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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愛人與遠方:12:我以後,會成為一個什麽樣的醫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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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愛人與遠方:12:我以後,會成為一個什麽樣的醫生呢?\n

溫言一直忙到晚上九點才下班。

這裏人手不夠,每個人都當牲口用。

她下午又做了三臺手術,加上上午的兩臺,一天五臺。

最後一臺是個脛骨平臺骨折,碎得厲害,她在手術臺前拼了兩個多小時,站起來的時候腰都快僵了。

下班的時候,崔涵月在走廊裏碰到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豎起了大拇指:“第一天就幹五臺?你是個狠人。”

“還好。”溫言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哢哢響了兩聲,像是在抗議今天的超負荷運轉。

“還好?”崔涵月挑眉,靠在墻上抱著手臂,望著她目露欣賞,“你知道上一個骨科醫生第一天幹了幾臺嗎?”

“幾臺?”

“三臺,第二天就跟我喊腰疼。”崔涵月吐槽了一句,很是感慨地看著她:“你倒好,四臺下來連個疼字都不說。”

溫言笑了笑,說習慣了。

畢竟她在國內的時候,遇到手術日,一天幹個十臺也是常有的事情。

更何況是這裏的病人等不了。

例如她上午接的第一個年輕人,小腿腫得跟氣球似的,皮膚亮得能照見人影,再拖一天,筋膜室綜合征出來,這條腿就廢了。

還有下午那個小孩,股骨頸骨折,在家裏硬躺了五天,家裏人用板車從隔壁村拉過來的,一路顛簸了三個多小時。

每一個躺在手術臺上的人,都等了太久了。

她多做一臺,就少一個人等。

“行了,別逞強。”崔涵月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很是用力,“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得忙。”

溫言換了衣服,走出醫院大樓。

西盟的夜風是溫熱的,帶著芒果的甜香,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裹得人都要喘不過氣來。

白天曬了一天的地面還在往外散熱,熱氣從腳底往上湧,空氣裏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熟透的果子發酵了,混著柴油和塵土,還夾雜著一絲不知從哪飄來的炊煙氣息。

奇異的,溫言竟然覺得挺好聞,甚至覺得有點安心。

她站在門口,仰頭看了一眼天空。星星比昨晚還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天幕,像誰把一把碎鉆撒在黑布上,又像有人打翻了一罐子銀粉。

好漂亮啊。

溫言想,下意識地拿出手機,對準星空拍了下來。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靳子衿的視頻通話。

溫言莞爾,迅速接起來,屏幕裏出現靳子衿的臉。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帶,細細的帶子掛在肩膀上,露出鎖骨和肩頸的弧度,格外的誘人好看。

女人靠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紅酒,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紅色,像是一層釉。

她開口,聲音懶洋洋的:“下班了?”

“嗯,剛出來。”溫言把手機舉高了一點,讓攝像頭對著自己的臉,又轉過去照了照身後的天空,“能看得到嗎?這裏的星星好亮。”

靳子衿聞言湊到了屏幕,仔細看了看,有些好奇:“是嘛?手機裏看不出來,很漂亮嗎?”

溫言用力地點頭,說:“嗯,很漂亮,像天空鋪滿了螢火蟲。”

靳子衿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微微勾起了唇角:“這麽漂亮,看來過幾天,我也要去欣賞一番了。”

溫言知道她在哄自己,可還是不由得期待起來:“好啊,你趕快過來,跟我一起看星星。”

“好。”靳子衿好脾氣地回了句,催促道,“你先別看星星了,快回去洗漱吧。”

“你那邊都九點多了,還不洗漱,明天又一天的工作,會很累的。”

溫言聽了,笑了起來,說:“這麽關心我?”

靳子衿舉著紅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我當然關心你啊,我最愛你啊。”

溫言笑彎了眼,靳子衿就讓她別笑了,快點回宿舍。

溫言這才邁步往行政樓那邊走,一邊走,兩人一邊聊天。

靳子衿那邊是下午,一會有個會議,現在是抽空給溫言打的電話。

回去的路上,她問溫言今天累不累。

溫言不假思索道:“還行。都是體力活,不費腦子。”

靳子衿挑眉,好奇地問了一句:“今天做了幾臺手術?”

“五臺。”

“五臺叫不累?”她把酒杯放下,身體往前傾了傾,湊近屏幕,將她上下打量一番:“你是超人嗎?”

