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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幸福又是什麽呢?:12: “剛好給我一個表現的機會,以後就都讓我來處理這些人吧,保證再也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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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幸福又是什麽呢:12: “剛好給我一個表現的機會,以後就都讓我來處理這些人吧,保證再也煩

又是忙碌的周一。

溫言今天要做的手術,長的像個菜單名。同事們瞥了一眼,忍不住感慨:“溫醫生今天又是硬仗啊。”

溫言只是笑笑,拿起病歷夾,步履輕健地往手術室方向走去。

第一臺手術從八點半開始。

無影燈“啪”地亮起,冷白的光瀑布般傾瀉而下,將手術臺照得纖毫畢現。

溫言站在主刀位,伸出雙手,巡回護士熟練地為她戴上無菌手套。

橡膠薄膜裹住手指的瞬間,她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褪去了晨起時的慵懶睡意,只剩下沈穩利落。

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此刻那眼睛清亮如寒潭,專註地落在患者暴露的腰椎間隙。

“電刀。”

“吸引器。”

“5號椎板咬骨鉗。”

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指令精準,清晰簡潔。

器械護士在她身側,幾乎是她伸手的同時,正確的器械就已經遞到她掌心。

手術室裏只有儀器的滴答聲、電刀的滋滋聲、偶爾一兩句簡短的交流。

溫言俯身,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浸濕,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滑到口罩邊緣,又被護士擦掉

兩個小時後,第一臺結束。

她直起身,頸椎發出輕微的“哢”聲。巡回護士幫她摘下被汗浸濕的手術帽,換了頂新的。

溫言走到墻邊,拿起礦泉水瓶仰頭灌了幾口,這才緩了一口氣。

“溫醫生,9號手術室準備好了。”有護士探進頭來。

“就來。”溫言放下水瓶,重新戴上手套。

等第二臺手術結束,時間已經滑過下午一點。

溫言走出手術室,身體有些乏力。

連續站立近五小時,這樣的消耗對她來說不算太大,卻也有點吃不消。

她靠在走廊墻壁上,想緩一緩,一旁卻傳來護士長的聲音:“溫醫生!”

護士長朝她招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你家人來找你了,在護士站那邊等半天了。”

溫言皺了皺眉,但還是起身,朝護士站走去。

接近的時候,她遠遠就看到護士站旁的兩個人影,蹙了蹙眉頭。

汪曼玉正挎著一只愛馬仕的鉑金包,趾高氣揚地站在護士站旁。

她穿著一身香奈兒的粗花呢套裝,珍珠項鏈在頸間泛著溫潤的光,妝容精致得一絲不茍。

仿若一個誤入戰場的貴婦,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她身邊跟著溫家做了十幾年的做飯阿姨,張姨。

張姨手裏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碩大的保溫桶,看見溫言,臉上堆起討好的笑,眼神裏卻藏著局促。

汪曼玉的目光正挑剔地掃過護士站裏忙碌的護士們,居高臨下的審視著。

直到看見溫言,她才收回目光,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過來。

“總算忙完了?”她把保溫桶往護士站的臺面上一放,發出不輕不重的“咚”一聲。

語氣算不上溫柔,反倒帶著幾分施舍般的不耐煩:“你外公惦記你,說你天天做手術辛苦,怕醫院食堂沒營養,特意讓我在家給你熬了湯。”

“我親自盯著火候熬了一上午,快趁熱喝了。”

溫言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原本沒有那麽累的,可此刻連續手術的疲憊潮水般湧上來,連帶著長時間空腹的胃裏,也在隱隱泛酸。

好煩躁。

想吐。

溫言嘆了口氣,強撐著開口:“媽,我下午還有三臺手術,馬上就得去做術前準備,沒時間喝。等我晚上下班再說吧。”

“哎,你這孩子怎麽回事?”

汪曼玉立刻拔高了聲音,眉毛豎起,塗著正紅色口紅的嘴唇抿成一條刻薄的直線:,“我大清早起來親自去市場挑的豬腳,又讓張姨守著竈臺熬了三個小時,一路開車給你送過來,你說不喝就不喝?”

