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李正在胡楊處被行刑的畫面,眼中逐漸變得驚恐。

西市綠珠香鋪內的蠟燭剛剛熄滅,僅剩一支勉強照亮眼前的事物。綠珠走到那面百格架前,用力轉動標著安神香的香盒,直到傳來“哢噠”聲,然後又用同樣的方法轉動標有雞舌香的香盒。

整面百格架開始緩緩向右滑動,露出墻上一個漆黑的洞口,綠珠順著狹窄的甬道前行,直到一扇門出現在微弱的燭光下。

她推開門,一扇屏風橫在眼前。隱約映出一道端坐的人影,面前書案堆滿書籍。

綠珠輕喚:“香主…..”

“歡資如何了?”,屏風後的聲音傳來。

綠珠眼底掠過一絲憐惜,“賈老丈說她身子弱…..今日要是再醒不來….恐怕…….”

香主身形驀地一頓,輕咬下唇,指尖微微顫抖,目光直直盯著屏風那側的朦朧身影。半響,才緩緩開口,聲音卻寒冷如冰,“讓賈老丈盡力即可,如若不成便好好安頓勝娘……”

“是…..”,綠珠喉嚨發緊,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她微微擡眼,想從影中看出半分神情,卻只望見一個靜靜的輪廓。

不知不覺天邊已亮起微弱的晨光,曹殊用冷水洗了把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索昕站在門前,正要舉手敲門,曹殊就推門而出。

索昕雙眼布滿血絲,看來也是一夜未眠。他聲音低沈,心情也跟聲音一樣低,“司馬,城外宅子的兩具屍體查出來了….是市署的市令李進和醉紅樓的仙仙……”

曹殊應了一聲,索昕也有一種挫敗感。殺害陰士圭的兇手王三風已死,但案件中諸多疑點好像一點也沒有解決,“司馬,你說會不會是王三風殺了陰士圭之後,鄭氏又去了寶翠閣….把屍體架到滑輪上,借由滑輪之力送到房梁中間…..有了滑輪,她不用費什麽力就可以做到!她嫂子陰氏不也說她夜夜都睡在玉坊……”

“有這種可能….只不過現在寶翠閣燒成灰燼….什麽蛛絲馬跡都沒有了!”,曹殊遺憾道,二人對望一眼,紛紛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來。

正當二人愁眉不展時,小吏匆匆入內稟報”陰俊達跑了“!,二人對視一眼,立即翻身上馬直奔東城門,遠遠望見有一人正與城門守衛糾纏拉扯。

”曹司馬!索縣尉!“,城門守衛見二人過來,紛紛行禮。陰俊達背對著二人,一聽曹殊和索昕的聲音身形一僵,故意把臉別過去。

索昕見昨日還是一副紈絝華服的陰俊達,此時身著駝夫舊衣,滿臉黑灰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他忍了又忍,故意繞到陰俊達面前上下打量,“這不是陰郎君嗎??”,嘴裏還發出嘖嘖的聲音,故意揚起聲調:“怎麽這幅裝扮?這是要….深入市井…體驗生活?”

陰俊達恨不得用腳趾摳出一個地縫鉆進去,他為了裝扮的像,特命仆人連夜找來一頭駱駝。只可惜陰俊達素喜尋香又有潔癖,莫說這身舊衣,就連這頭駱駝也差點被熏過薔薇沈。

此時,一陣風沙卷過,他身上馥郁的香味混著風沙撲面而來。令他身後的駱駝受到刺激,仰起頭將口中的唾液連同未消化完的草料殘渣一同噴出,酸腐的氣味瞬間蓋過薔薇沈的香氣。

陰俊達先是楞在原地,隨後發出一聲震耳的暴呵聲。

縣衙內,陰俊達坐也不是站不是,只覺得那股酸腐的味道像螞蟻一般爬滿全身。

“陰俊達…..你準備去哪?”,索昕開口問道。陰俊達魂不守舍,根本沒心情聽別人說話。他覺得自己臭不可聞,渾身不適,一擡胳膊那股酸腐味能讓他立刻暈厥。他現在只想立刻馬上洗幹凈每一根頭發絲兒,換身熏過香的幹凈衣裳。

“陰俊達….問你話呢!”,索昕提高音量。

陰俊達這才一個激靈擡起頭,兩眼巴巴的向二位懇求,“索縣尉…曹司馬…二位行行好….能不能讓我先回家一趟?沐浴更衣…我這….現在這樣…我沒辦法思考….我快被自己熏暈過去了….”