溫言笑了,把手機舉得更高了一些,讓靳子衿看她身後那片星空和自己的臉:“真的不累。”

“這裏的醫生稀缺,沒有什麽推諉扯皮的地方,該我做的就都由我來做。雖然辛苦,但是很開心。”

對於溫言這樣的人來說,累的往往不是什麽工作,而是人際交往的關系。

靳子衿是了解她這點的,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眉眼間停了一下:“嗯,你看起來精神很好。”

“嗯,神采奕奕的。”溫言學著靳子衿的語氣說,故意把尾音往上翹,“我向來都是如此。”

可能是分開了兩天距離,又那麽遠,靳子衿覺得溫言性格裏愛撒嬌那一面開始出現了。

這兩天打電話,她說話都是黏黏糊糊的。

靳子衿很喜歡她的變化,聞言笑了起來,故意道:“看來我多餘擔心你了。”

溫言立馬接話,聲音軟軟的:“不多餘,我想你擔心我。”

她很少會這麽撒嬌,靳子衿楞了一下,忍不住彎起了嘴角:“說話這麽好聽?進修了?”

“沒有。”溫言也笑了,她走進了行政大樓,繼續往頂層宿舍走去。

樓梯道的燈亮著,白慘慘的,照在光潔的地磚上,她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在空蕩蕩的樓梯裏回響。

溫言思索了一會斟酌著開口道:“我今天工作的時候,思考了一下,突然明白你做的事,真的很厲害。”

“我做的事?”靳子衿挑眉,把酒杯放在茶幾上,調整了一下姿勢,雙手抱胸在前,好奇地看著她,“你指什麽?”

“AI醫療。”

溫言推開門,走進宿舍。

房間空蕩蕩的,桌上擺著那個相框,兩個人的笑臉在燈光下亮亮的,仿若剛從那個跨年夜穿越過來。

她順手把門帶上,把手機靠在桌上,讓屏幕對著自己,開始換衣服。

一邊解開襯衫的扣子,一邊同靳子衿解釋:“大部分人開發新產品,目的都是為了掙錢。”

“這也是為什麽AI發展的前期,快速入侵文娛產業,因為這是變現最快、也最高的途徑。”

屏幕裏靳子衿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一眨也不眨。

溫言迅速脫掉了襯衫,露出了精壯的身軀:“至於日用、醫療這些領域,需要深耕很多年才能出結果,需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才能做到。”

“這也是為什麽很少有人願意在這方面投入。”

溫言一邊說,一邊把襯衫搭在椅背上,拿起一件T恤套上去,頭從領口鉆出來的時候,原本就紮得松散的馬尾,顯得更亂了。

她順手捋了一把,把碎發別到耳後,在床邊坐下來,拿起手機:“可是恒星科技真的做到了。”

她看著屏幕裏的靳子衿,認真地說:“也做到了那句標語——科技改變生活。”

靳子衿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她的胸口,斟酌著開口:“你……不把褲子脫了,再坐到床上嗎?”

溫言:……

溫言瞬間明白了她的打算,頓時紅了臉,提高了音量:“靳子衿,我在和你說正事呢。”

別滿腦子都是少兒不宜的東西。

收收你那個露骨的眼神。

靳子衿撇了撇嘴,哼了一聲:“小氣,以前在家我還不是隨便看。”

溫言氣結:你……

靳子衿連忙安慰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在誇獎我。”

隔著屏幕,她望著溫言,雙眸明亮,很是得意:“所以今天到底是遇到了什麽,讓你突然發現,我這麽崇高又偉大了?”

她的性格真的很像皇帝,什麽讚美都能夠毫不費力地接下。

溫言見她神色認真了,繼續說道:“就是今天做手術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沒有你們的設備,沒有那些AI輔助的系統,這些手術要做多久、要冒多大風險。”

靳子衿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這裏的機器是老式的,片子拍出來糊得看不清,骨頭和軟組織混在一起,灰蒙蒙的一片。”

溫言回憶著今天的經歷,慢慢和靳子衿講述起來:“我只能靠手感,摸骨頭的邊緣,摸錯位的角度,摸覆位的程度。每做一步都要停下來摸一下,摸完了再想,想完了再做。”

“我就在想,要是有一臺你們設計的現代的設備,這臺手術能快一半。病人也能少受罪,麻醉時間短一點,出血少一點,恢覆快一點。”