她伸手揭開保溫桶的蓋子,一股濃重甜膩的油氣瞬間撲出來。

“趕緊的,現在就喝。”

“耽誤不了幾分鐘,喝完了再去做手術。”

溫言低頭看著那桶湯。

滿滿一桶豬腳花生湯,湯色渾濁,表面浮著厚厚一層黃澄澄的豬油。

花生燉得爛糊,豬腳肥大,肥膩的肉塊在油湯裏載沈載浮。

甜膩的油氣混著肉腥,直沖鼻腔,在消毒水氣味的襯托下格外突兀刺鼻。

溫言常年健身,飲食清淡,少油少鹽幾乎成了本能。

她的腸胃早就習慣了蔬菜、粗糧、優質蛋白的清爽搭配,驟然聞到這種厚重膩味的湯,胃裏瞬間翻江倒海。

生理性的惡心感直沖喉嚨,她下意識別開臉,指尖在身側微微攥緊,指甲陷進掌心。

“快喝啊。”汪曼玉還在催促,語氣裏那種“我為你好”的理直氣壯讓人窒息,“這湯最補了,豬腳補膠原蛋白,花生補血。”

“你天天做手術站那麽久,最耗氣血,多喝點補補身子。”

她甚至拿起勺子,舀了滿滿一勺,遞到溫言面前:“聽話,別不識好歹。”

溫言看著那勺浮著油花的湯,胃裏又是一陣抽搐。她閉了閉眼,知道不喝今天是走不了了。

溫言接過勺子,舀了小半碗,屏住呼吸,閉著眼勉強送進嘴裏。

濃稠甜膩的豬油滑過舌尖,膩得發苦,滑進喉嚨時像一團黏膩的油脂堵在那裏。

她強忍著咽下去,胃裏立刻攪動起來,惡心感更重了,臉色都白了幾分。

“這才對嘛。”汪曼玉滿意了,臉色緩和了些,“多喝點,把這一碗喝完……”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護士匆匆跑過來,語速飛快:“溫醫生!2號手術室患者麻醉好了,可以進臺了!”

溫言如蒙大赦。

她立刻放下碗勺,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聲音因為反胃而有些發顫:“媽,我真的要走了,患者等不了。”

“湯放這吧,我晚上喝。”

話音未落,她已經轉身往更衣室方向走,腳步快得如同後面有一群惡鬼在追。

走廊的風吹過來,她胃裏那口油膩的湯還在翻攪,惡心的感覺一陣陣上湧。

汪曼玉看著她毫不留戀的背影,氣得在原地跺了跺腳,對著她的背影揚聲道:“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

“我辛辛苦苦熬的湯,你就喝這麽兩口?”

可溫言已經推開了更衣室的門,身影消失在門後。

汪曼玉悻悻地收回目光,轉頭對張姨抱怨:“你看看,現在翅膀硬了,對我都這個態度。”

“我好心好意來送湯,她倒好,跟躲瘟神似的。”

張姨低著頭不敢接話,只小聲說:“太太,那這湯……”

“放這兒吧!”汪曼玉沒好氣地說,拎起包轉身就走,“她愛喝不喝!”

——————

或許是那口湯太油膩了,又或許是汪曼玉偶然殷勤,讓溫言有了軀體反應。

接下來的一整個下午,溫言都在硬撐。

胃裏的油膩不適感像一團濕棉花堵在那裏,隱隱發脹發酸,連帶著腰腹都跟著墜痛。

可手術臺上的患者容不得半點分心,她只能咬緊牙關,將全部註意力凝聚在手中的器械上。

下午的最後一臺手術,是腕關節粉碎性骨折。

患者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騎摩托車出了車禍。X光片上,橈骨遠端碎得像摔裂的瓷器。

溫言需要在顯微鏡下,將那些細碎的骨片一塊塊覆位,用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的鋼絲固定。

汗水不斷從額角滲出,巡回護士一次次幫她擦拭。

胃裏的惡心感時不時湧上來,她只能深呼吸,強行壓下去。

腰因為長時間保持俯身姿勢而酸脹難忍,仿佛有針在紮。

“溫醫生,你臉色不太好。”一旁的助手小聲提醒。

“沒事。”溫言搖搖頭,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有些悶,“繼續。註意保護這根肌腱。”