索昕強壓住嘴角,“問完…..若是無關…自然可以回去…..”

”不行….”,陰俊達差點跳起來,但是一動那股酸腐味也跟著活動起來,又撲過來,“不行….我現在什麽都想不起來,我的腦袋都快腌入味了…….想不起來…..你們就放我回去洗一洗?我保證洗完馬上回來!!“

”我怎麽覺得現在更清醒呢?“,索昕都已經快憋出內傷了,旁邊的幾個衙役也一起用力抿著嘴,雙肩顫抖。

”清醒不了….一點都清醒不了…..你們讓我回去….沐浴更衣….“

”還想沐浴更衣!!!“,索昕驚詫,這簡直是有史以來他在縣衙聽過的最離譜的要求。

陰俊達此時卑微至極,與昨日狂妄紈絝的樣子判若兩人,”只要你們讓我洗一洗,我什麽都說….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一件不留!“,索昕與曹殊對視一眼,一個拼命忍笑,一個無奈搖頭。

一個時辰之後,陰俊達坐著馬車重新回到了都督府。他換上一身天水碧色圓領袍,袍身暗隱花紋,腰間懸著一枚羊脂玉佩和一枚鎏金香囊,頭發以青玉簪綰起。皮膚白凈透亮,連指甲縫都透著光澤,周身縈繞著一股矜貴而覆雜的檀香氣。

盡管如此,陰俊達也忘不了方才在眾人面前酸臭而窘迫的情景,此時見到索昕和曹殊再也狂妄不起來了。

索昕不懂香,只嗅出了檀香味。陰俊達開始交代他因輸地給王嚴希心中不甘,所以在黑市雇了三個人去五裏驛燒他的貨,但這三個人一去不返,不知是拿錢跑了還是被發現滅了口。

他忽然皺眉,眼珠疑惑地轉了轉,喃喃道:”不對呀…..要是被發現了….王嚴希早就找上門了…..“

”你只雇了三個人?“,曹殊敏銳的想起,那晚在五裏驛分明有四個蒙面黑衣人。

陰俊達肯定的點頭,”你如何斷定那批番錦就是王嚴希的貨?你就不怕錯燒了別人的?“,索昕又問。

”他每個一段時間,就會和那個胡商安達漢交易一大批番錦…..“,他語氣篤,”而且那幾天的番錦的價格都會有些波動…..“

”波動??怎麽個波動?“

陰俊達低頭撥弄起腰間的香囊,恢覆了慣常的不屑:”商賈伎倆…..我怎麽知道!“,話一出口才覺得氣氛不對,擡頭撞傷索昕和曹殊刀鋒般的目光,這才整理一下衣擺,重新坐直。

曹殊把袖箭擲於他面前,”那說說這個弩機是哪來的?“

陰俊達瞪大雙眼,眼中充滿無辜與疑問,”弩機?什麽弩機?“

”你!!“,索昕騰地站起來,指著他大喊:”你小子又想耍賴!“,曹殊伸手攔著索昕,”索縣尉,這是一支箭……民間本就可以持弓、箭防身或狩獵…..再說了你們單憑上面有薔薇沈的香味就認定是我的……我不也說過我把薔薇沈送給過不少人……“

”他娘的!上大刑!“,索昕怒喝,但他忘了這裏不是縣衙是都督府,陰俊達只是來配合問話的並不是兇犯!不過陰俊達聽到這三個字騰地跳起來,伸出兩只手擋在身前,”你這是濫用私刑…..我要上告!!“

此時,陰縣丞和宋主簿一左一右夾著趙縣令匆匆踏入堂中,三人拱手向曹殊行禮。”什麽風把你們三個吹來了?“,索昕悄聲嘟囔,曹殊聽後瞥了他一眼,面上仍維持著禮節,”三位前來所為何事?”

“啊…..這…..”,趙縣令偷瞥陰縣丞一眼,面色尷尬,“回司馬…..甘州府的衙役前日抓了三個鬼祟之徒,經查正是….”,他目光掃過陰俊達,眉頭緊鎖,嘆道:“正是….陰俊達雇傭的三人….他們三人不過是個賭徒,收了定金就跑去了甘州….根本沒去過五裏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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