她頓了頓,看著屏幕裏的靳子衿感慨道:“因為你們的研究,我們手術快了很多,許多病患愈合的效果也特別好。”

“要知道,現在一些藥廠為了延緩治愈效果,在人類的生命裏收割更多的回報,甚至會降低療效。”

“可你們不一樣,你們是真的在想辦法讓人好得更快。”

說到這裏,溫言抿了抿唇,放緩了聲音,鄭重開口:“所以,子衿,你真的真的很厲害。”

靳子衿靠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卷著一縷頭發。女人看起來沒有什麽表情,只是唇角微微往上翹著,帶著點壓抑不了的開心。

她笑了一下,佯裝若無其事道:“其實也沒有你說的那麽崇高啦。”

她語氣淡淡的,仿佛在說一件小事:“我不過就是喜歡挑戰,想做領域裏的第一,做之前根本沒想那麽多啦。”

她真的……有些地方太可愛了。

明明已經開心得不得了,還要假裝一般般。

這種假裝矜持,和偽裝謙虛的地方,也非常的惹人喜歡。

溫言忍不住彎起了眉眼,笑瞇瞇地盯著她不說話。

靳子衿被她看得有些不太自在,輕咳一聲,裝腔作勢道:“之前我還挺舍不得你的,不過現在覺得,你出來一趟,對我來說很劃算嘛。”

“為什麽?”

“因為你知道我做了什麽樣的事業,了解我在做什麽,還會誇我了。”

說到這裏,靳子衿的語氣裏多了幾分調侃:“以前你可不會說這些的~”

溫言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以前她覺得,靳子衿做的事很厲害,但好像和她沒有什麽關系。

現在發現,好像她的事業方向,與自己是息息相關的。

溫言看著她,笑了一下:“那我以後多說說,多誇誇你!”

“好。”靳子衿笑了一下,沖她眨眨眼,很是狡黠道,“多說點,我愛聽。”

兩人又聊了一會,有人在外面敲門,喊靳子衿開會。

靳子衿應了一聲,轉回來看溫言,擡了擡下巴:“快去洗漱睡覺吧。”

“不用等我電話了,這個會要開到八點,到時候你都睡著了。”

溫言沒說好,只是看著她道:“去吧,回聊。”

“嗯,回聊。”

屏幕暗下來,溫言握著手機坐了一會兒,看著兩人對話框裏兩人的輪流的電話,握著手機開始期待起來。

今晚……能一起入眠嗎?

——————

日子過得很快。

溫言的工作上了正軌,方澄給她排了固定的時間表——一三五手術,二四教學,周六周日義診。

方小夏說她是“全能選手”,什麽都能幹,什麽都能幹好。

溫言覺得不是自己能幹,是這裏太缺人了。骨科、創傷、基礎外科,什麽都得會一點,不會也得會,因為沒有人替你幹。

她有時候會想起王弗說的話:“你學的東西,總有一天會用上的。”

她當時以為老師說的是職稱、是論文、是學術地位,是那些寫在紙上的、能讓她在履歷表上多添一行的東西。

現在她明白了,老師說的不是那些。老師說“用上”,是真的用上,在手術臺上,在病人的身上,在每一個需要她的地方。

教學課排在周二和周四。

說是教學,其實就是帶著實習生做病例分析,一張片子一張片子地講,一個病例一個病例地過。

這裏的醫學生基礎差,畢竟恢覆文明也才幾年,字都沒有學會,別說開智了。

而會華夏語還學醫的,更是少之又少。

方小夏算是好的,能獨立做闌尾手術了,頌蓬還差一些,縫皮都手抖,持針器握在手裏,像是握著一根燒火棍。

溫言從不急,一個動作拆成三步教,教不會就再教一遍。耐心一點,孩子們總能學會的。

給醫學院的孩子上完課之後,周四下午,她帶著方小夏和頌蓬做病例覆盤。

會議室的長桌上攤著一摞病歷,都是這周的手術記錄,紙頁微微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窗外的光線照進來,落在紙頁上,照出那些潦草的筆跡,和偶爾滴上去的水漬。

“這個脛骨平臺骨折,”溫言指著片子,手指點在X光片上那一團模糊的白色陰影上,“你們看這裏的塌陷,大概有八毫米。你們覺得,應該用什麽入路?”

方小夏湊近了看,鼻尖都快碰到片子了,手指在片子上比劃了一下,從外側劃到內側,又劃回來:“前外側?”