四個小時後,這臺精細手術終於結束。

摘下口罩的瞬間,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都沒有血色,額前的頭發全被汗水浸濕,一縷縷貼在臉頰上。

她扶著墻走出手術室,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一步步挪到更衣室,換上自己的衣服時,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晚上八點二十,溫言終於拖著疲憊得幾乎散架的身體走出醫院大樓。

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燈火一片一片亮了起來。夜風吹過來,帶著深冬的涼意。

她下意識抱緊了自己的手臂,胃裏又是一陣攪痛,讓她忍不住彎了彎腰。

醫院門口的路燈亮著暖黃的光,在地上投出一個個朦朧的光圈。

一輛熟悉的黑色勞斯萊斯穩穩停在路邊,車窗降下,露出靳子衿溫柔的眉眼。

看見溫言的模樣,靳子衿立刻推門下車。

她快步走過來,在溫言踉蹌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腰。指尖觸到的身體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靳子衿心頭一緊,聲音裏滿是壓不住的心疼:“怎麽累成這樣,是身體不舒服嗎?”

她接過溫言肩上的包,另一只手穩穩攬住她的腰,將人半抱半扶地攬進懷裏。

溫言幾乎是整個人靠在她身上,頭埋在她肩窩,聲音又軟又啞:“連臺手術……站了十二個小時……”

靳子衿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溫言的手一直按在小腹上,眉頭緊蹙著,呼吸都比平時輕淺。

“怎麽了?”靳子衿扶著她上車,讓司機把暖氣開大些,伸手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肚子不舒服?”

溫言點了點頭,整個人蜷縮在座椅裏,像只受傷的小動物。

她閉著眼,聲音小小的,帶著藏不住的難受:“脹得厲害……惡心……想吐又吐不出來……”

“是中午阿姨做的飯太油了?”靳子衿眉頭蹙起,掌心在她小腹上輕輕打著圈揉按,試圖緩解她的不適,“我特意交代了,讓她做清淡些,蒸了點山藥,煮了點虎蝦……”

“不是阿姨。”溫言睜開眼,眼底因為不適而泛著水光。

她看著靳子衿,聲音裏帶上了些許委屈:“中午……我媽來醫院了,給我送了豬腳花生湯,特別油……”

“我強喝了兩口,就一直難受。”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跟我哥從小就不愛吃這個,嫌膩,她知道的。”

靳子衿覆在她小腹上的手瞬間頓住了。

下一秒,怒火“蹭”地竄上來。

她望著溫言蒼白的臉,看著她因為不適而微微發紅的眼眶,那股火氣燒得她心口發疼。

“她這是給你送湯?”靳子衿的聲音沈下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這分明是送毒藥!”

她加重了手上揉按的力道,聲音又急又心疼,還帶著咬牙切齒的怒意:“你本來就喜歡清淡點的,平時多吃點豬油都會不舒服,喝這麽膩的東西,不難受才怪!”

靳子衿氣死了,忍不住罵罵咧咧起來:“她知道你不吃還故意送,安的什麽心?”

溫言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那溫暖透過衣物滲進來,稍稍緩解了腹部的脹痛。

她往靳子衿懷裏靠了靠,宛若尋求庇護的雛鳥,輕聲說:“一半一半吧,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就是覺得那個補。”

“補?”靳子衿氣笑了,冰冷地嘲諷道,“真要補,為什麽不問問你想吃什麽,能吃什麽?”

“為什麽不送點清淡的雞湯、魚湯,牛肉湯過來?”

“送一桶豬油來,是嫌你工作不夠累,還要給你添點堵是吧?”

她低頭,看著溫言蒼白的臉,語氣強硬了幾分:“溫言,你聽好。以後她送的任何東西,你都不許碰,不許吃,聽到沒有?”

“不管她說什麽,不管她怎麽逼你,都有我擋著。”

“你不必喝,不必忍,不必為了所謂的‘孝心’糟踐自己的身體。”

溫言仰頭看她。

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窗外流動的霓虹光影滑過靳子衿的臉。

那張平日裏對著她總是溫柔含笑的臉上,此刻凝著一層冰霜,眼底的火光卻灼灼燃燒,明亮得驚人。

這讓溫言莫名想到了一頭被觸到逆鱗的惡龍。

好護短哦!

