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第十一章

永寧十年  五月十一  陰士圭被害當日

駝鈴聲響,人語馬嘶。金桃與銀器,玉石和番錦,全部湧入敦煌西市,濃烈的氣氛暫時沖淡了這兩日的詭異,將人們從黑暗暫時拉回到太陽之下。

就在曹殊和索昕進寶翠閣探查的同時,邸店的後院正在進行一筆交易。王嚴希的手下用力扯下油布,顏色濃烈華麗的番錦在陽光下微微閃耀著光芒,這是只有最上等番錦才會發出的光芒,因其制作中夾有金線,才能夠金彩交輝。

王嚴希的指尖從錦面上劃過,”這一回讓首領受驚了!五裏驛的事情我會派人盡快查明的,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要命的敢動我王嚴希的貨!”

“幸好只燒了表層…”,安達漢心有餘悸,“若再燒下去裏面的鐵料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了…..可就藏不住了….”

王嚴希忽然大笑起來,”首領的官話是越來越流利了,連眾目睽睽都用的恰到好處…..”,安達漢也跟著笑起來,回想當年他第一次作為綱首帶著商隊來敦煌是一句話也聽不懂多虧了當時還在做譯語牙人的康思明幫忙,這一來二去也就認識了當時還在做市監的王元叔。

“安郎君不必擔心…..一路上的關津我都打點過了,只要是我王嚴希的貨沒人敢阻攔,再說了還有安正西安公的面子!”,二人說笑著走進屋內。

王嚴希遞上一杯茶,”還按老規矩….上等貨一千五百文一匹,中等貨四百文,剩餘的二百文…..“,安達漢的臉色立時變得難看,”如何?市署立契就按照市估價….以七百文、三百文和一百五十文立….“

”王郎…這…是不是少了點??“

王嚴希笑說:”不少….以今日的市估價來算….都是一筆不小的稅款!

“不是….我不是說市署的價….我是說你王郎君給我的價格….是不是少了點?”

王嚴希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隨後把一個木匣推到安達漢跟前,輕蔑道:“少?以往不都是這個價嗎?”

安達漢打開蓋,映入眼簾的是一塊雕刻精美的雲紋玉壁。安達漢兩眼放光,扶著木匣的手實在不忍心拿開,但是看王嚴希的意思是不準備再加價了。

“這塊玉璧用的是上等和田玉料,請的是西京最好的雕刻匠制作,就算是放在宮廷之中也算是上品……希望安郎君喜歡!”

那雙狐貍似的眼睛轉了轉,安達漢最終收下了這個禮物,但是價格的事不可能就這麽算了。光是一匹上等的番錦在西京就能賣到六貫之多,況且這次帶來的都是夾金錢的好貨,就算是十貫也不為過。

未正三刻,槐葉冷淘的清涼也抵擋不住烈日的曝曬。“老丈!來一碗漿水!”,一名腳夫躲進食攤的遮陽棚下。攤主打開漿水甕,舀兩勺漿水盛入碗中遞過去。

腳夫仰頭,咕咚咕咚一飲而盡,味道酸爽,心滿意足遞擡起胳膊抹嘴。樹蔭下一個小孩跨下騎著一根木棍,高聲喊道:“殺賊!!”,身後三個小孩跟著大喊“沖啊!!”

腳夫咧嘴一笑,靠在樹蔭下瞇起眼睛休息片刻。沒過多久,耳畔傳來清脆的童聲:“瑟瑟石,蠟中游,三百貫,祭酒殤,五添一,雪落梁……..”,腳夫猛地驚醒沖著那群幼童呵斥道:“這麽邪性的歌…..誰教你的….快回家去!回家挨揍!”

王嚴希在興善坊隔壁的儒風坊另有一座宅子,平日裏無事便在此處居住。書案的羊脂白玉博山爐中逸出縷縷青煙,散發出淡淡的檀香。王嚴希放下手上的書,垂眸看著“氏族志”三字,皇族、外戚、士族,我王氏遲早也能入氏族志,非瑯琊王氏而是我王嚴希的王,尚書、侍郎不給我寫,我便自己來寫!

直到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打破王嚴希的美夢,“郎君,陰士圭的事都問清楚了…..死狀怪異….似乎與前晚千佛窟的飛天有關….“

王嚴希冷哼一聲,”飛天脫壁,奔月….笑話!!那些人怕不是老眼昏花了!“

”郎君說的是….縣衙根據現場掉的一條陂子抓了一個酒肆的舞姬….“

”審出什麽沒有?“

”好像是交代了珠寶貸的事…….“,王鏢雙眼看向王嚴希,好像在等待他的指示。

”珠寶貸……“,王嚴希在書案前來回踱步,”不管如何…不能讓縣衙在深挖下去,告訴趙縣令和陰縣丞找個理由盡快結案!至於陰士圭的位置….盡快找個合適的人來接替…..生意還要繼續下去….“

”是!“

”經常光顧寶翠閣的官員名單還在否?“

”好像….不在了!“,王鏢話音剛落,”什麽!“,王嚴希雙目怒睜。

王鏢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小的不確定….但從縣衙來看…好像並沒在寶翠閣搜到什麽…夜深人靜時,小的去寶翠閣走一趟!一定找到名單!“

王嚴希的拳頭攥的咯咯響,若是名單沒了,這就不單單是一件兇案而是沖著他王嚴希來的。在敦煌誰有這麽大的膽子敢動他手底下的人。陰士圭表面上是寶翠閣的店主,暗地裏幫王嚴希放貸勒索人收取情報,幫他把來路不明的錢通過高價轉賣珠寶再變成合法收入。

“小的盡快查出來,是誰幹的!”