“對。為什麽?”

“因為塌陷在外側,前外側入路可以直接暴露,不用繞路。”

“還有呢?”

方小夏想了想,手指停在半空中,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然後膽怯地搖了搖頭。

溫言拿起筆,在片子旁邊畫了一個簡圖,幾筆就畫出了脛骨平臺的輪廓,標出血管的走向。

“脛骨平臺的血供主要來自膝下動脈。前外側入路能避開主要血管,減少術中出血。”

“這個地方……”她點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小點,“有一個安全窗口,大概這麽寬。”

“你只要保持在這個範圍內,就不會碰到大血管。出了這個範圍,就有大麻煩。”

頌蓬在旁邊記筆記,一連串華夏語寫得跟八爪魚似的。

“溫醫生,”方小夏問,聲音裏帶著一點遲疑,“您在國內也用這個入路嗎?”

“用。”

“那……有導航輔助的時候,也用這個?”

溫言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用。”

“導航是工具,工具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依賴的。你得先知道該從哪裏進去,導航才能幫你精準地到達那個地方。”

“你們現在沒有導航,就只能靠自己的手感。但手感這個東西,不是憑空來的,是每一次手術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方小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張開,又合上,像是在感受什麽。

頌蓬擡起頭,猶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還是開口了,聲音很小:“溫醫生,我什麽時候才能上手術?”

溫言看了他一眼:“你縫皮還不穩,再練練。”

頌蓬的臉紅了一下,低下頭繼續記筆記,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別急。”溫言說,聲音放軟了一些,“我剛開始學的時候,縫了一百多根香蕉皮,才被允許上手術臺,每個人都是這麽過來的。”

頌蓬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

窗外的光線暗了一些,太陽往西邊沈了沈,影子從桌子的一頭挪到了另一頭。

溫言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快五點了:“今天就到這裏。明天手術,你們提前把病歷看一遍,不懂的地方記下來,明天術前問我。”

“好。”

方小夏和頌蓬收拾東西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會議室裏安靜下來,溫言一個人坐在長桌前,看著窗外。

遠處是一望無際的低矮平房,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不遠處有一片芒果林,果子已經熟了,黃澄澄的掛在枝頭,一串一串的,壓得樹枝彎下來。

她拿出手機,給靳子衿發了一條消息:“剛下課,帶學生。”

想了想,她又拍了一張照片,補充一句:“今天夕陽很好,你那邊呢?也能看到這麽漂亮的夕陽嗎?”

——————

眨眼又是周五,晚上崔涵月來找她。

溫言一拉開宿舍門,就看到崔涵月靠在欄桿旁,拿著一杯看著她:“明天義診,跟我走。”

這咖啡是當地產的,溫言喝過兩次,特別苦,苦味從杯口飄出來,濃得像是能看見。

她聞言雙眸頓時一亮:“去哪裏?”

“一個社區。挺大的,有好幾百戶人。”崔涵月喝了一口咖啡,很是享受地嘆了一聲,“早上六點出發,你早點睡。”

“好。”

周六一早,天還沒亮透,溫言就起來了。

東邊的天際線剛剛泛起一點魚肚白,灰蒙蒙的。她換了一件舊T恤,背了一個帆布包,裝了幾瓶水和一包餅幹,就這麽出發了。

到了樓下,車已經發動了,引擎的轟鳴聲在清晨的空氣裏格外響,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在跳。

崔涵月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探出頭看她,頭發亂蓬蓬的:“上車。”

同行的還有方小夏、頌蓬,和兩個當地的護士。

車子是輛老式的越野車,座椅上的皮都磨破了,露出底下黃色的海綿,坐上去的時候會陷下去一截。

方小夏坐在後排,懷裏抱著一個紙箱,裏面是藥品和紗布,紙箱上用馬克筆寫著“義診”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

頌蓬坐在她旁邊,手裏拿著一本手寫的病歷本,翻來覆去地看,嘴裏念念有詞,像是在背什麽。

車子開了將近一個小時,路越走越窄,從柏油路變成土路,從土路變成石子路,石子路再變成兩條車轍印。

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從兩層的磚房變成一層的土坯房,屋頂蓋著鐵皮,有些連鐵皮都沒有,就是幾片棕櫚葉,被風吹得嘩嘩響。

溫言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景色。

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田野染成一片金黃,稻穗在風裏彎著腰,一層一層的,像是金色的海浪。