溫言心裏那片因為疲憊和不適而冰涼的地方,突然就暖了起來,連帶著胃裏的不適都好像減輕了些。

她彎了彎唇,聲音軟軟的:“聽到了。”

——————

車子平穩駛入小區地庫。

靳子衿一路摟著溫言的腰,幾乎是半抱著她進了電梯,回到覆式大平層。

一進門,她就把溫言按在客廳那張寬大的沙發裏,用柔軟的羊毛毯把她裹緊。

“坐著別動。”

靳子衿轉身去廚房,很快端著一杯溫熱的檸檬片水回來。

透明的玻璃杯裏,幾片新鮮的黃檸檬浮在溫熱的水中,清新的酸香裊裊升起。

“慢慢喝,小口小口喝。”

靳子衿把杯子遞到溫言手裏,自己在她身邊坐下,手又覆上她的小腹,繼續輕輕揉按:“檸檬水解膩,也能稍微舒緩腸胃。要是還難受,我們就回醫院。”

溫言捧著溫熱的杯子,小口啜飲。

微酸的液體滑過喉嚨,沖淡了那股縈繞不散的油膩感,胃裏翻攪的不適終於緩解了些許。

她剛松了口氣,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溫言放下水杯,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爸爸”兩個字,在昏暗的光線裏明明滅滅。

她動作一頓,眼底掠過一絲了然,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汪曼玉回去添油加醋告狀了。

溫言沈默了兩秒,按下擴音鍵,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電話剛接通,溫新建帶著火氣的指責聲,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溫言!你怎麽能這麽氣你媽媽呢?”

“她一大早辛辛苦苦去市場買材料,又守著竈臺給你熬湯,親自送到醫院,你喝都不好好喝,轉身就走,糟蹋她的心意。”

“你媽回來哭了一晚上,說你對她態度冷漠,連句謝謝都沒有!”

“你現在趕緊給她打電話道歉!你怎麽越長越不懂事,一點孝心都沒有,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溫新建劈裏啪啦罵了一通,語速又快又急,全是高高在上的指責和訓斥。

半句沒問溫言累不累,沒問她為什麽沒喝湯,沒問她是不是不舒服。

溫言握著水杯,安靜地聽著。

暖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平靜無波,甚至沒有太多表情。

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壁,一下,又一下。

她太熟悉這樣的場景了。

從小到大,只要汪曼玉在她這裏受了“委屈”,溫新建永遠是這樣的反應,不分青紅皂白,先定她的罪。

你媽把你生下不容易,你不能有點成績了,就看不起你媽,做對不起你媽的事。

溫言沒什麽反應,一旁的靳子衿聽得火冒三丈。

她原本在給溫言揉肚子,此刻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女人漂亮的臉一點點沈下來,眼底的溫柔被冰冷的怒意取代,像結了一層霜。

她等溫新建罵完一段,在那頭喘氣的間隙,伸手拿過了手機。

“爸。”

靳子衿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一把薄刃劃開空氣。

她語氣淩厲,沒有絲毫客氣,半點情面都沒留:“做人不能這麽偏心。”

電話那頭的溫新建顯然沒料到接電話的是她,楞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子、子衿啊……”

“您知道我媽今天給言言送的什麽湯嗎?”靳子衿打斷他,語速平緩,卻字字帶刺,“滿滿一桶豬油熬的豬腳花生湯,油得能膩死人,我光是聽描述都覺得反胃。”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言言常年健身,飲食清淡少油,這是我們全家都知道的事。”

“她的腸胃根本碰不了這麽油膩的東西,喝了兩口就惡心反胃,一下午強撐著做了五臺手術。”

靳子衿心裏憋了一股子火,現在全發了出來,什麽誇張說什麽:“她從早上七點半站到晚上八點,十三個小時,連口水都沒顧上好好喝。”

“下手術的時候,她臉白得像紙,站都站不穩,是我從醫院門口扶回來的。”

“現在人還躺在沙發上,難受得動不了。”

靳子衿的聲音擡高了些,開始罵了回去:“我還沒去問,她明知言言不吃這些,為什麽故意送這麽油膩的湯來添亂。”

“您倒好,上來就罵言言不懂事,沒孝心?”

