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關燈
第十二章

五月十一日  申時

曹殊和索昕從寶翠閣出來後直奔張記絹鋪,張店主軟嫩的手指輕輕撫摸過青綢,又對著陽光照了照,經緯間如湖面波紋,隨光而動,便篤定道:”沒錯….就是越綾!“

”這麽肯定?不用跟你店裏的樣布比對?“,索昕語氣有些硬。

張店主似乎聽著不受用,便板著臉把青綢還回,重新拿起木算盤搭在小臂上,嘲諷似的哼了聲,轉身指著按照顏色掛起的各類布料,自豪道:”我張記絹鋪是敦煌最大的絹布鋪子….綾羅綢緞哪一樣沒見過沒摸過…..這就是越綾….絕對沒錯!“

曹殊從索昕和張店主中間穿過,假意端詳著這些布料,恭維道:“越綾貴重…我猜測整個西沙州也就只有張店主有這個財力售賣…..”

張店主兩眼放光,“還是這位官爺有眼光!”,順道還瞥了眼索昕,索昕氣的捏起拳頭背在身後,默默咬著牙,低聲說:“你的越綾都賣給過哪些人?”

張店主嘲諷道:“你這話說的….能買的起越綾的人也不會是平頭百姓….這是商業秘密!”,言後就將兩人晾在一邊忙別的去了。

“要是用它纏滿一個成年男性怎麽著也得一匹布…..”,曹殊慢悠悠地講著。

“差不多….”,張店主劈裏啪啦打著算盤的手忽然停下來,猛然想起好像傳言寶翠閣店主就是被纏著布吊起來的,莫不是…..剛才自己摸得那塊吧!他瞬間就覺得晦氣,剛想在衣服上蹭兩下,又覺得不妥。

“過來!”,不知何事的小仆匆匆跑來,張店主伸手在小仆身上連蹭了好幾遍才將櫃臺下面的賬本拿出來,看得索昕和曹殊直憋笑。

“三月初,王家大娘子訂了兩匹!!”

索昕心中驚呼“二十貫!一匹!”,這都夠他幾個月的俸祿了。他佯裝鎮定,省得張店主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她一個人訂了兩匹….還有沒有別人買過?”

“沒了….別人都是扯一些夠做衣裳的…..只有她直接要了兩匹…說是急用,讓我一定要留給她!”

西市  玉坊後宅

桌上的玉制博山爐層巒疊嶂,形似延綿不絕的祁連雪山,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散發出淡淡的香氣,鄭月明望著繚繞的香氣微微出神,耳邊不斷響起一個聲音:”陰士圭已死….在地府中您可不要放過他這個卑鄙無信的小人….“

寶珠端著一碗冰鎮的酪漿走進來,“娘子,用酪漿解解熱吧…..這是奴婢剛從胡家店裏打來的……”,酪漿是用牛或者羊奶發酵而成,再淋上些蜜糖水,酸甜沁人。

鄭月明回過神,接過碗,冰涼的觸感讓她之間一顫,不知為何感到一陣抽痛,她其實一點也不喜歡這種奶制的東西,“我不想喝…..拿去給那幾個孩子喝吧!”

剛才這幾個幼童就在院子裏嘻嘻哈哈的玩鬧,寶珠怕打擾到鄭月明就叫他們去遠點的地方玩,還沒清靜多久又跑回來了。

這三個幼童都是玉坊工匠的孩子正躲在樹蔭下玩“藏鉤”的游戲,一個梳著雙髻的小女孩將玉鉤藏在右邊的袖子裏,另外兩個孩子猜左右,猜錯的人要被彈一下腦門。

鄭月明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這樣的游戲她幼時也常玩,只可惜世事無常,往後的日子是她此生最不願想起的時光。

寶珠將酪漿分給三個幼童後又回到了屋內,見鄭月明又拿起了賬簿,憂心忡忡的看著她:“娘子這幾日都沒好好用膳,今早的胡餅還剩了大半…..”