路邊的芒果樹結了果,沈甸甸的垂下來,有的已經熟透了,掉在地上,爛成一團,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發酵的甜味,混著泥土的氣息。

車子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面停下來。

社區比溫言想象的大,房子沿著一條土路排開,有幾十戶,看起來住了不少人,門前曬著衣服,花花綠綠的,在風裏飄。

有些房子刷了白漆,但大部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黃色的土坯,墻上還有小孩用粉筆畫的畫,歪歪扭扭的小人,和太陽。

路不寬,但還算平整,有幾個孩子在路邊的芒果樹下玩,看到車停下來,發出了歡呼聲,像是在歡迎。

崔涵月下了車,跟一個當地的老人說了幾句話,語速很快,溫言只聽到幾個單詞。

老人點了點頭,轉身朝巷子裏喊了一聲,聲音洪亮,中氣十足,然後回頭招呼他們搬東西。

桌子支起來,藥品擺出來,簡易的診室就搭好了。

一張桌子看病,一張桌子發藥,旁邊拉了一塊布簾子,做簡單的檢查。

溫言剛坐下,就有人圍過來。

第一個是個中年女人,抱著一個孩子。

孩子大概兩三歲,臉燒得紅撲撲的,蔫蔫地靠在媽媽懷裏,眼睛半睜半閉的,睫毛濕漉漉的。

方小夏在旁邊翻譯,聲音輕柔:“燒了兩天了,吃了當地醫生的藥,沒好。”

溫言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額頭,很燙,手心貼上去,好像貼在一個小火爐上。

她從帆布包裏拿出聽診器,套上耳朵,聽了聽肺部,呼吸音有點粗,但沒有濕啰音,又看了看喉嚨,扁桃體有點紅,沒有化膿。

“開點退燒藥,多喝水。”她說,從藥箱裏拿出幾片藥,用紙包好,寫上用法用量,“如果三天還沒退,再來醫院。”

方小夏翻譯過去,女人點了點頭,接過藥,用當地話說了句什麽。

方小夏說:“她說謝謝醫生。”

一上午,溫言看了十幾個病人。感冒的、腹瀉的、關節痛的、皮炎的……什麽都有,五花八門的,像是把全科門診搬到了露天壩子裏。

她大學臨床是學了全科,雖然不是每個方向都精通,但基礎的都能處理。

方小夏在旁邊翻譯,聲音已經有點啞了,頌蓬負責登記,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兩個護士發藥,配合得很默契。

中午休息的時候,溫言靠在椅背上喝水。

她看了一眼排隊的人群,還有十幾個在等著,安安靜靜地站著,沒有人催,沒有人插隊。

太陽升到頭頂,曬得人發暈,熱浪撲面而來,她們躲在了廊檐下,可還是固執地排著隊,眼巴巴地望著前方。

溫言見狀,不由地感慨了一句:“這裏的人好配合啊。”

崔涵月坐在旁邊,正在啃著一個芒果。

芒果是當地產的,個頭不大,但很甜,汁水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褲子上,洇出一個黃色的印子。

她一邊補充能量,一邊接話:“都是方院長的功勞。”

溫言回眸看向她,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崔涵月很自然地繼續說了下去:“方院長來之前,這裏的人是不敢看醫生的。”

“他們這裏有自己的信仰,信的是巫醫。”

“身上長了東西,去找巫醫畫符;發燒了,去找巫醫念咒;腿斷了,也去找巫醫。巫醫說能治就能治,說不能治就回家等死。”

溫言露出好奇的樣子,身體往前傾了傾。

崔涵月看了她一眼,把芒果核扔進垃圾桶。芒果核砸在桶底,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擦了擦手,趁著休息的間隙,和溫言聊了起來:“你知道西盟的前身吧?”