“她累了一整天,忍著身體不適完成所有手術,沒叫過一聲苦。回到家還要受這種委屈?”

“您憑什麽這麽說她?”

靳子衿真是氣急了,毫不猶豫地戳穿了她們:“您有關心過她嗎?您沒有!你們根本不在意她,只在乎她為什麽不配合你們表演母慈母孝。”

“真是為老不尊,禍害子孫!”

電話那頭的溫新建徹底啞了火。

他支支吾吾的,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這——這個……曼玉她也是好心……她不知道言言喝不了……”

“不知道?”靳子衿笑了,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溫度,“言言和她哥從小就不吃豬腳湯,嫌膩,這是溫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她這個當媽的,會不知道?”

溫新建在那頭訕訕的,沒了聲響。

靳子衿也懶得再聽,直接掛斷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回茶幾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客廳裏安靜下來。

靳子衿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溫言。

沙發上,溫言正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睛看著她,那雙總是溫潤的眼眸裏,此刻漾著細碎的光,像落進了星星。

她就那麽靜靜地看著靳子衿,嘴角一點點彎起來:“老婆,你好厲害哦。”

溫言這麽說著,朝她豎起了大拇指,滿眼都是崇拜:“你是這個。”

老天,這種話,她也就私下和她哥吐槽的時候說過,她可從來不敢當面對那對奇葩夫婦說啊。

還得是她老婆,實在是太強了。

靳子衿莞爾,心頭那團火,突然就被這笑容澆滅了,只剩下絲絲縷縷的心疼。

她伸手摸了摸溫言的臉,指尖觸到的皮膚還有些涼,但已經比剛才好多了。

“快把水喝完。”靳子衿的聲音溫柔下來,又恢覆了平日裏的柔軟,“別理她們。你好好休息,這件事我來處理。”

說完,她又拿起溫言的手機,找到汪老爺子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

那頭傳來汪老爺子和顏悅色的聲音,帶著刻意拉近距離的親昵:“哎,言言啊,這麽晚找外公,有什麽事?”

“外公,是我,子衿。”

靳子衿語氣平靜,甚至稱得上客氣,可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冰錐,又冷又銳:“這麽晚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

“但有件事我覺得必須跟您說一下今天我媽好心給言言送湯,結果送了一鍋特別油膩的豬腳湯。”

她頓了頓,語氣裏恰到好處地摻進一絲擔憂和責備:“言言腸胃弱,您知道的。”

“她喝了之後腸胃嚴重不適,下午在手術臺上差點吐出來,硬撐著做完五臺手術。現在回家躺沙發上,疼得動不了,我給她揉了半小時肚子都沒緩解。”

“我剛打電話問了熟悉的醫生,說很可能是急性胰腺炎前兆,得密切觀察,嚴重了得立馬送醫院。”

電話那頭的汪老爺子懵了一下。

“胰……胰腺炎?”老人的聲音裝出慌亂的模樣,甚至都變了調,“怎麽會……曼玉她……她怎麽就送了豬腳湯呢?言言從小不吃那個啊!”

“是啊,我也納悶。”靳子衿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份平靜下的壓迫感卻更重了,“言言身體本來就經不起折騰,每天手術已經夠累了,再這麽一鬧,真是……”

她嘆了口氣,聲音裏的失望和責備不言而喻:“外公,我知道我媽是好心。但好心辦壞事,有時候更讓人頭疼。”

“言言這邊我會照顧好,但麻煩您也多看著點,勸勸我媽,以後別再亂送東西了。真要關心言言,不如多問問她想吃什麽、需要什麽。”

汪老爺子在電話那頭連連應聲,語氣裏滿是愧疚和保證:“是是是……子衿你說得對。是我沒管好曼玉,我回頭一定好好說她!”

“言言那邊……她怎麽樣了?要不要緊?”