鄭月明搖搖頭,示意自己無礙。寶珠卻更加憂心,認為鄭月明還在為謠言纏身而苦惱,”娘子和二郎君真是一個樣…..“

”他怎麽了?“

”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娘子,昨日下雨二郎君好像受了涼,今日也不在府裏歇著一早就出了門…..娘子要不要回去看看,左右玉坊裏也沒什麽事……”

“請郎中瞧過了嗎?”

寶珠搖搖頭,“這要是叫大…..老家主知道了…怕是會落下口舌…..“,鄭月明知道她指的是陰四娘會借題發揮,遂放下賬簿,”回去吧!“

玉坊後宅右側是庫房,大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鄭月明剛出來就看到雕刻匠李三郎拿著一根棍子在角落裏鬼鬼祟祟,“李三,你在找什麽呢?”

聚精會神的李三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哆嗦,“原來是鄭娘子,早上的時候我見一個食盒被丟在那…..”,說著指了指院角,“裏面的碗、盤子亂七八糟碎了一地,吃的也沒了….我想是不是院子裏有窩老鼠,想著找找…..”

鄭月明掩口而笑,“你可真會聯想….這得是多大的老鼠,才能把食盒撲成這樣!”,李三一聽好像有些道理,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你別多想,昨晚我不小心打翻了食盒,寶珠可能看太晚了就先丟在那裏….早上一忙起來就忘了,我叫她一會兒收拾了….”

“是這樣啊….是我多想了….”

“這幾日坊裏也沒什麽活,你不必每日都來,有需要我會遣人通知你的…..”

“好的,鄭娘子,那我就先回去了…..”,鄭月明點點頭,李三剛走沒兩步又想起什麽,轉身回來說道:“鄭娘子….我忽然想起來我早上還看見庫房的鎖是開著的,可能是腳夫搬完火物給忘了….”,鄭月明楞了一下,轉頭望著大門上那把鎖頭,似乎有些尷尬:“瞧我這記性….估摸著是忙忘了…..”

李三笑笑,“您記著上鎖!”,說完就離開了。

商人牽著駱駝穿過擁擠的街道,駱駝上背著剛從西域諸國運來的珍寶和藥材。沿途的攤位上,商人吆喝售賣的琉璃器具還有香味濃烈的香料。

酒肆的夥計瞇起眼睛望向天空,日頭開始慢慢西斜,已經沒有了中午的刺眼。對面的韓記食店時不時地有客人進出,”店主…來兩碗冷淘澆些蒜汁….再加兩張胡餅!“

酒肆夥計一聽冷淘也勾起了肚子裏的饞蟲,這麽熱的天來碗冷淘再合適不過了,夥計對著對面幾個小孩笑斥道:”哪裏來的小娃娃,還不回家吃飯去!“,小孩沖他做了個鬼臉繼續蹦蹦跳跳,口中唱道:”瑟瑟珠,蠟中游,三百貫,祭酒殤,五添一,雪落梁,五添二,火噬堂……“,夥計大驚。

夥計聽到有客呼喚,就進了酒肆。聽見一桌客人正在討論這首歌謠,客人甲說道:“前面幾句暫且不論….“雪落梁”三個字不是很明顯了嗎??“,其餘人還未明白,夥計也伸長了耳朵,”雪就是血字啊!!!“,客人甲說著用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寫了一個”血“字。

“那陰士圭不是被吊在房梁…這不就正對上了他的血落在房梁上嗎?雪通血啊!這不是普通的歌謠啊!這是天罰的警示!是預言啊!!!“,聽了客人甲的論述,眾人只覺得脊背發涼。

客人甲又問道:“你們想想今天是什麽日子??”,同座的客人左右思索半天,昨日既非節日也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孫可隨口一句:“今天不就是五月十一日嗎?”

客人甲正等著有人說出這句話,客人甲大手往桌上一拍,激動道:“這不就正對上那句”五添一“了嗎?五添一,雪落梁就是五月十一日陰士圭被吊起來,鮮血染在了房梁之上!”,眾人皆作恍然大悟狀。

孫可聽得入神,另一個店夥計走過來對其說:“孫郎君,您等的人已經到雅間了….”,孫可才察覺剛剛自己聽得太過投入連王元瑜進來都沒發現。

“夥計!夥計呢?讓你上的酒怎麽還沒端上來!!你們的酒是在後院現發酵釀造的嗎?”,一位客人等得不耐煩,見所有人都圍著一張桌也不知道在幹什麽!