“那你還楞在這!!”,王嚴希咬牙切齒的聲音嚇得王鏢出了一身冷汗。剛走出門就與慌張闖入的小仆撞了個滿懷,“廢物……不長眼睛的東西!!何事!!”

“ 剛才一輛馬車從門口經過,扔進院子一包東西….”,小仆雙手捧著一包青布包著東西。王鏢一面拿過來一面問:“你怎麽知道是馬車上的人扔進來的?”

“這東西剛飛進來….小的就去開門….門口沒人卻剛好有輛馬車過去不遠…..”

“下去吧!”

王嚴希打開青布,竟是一本賬冊,“五月初三  合浦明珠一顆  千貫  甲損入武,金鑲朱寶玉瓔珞一串  五百貫  丙損入玉關…… ”

“這…這是….寶翠閣的暗賬…..”,王鏢嘴唇微顫,額頭開始凝出汗珠。這不是最嚇人的,更嚇人的是這本賬冊只有一半,中間很明顯被人裁剪開了。

王嚴希下頜繃緊,鼻翼微張,始終保持剛才的坐姿。“咦…..不對啊….玉瓔珞不是應該入乙損嗎?每回送給李雲的都是一百五十貫……這….這個陰士圭竟敢私吞郎君的錢!!”

王嚴希抓起賬冊用力扔出去,“給我查!!到底是什麽人!”

“小的這就去….”

“去把王三風叫來!“

烈日炎炎,若張火傘。城外大大小小的水渠都已經關上的水閘門,洪池鄉的農戶張五郎拿著農具氣沖沖的來到西窟附近的廢窟,這些日子山裏老是有山吼聲,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現幻覺聽岔了!

他還未靠近山崖就被兩名身材高大,兇神惡煞守衛擋住了去路。張五郎不甘示弱,破口大罵道:”你們是開窟還是挖山礦呢?還至於弄個守衛守著!!!“,守衛不理會只是一味地將他往後逼退,”你們到底有多少人!天天劫我們的水….你們這些吃人的禿鷲!!!“

一名守衛手中拿著木棍推了張五郎一下,張五郎一個踉蹌連連後退三步,”你想幹什麽!!光天化日之下還想打人!!“,這名守衛也不說話就這樣一步一步將張五郎推到了十米之外。推搡間,一名守衛突然塞給他一張紙條。

張五郎攥緊紙條一邊大喊:”飛天索命!下一個就是你們王氏!!!“ ,一邊迅速逃離此處。他躲到無人處,展開紙條,上面七七八八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線,像是什麽地圖。

王元叔坐在院中葡萄架下,手中輕搖竹扇,依舊驅不散那股幹熱,葡萄藤上已經冒出了一些青綠色的果子,再過數月就會轉為深紫色,到時就可以摘下來釀酒。

兩個婢女端著剛做好的杏仁酪送去給王敬道,二人經過院子時正低聲交談著城中的傳言,“聽說了嗎?寶翠閣的店主是被飛天索了命的!!他嘴裏還有飛天留下來的警告…..”

“警告?什麽警告??”,珠娘好奇追問。

阿蠻壓低聲音:“這你都沒聽說….城裏都傳遍了…好像是什麽….瑟瑟珠,蠟中游,三百貫,祭酒殤,五添一,雪落梁,五添二,火噬堂…..後面是什麽來著….”,阿蠻忽然停下腳步,仔細回想了小會兒還是沒想起來,“反正…最後是什麽胡楊斷…..枉死冤…..”

“這說的都是什麽啊?又是冤啊死啊的….怪瘆人的!”

“我哪曉得啊!不過那日晚宴,大娘子不是說三百貫是二娘子家的家產嗎?難道這事還和二娘子有關?況且二娘子脖子上的紅痕……”

“依我看這事和大娘子有關我也不信會和二娘子有關…..”,珠娘嬉笑,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阿蠻,“哎呀….險些撒了…..小心著點,要是叫大娘子聽到了可有你好果子吃!!”,阿蠻嬌嗔道。二人笑面如花,似為這沈悶的院子註入一絲鮮活。

“我的好姐姐…我知道你不會說的…..”,珠娘撒嬌似的請求阿蠻,阿蠻伸出手指沖著珠娘的額頭輕輕戳了一下,珠娘調皮的伸了伸舌頭,一雙杏仁似的大眼睛眨了眨,又問道:”那胡楊斷是什麽意思,我知道城外就有一片胡楊林是砍頭的地方….枉死…..”

忽然,“哐當”一聲,一柄竹扇摔落到二人腳下,驚得二人花容失色。王元叔陰沈著臉從葡萄架下走出來,二人以為自己的話惹到了王元叔,慌忙下跪,“大郎君,是奴婢不好,不該背後議論大娘子和二娘子…..”

王元叔彎下腰拾起扇子,那陰冷的眼神令珠娘和阿蠻不寒而栗完全不似他平時傻裏傻氣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