“還在觀察。”靳子衿淡淡道,“希望沒事吧。不然真得住院的話,她手上一堆手術患者,排期全得亂,醫院那邊也不好交代。”

汪老爺子更慌了,又是一連串的保證和道歉。

掛了電話,靳子衿臉上沒什麽表情,她接著撥通了汪金玉的號碼。

同樣的話術,同樣的擔憂語氣,同樣的暗含施壓。

她把汪曼玉送油湯害溫言“急性胰腺炎”的事又添油加醋說了一遍,著重強調了溫言“疼得動不了”、“可能需要住院”、“手術排期全亂”。

汪金玉聽了很配合,連連保證:“子衿你放心,我一定勸我姐。”

“她真是糊塗了!言言可是咱家的寶貝,怎麽能這麽折騰她呢。”

等所有電話打完,靳子衿放下手機,轉身看向溫言。

溫言已經喝完了那杯檸檬水,正抱著杯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此時她眼神裏的崇拜和歡喜幾乎要溢出來,仿若看一個凱旋的英雄。

靳子衿好笑又無奈。

她走過去,在沙發邊坐下,伸手把溫言連人帶毯子一起摟進懷裏。

靳子衿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嗅著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檸檬清香。

“搞定了。”靳子衿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以後沒人敢再這麽欺負你了。”

溫言沒說話。

她只是伸手,環住靳子衿的腰,把臉埋進她懷裏。

隔著薄薄的羊絨衫,能聽到靳子衿平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最安心的鼓點。

片刻之後,溫言她擡起頭,眼睛彎成月牙,伸手攬住靳子衿的脖子,輕輕一拉。

靳子衿順勢俯身。

溫言吻上了她的唇。

靳子衿回應著她,掌心托住她的後頸,將這個吻加深。

唇齒交纏間,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適,都像陽光下的雪,一點點融化,消散。

許久,兩人才分開。

額頭相抵,呼吸交融。

溫言的眼睛濕漉漉的,像被水洗過的琥珀,亮得驚人。

“靳子衿。”她輕聲喚她,聲音軟得像化開的蜜。

“嗯?”

“謝謝你。”

靳子衿笑了。

她低頭,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才說:“傻子,跟我謝什麽。”

她重新把溫言摟進懷裏,兩人就這樣依偎在沙發上,溫言捧著水杯,時不時喝兩口,猶豫許久之後,才開口:“子衿,你會不會覺得我太懦弱了?”

靳子衿還在給她揉肚子,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會啊。”

“任何人,都有自己擅長和不擅長的事情。”

“她們是你的父母,說虐待你吧,也沒有到那麽誇張的地步,說對你有多愛嘛,也看不出來有多好。”

“她們只是一對普通人,可偏偏這樣的普通人,對你來說又有父母的頭銜,所以你對她們很難客觀對待。”

聽到這裏,溫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靳子衿笑笑,繼續道:“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的,摻雜了血緣,摻雜了親情,就有些不好處理了。”

靳子衿說到這裏,看著溫言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肚子道:“比如奶奶,在處理大姑奶奶的事情上,和你一樣優柔寡斷。”

“不然,也就不會有六親是道場這樣的說法了。”

“你呀,在這裏要修的東西還多著呢。”

靳子衿敲了敲溫言的額頭,有些得意:“不過你不擅長也好,我擅長啊。”

“剛好給我一個表現的機會,以後就都讓我來處理這些人吧,保證再也煩不了你。”

溫言莞爾,應了一聲:“好。”

————

與此同時,溫家別墅的主臥裏。

汪曼玉正坐在柔軟的大床上,背後墊著兩個絲綢靠枕。

她剛卸了妝,素著一張臉,特意用熱毛巾敷過眼睛,此刻眼眶和鼻尖都泛著紅,看起來憔悴又可憐。

手裏攥著一團揉皺的紙巾,時不時按按眼角,做足了委屈的姿態。

她拿起手機,翻到汪老爺子的微信,點開了視頻通話。

鈴聲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

屏幕亮起來,汪老爺子坐在太師椅裏,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家居服,手裏還拿著本書,顯然是被打斷了閱讀。

“曼玉啊,這麽晚了什麽事?”老爺子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帶著被打擾的不耐。

汪曼玉一聽到父親的聲音,眼圈立刻更紅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刻意壓制的哭腔,顫巍巍地開口:“爸……您得給我做主……”