“知道一點。”

“西方統治的時候,把這裏的人分成三個種族,互相仇恨。”

“你恨我,我恨你,恨了幾代人。打來打去,誰也沒占到便宜,倒是把整個國家打爛了。”

崔涵月頓了頓,目光看向遠處,遠處是連綿的田野,有幾個農人在彎腰幹活,影子被太陽拉得很短,縮在腳底下。

這裏原來是沒有這樣的田野的,是她們來了,帶來了可以紮根當地的種子。

所以……這一片荒地,成了田園。

崔涵月看著那片田園,語氣沈重了幾分:“而且當地的統治階級,為了迎合西方,配合他們做人體實驗,甚至讓這些人,在當地人民身上試藥、試疫苗、試各種東西。”

“一直到獨立戰爭打響,這裏的人民,都是歐洲最大的‘實驗田’。”

“直到現在的總統上任……”

崔涵月頓了頓,頗為感慨道,“他學了我們的模式,把人當人。消弭仇恨,組建聯合政府,文明才重新回來。”

“直到現在勉強安居樂業,才有餘力考慮延續生命。”

溫言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今天看了十幾個病人,開了十幾張處方。她覺得這沒什麽了不起的,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

但她忽然想到,在某個時間之前,這裏的人看到穿白大褂的人,是恐懼的。

他們不知道白大褂是來救人的,他們只知道,穿白大褂的人會把他們當實驗品,會往他們身體裏註射不知道什麽東西,會在他們身上劃開不知道多深的傷口。

崔涵月扭頭看向她,笑瞇瞇的:“你知道人類文明往前邁一大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嗎?”

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皺紋照得很深,如同一道道幹裂的河床。

溫言點了點頭,回答道:“知道。”

“是從一根腿骨愈合開始的。”

崔涵月欣慰地笑了起來:“對嘍,考古學家發現過一根遠古人類的腿骨,斷了,又長好了。”

“說明這個人受傷之後,被人照顧了。有人幫他打獵,有人給他食物,有人守著他,等他的腿慢慢長好。”

“這個人沒有用,不能幹活,不能打獵,但別人沒有放棄他。”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排隊的人群身上,語氣悠悠:“一個正常的文明,是允許身體休息、恢覆健康的。”

“所有會剝奪生命、甚至侵害他人生命安全用以修覆自身的行為,都是文明倒退的象征。”

溫言忽然想到了陸家,以及那些為權貴階級提供生命耗材的人。

這些人把活人當零件、當耗材、當工具。

崔涵月說,這是文明倒退的象征。

溫言覺得,這不是倒退,這是野獸的行為。

野獸才會為了自己的存活,去撕咬同類的身體。野獸才不會管對方疼不疼、會不會死。

醫學不是這樣子的。

醫生醫生,醫治生命,救死扶傷。

它應該面向所有人,不分貧窮貴賤,讓每一個人享受到應有的醫療待遇。

這或許就是醫學的初衷,是那個在遠古時代守著一根斷腿的人,最初的心意。

她看著排隊等著治療的病人,腦子裏閃過的,卻是自己看過的百年前影像。

那些黑白照片裏,自己毫無反手之力的前輩們對穿白大褂的人避如蛇蠍,眼神裏全是恐懼,恰如很多年前,這裏的人民畏懼醫學研究員一樣。

隱隱約約的,溫言開始理解,為什麽自己曾經遇到過的一些老年患者,那麽的諱疾忌醫。

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一個陌生人,需要多大的信任,和多大的勇氣呢?

尤其是這個民族,還經歷過那樣可怖的創傷之後,卻仍舊對自己的同類保有期待與憧憬。

方澄院長……真的很厲害。

她通過自己的努力,找回了人們對這個職業,對自己同類的信任。

一個人,花了十五年,把一道恐怖的創傷之上拆了。

溫言以前覺得,自己就是做做手術,當個木匠,給人打補丁。

這裏敲敲,那裏打打,修好了就下一個。沒什麽稀奇的。

但現在她開始想,我以後,會成為一個什麽樣的醫生呢?

我又能夠影響多少人呢?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她是不是可以輻射一下他人,帶出更多厲害的學生,福澤一方呢?

想到這裏,她看了眼身旁的方小夏。

方小夏,一個八年前還在撿垃圾的女孩。

方澄花了八年,教出了一個能獨立做手術的醫生。方澄還會繼續教下去,教給更多的人。

一個人,變成兩個人,變成四個人,變成無數人。

溫言忽然覺得,這比做一百臺手術都有意義。

一百臺手術,是一百個人,教出一個學生,是無數個人。

“想什麽呢?”崔涵月問。

溫言回過神,笑了笑:“在想,要不要努力一下,做個博導,帶學生。”

崔涵月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但眼睛很亮,像是被水洗過一樣:“有志氣。”

“不過你得先熬過這兩年再說吧。”

“嗯。”溫言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哢哢響了兩聲,“走吧,還有病人等著。”

今天也要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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