孫可跟著夥計上到二樓,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此次從武縣來到敦煌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辦,事情成敗關乎到他全部身家。本來這件事他可以直接找他的同鄉鄭月明,但是自己只是猜測所以先約王元瑜探探口風。

市署門前聚集的人早已散去,李進和張書吏方躲了大半日才回到市署。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文書,心裏又亂又煩。剛翻看了兩份之後,一名叫張醜奴的小吏就跑進來告知不久前曾有人送來一封信就放在書案的右上角。

不用看也知道是王嚴希和安達漢交易番錦的事,每次王嚴希需要交易某些貴重物品想逃官府的市稅,都會讓他把提前把旬估價調低,這樣立券時就能少交不少市稅。每一回調價調的太低就會像今天一樣被商戶圍堵,有回晚上回家時還被暗中飛來的石頭砸破腦袋。

李進深深地嘆口氣,“如此這般民怨沸騰….這個位置也不知道能坐多久….要不是那個不爭氣的敗家子!!!”,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沒背過去。

他拿起市券後冷冷地哼了一聲,“七百文一匹的成交價…..這比以往的價格都低…這個安達漢居然能答應!”,簡直不可思議。

李進眼角的餘光瞟到了那封信,想了一下決定還是看看吧。他放下市券,正準備打開時張醜奴又急如風火般闖了進來,捧著一個包裹,說:“李市令,有人送來這個….說是給你的!一定要你親自打開!”

“什麽東西!”,李進隨手揭開外層的布,腦子裏轟的一聲,飛速地把東西反扣在書案上。喉結上下滑動兩下,雙手從書案上放下,又放上去,“誰….誰….這是誰送來的?可….可說了什麽?”

“沒有….是一個小孩送來的….只說一定交給李市令您!說完就走了!”

“可有人看見….可…可有人看了這裏的東西?”,李進嘴唇發幹,不停吞咽口水。

張醜奴搖頭,見李進神情不對,試探道:“市令….可是有什麽事?”

“事….什麽事!”,李進猛地坐好,“什麽事也沒有….出去出去….”,張醜奴只好後退出了房間,“把門關好!!”

“這….這….”,李進手指顫抖,眼睛瞪得極大,“寶翠閣賬冊…..什麽甲損,乙損…..直到他看見  孔雀紋銀方盒  戊損入李……這是….何意?何意啊?”,賬本被扔飛在地上,他像一只籠中困獸在原地打轉,無法安靜直到他的目光被賬本的一角吸引。

他捏住一角翻到那頁,紙張的側邊上書:”王氏殺我!賬本保命!“,王氏….王嚴希?他殺了陰士圭?李進摸著書案邊慢慢坐下,他已經滿頭大汗,裏衣都汗濕了。難道是王嚴希發現陰士圭私吞錢的事?

”要真是如此….幹嘛把賬本給我!!“,眼前的半幅賬本就像是個燙手的山芋,令他頭疼不已,怎麽也想不通陰士圭死都死了,為什麽要把賬本給他,”這哪裏是保命!明明就是惹禍上身!“

李進提起那頁,幹脆撕了這頁把賬本給王嚴希送去,不行不行!他萬一發現了問起來缺的這頁去哪了,我要說不知道他定會起疑心,他那個人想法多,疑心重。

此時,他的目光又落到那封書信上,猶豫後還是拿了過來,剛一打開竟從裏面掉出一小片青綢。

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令李進的呼吸都再一次變得急速,”壬午年  正月二十  收上等瑟瑟珠一枚  鄭氏家產三百貫  二月十五  收青琉璃珠一顆  五十文…….背後還寫著橫七巷…..“

幾番掙紮之後抓起賬本和青綢走出市署,翻身上馬順著陽關大道一路向北疾馳。

與此同時,市署門外不遠處一個賣餛飩的娘子,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給對面的客人,”告訴香主…魚兒上鉤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