她說著,眼淚就滾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睡衣領口上。

這眼淚掉得恰到好處,既顯得真實,又不至於毀掉她精心營造的脆弱形象。

“我今天……我今天聽了您的話,好心好意去給言言送湯。”

汪曼玉的聲音越來越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一大早就去市場,挑最新鮮的豬腳,讓張姨守著熬了三個小時。”

“我想著她做手術辛苦,得補補……”

她頓了頓,抽了張紙巾按了按眼角,才繼續說:“結果您猜怎麽著?我送到醫院,她連個好臉色都不給。”

“我站在護士站那兒,那些小護士都偷偷看我……我的臉往哪兒擱啊爸!”

她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控訴:“我說‘言言,媽媽特意給你熬的,快趁熱喝’,她就皺著眉頭,說馬上要手術,沒時間。”

“我好說歹說,她才勉強喝了兩口。”

“真的,就兩口!然後就跟躲什麽似的,轉身就走,頭都不回。”

汪曼玉越說越激動,眼淚流得更兇了,聲音裏滿是心寒:“我是她親媽啊!我辛辛苦苦熬湯送過去,她就這麽對我?”

“我造了什麽孽,生了這麽個白眼狼……她現在翅膀硬了,眼裏根本就沒有我這個媽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一聳一聳的,對著手機屏幕淚眼婆娑:“爸,您說說,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親生女兒都這麽對我,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視頻那頭,汪老爺子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著屏幕,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不耐煩,慢慢變成了嚴肅,最後凝成了一層冰冷的怒意。

那雙久經世故的眼睛透過屏幕盯著汪曼玉,看穿她了所有的表演。

等汪曼玉哭訴完一段,抽抽噎噎地等著父親安慰時,汪老爺子沈沈開口:“說完了?”

汪曼玉一楞,擡起淚眼看向屏幕,父親的表情讓她心裏突然一咯噔。

“爸……您、您怎麽……”

“我問你說完了沒有。”汪老爺子打斷她,聲音又冷了一度。

“……說、說完了。”汪曼玉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然後她聽見父親深吸了一口氣,下一秒,一聲厲聲呵斥猛地炸開:“汪曼玉!”

即使隔著屏幕和揚聲器,也震得汪曼玉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床上。

屏幕裏,汪老爺子猛地坐直了身體,那張向來和顏悅色的臉此刻鐵青一片。

他盯著屏幕,眼睛瞪得老大,胸口劇烈起伏,手裏的書早就扔在了一邊:“你是不是瘋了!啊?”

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下來,又冷又重。

汪曼玉徹底懵了。

她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臉上,呆呆地看著屏幕裏盛怒的父親,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打這個視頻,為的是訴苦的,讓父親安慰,順便怒罵溫言不識好歹的。。

怎麽……怎麽變成這樣了?

“你給言言送什麽湯?豬腳湯?還熬得全是油?”

汪老爺子的聲音又急又怒,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你不知道她從小不吃那個?她和她哥從小就嫌膩,碰都不碰!”

“你不知道她腸胃弱?你不知道她天天站在手術臺前,精神緊張,飲食必須清淡?”

一連串的質問劈頭蓋臉砸下來。

汪曼玉下意識地反駁,聲音都慌了:“我、我是好心啊爸!那湯最補了,我想著她辛苦,需要補氣血……”

“好心?你就是個蠢豬!”

汪老爺子氣得手都在抖,指著屏幕,像要穿過鏡頭戳到她臉上:“人家都看出來你只顧著自己擺‘慈母’的譜了!你這個蠢驢!”

“爸!您怎麽能這麽說我!”汪曼玉也急了,委屈湧上來,聲音裏帶上了哭腔,“我是她媽,我給她送湯還有錯了?”

“你就是個蠢貨!”汪老爺子毫不留情,“你知道剛才誰給我打電話了嗎?子衿!”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咬得極重:“人家跑上門來,跟我告狀,說你這個媽虐待孩子呢!”

“人言言喝了你的湯,急性胰腺炎都犯了!”

“下午在手術臺上惡心得差點吐出來,硬撐著做完五臺手術,站了十三個小時。”

“現在回家躺在床上,疼得動不了,子衿說可能要送醫院!”

汪曼玉臉色“唰”地白了。

她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怎、怎麽可能……就兩口湯……她……她是不是裝的……”

“裝?她拿什麽裝?拿命裝嗎?”

汪老爺子氣得聲音都變了調:“言言是醫生,她不知道胰腺炎多嚴重?她用得著裝病來騙你?”

“汪曼玉,你動動你的豬腦子!”

這時,視頻畫面外傳來汪金玉慌張的聲音:“爸,您消消氣,消消氣……”

接著,汪金玉的臉也擠進了屏幕。

他顯然剛來老爺子書房裏,臉色惶恐,一個勁給汪曼玉使眼色,嘴型在說:姐,別說了。

可汪曼玉已經慌了神,又委屈又害怕,脫口而出:“我、我又不知道會這樣……我就是想給她補補……”

“你這個蠢王八!”汪老爺子冷笑,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溫度,“豬都比你聰明!”

“我讓你關心關心她,是讓你拉攏她的心,向著我們家一點,而不是讓你對她頤指氣使,和以前一樣隨意磋磨!”

他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高:“我告訴你汪曼玉,言言現在不是你能隨便拿捏的小丫頭了。她是靳子衿明媒正娶的太太,是恒星集團的另一半主人。”

“你今天這一出,得罪的不只是言言,還把子衿也得罪死了。”

汪老爺子喘了口氣,盯著屏幕裏臉色慘白的女兒,一字一句:“咱們家現在多少項目靠著恒星?多少生意指著子衿點頭?”

“你倒好,讓你去哄哄孩子,你卻把人得罪得幹幹凈凈,你是想看著汪家以後喝西北風嗎?”

最後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汪曼玉心上。

她終於徹底慌了。

“爸,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哀求,“子衿她……她真那麽生氣?”

“你說呢?”汪老爺子冷冷道,“她特意打電話給我,語氣客氣得嚇人,說‘麻煩您多看著點,別再讓我媽亂送東西了’。”

“我今天就給你下通牒了,你以後離溫言遠點,別再往前湊,惹她煩了。”

視頻那頭,汪金玉也急急開口:“是啊,姐,你這次真的太糊塗。”

“她們才剛結婚,子衿寶貝她寶貝得跟什麽似的,你這麽對她,子衿能不跟你急?”

“我知道你偏心,覺得溫言是個丫頭片子,你不喜歡她,不想對她好,可你這裝都不裝,你這……”

汪曼玉被親爹和親弟隔著屏幕一頓痛罵,又委屈又慌又怕,終於繃不住了。

“哇”地一聲,她對著手機嚎啕大哭起來。

她拍著床鋪,哭得撕心裂肺:“我怎麽就這麽命苦啊!生個女兒,一點不貼心,現在還要怪我不疼她。”

“她就是個討債鬼我,早知道她生出來的時候,我就掐死她算了!”

“閉嘴!”

汪老爺子在屏幕那頭猛地一聲暴喝。

老人的臉因為憤怒而漲紅,手指著屏幕,氣得渾身發抖:“你還敢說這種話?什麽掐死她?那是你親生女兒!這種混賬話你也說得出口!”

汪曼玉被吼得噎住了,哭聲卡在喉嚨裏,一抽一抽的。

溫新建不知何時走進了臥室。

他站在床邊,看著妻子對著手機哭得狼狽不堪,看著屏幕裏岳父盛怒的臉和小舅子焦急的神情,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嘆了口氣,聲音疲憊得像老了十歲:“曼玉,你就別鬧了。”

他走過去,從她手裏拿過手機,對著屏幕裏的汪老爺子,語氣裏滿是無奈:“爸,您消消氣,曼玉她……她也是一時糊塗。”

汪老爺子嘆了口氣,很是不耐道:“行了行了,你管管你老婆,以後別這樣了。”

視頻電話掛斷,溫新建轉向汪曼玉,聲音很輕:“言言現在……確實不一樣了。”

“她有本事,有地位,又有子衿護著。你以後……對她好點吧,別再用以前那套了。”

汪曼玉擡起頭,眼睛紅腫,頭發淩亂,臉上的妝早就花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並不那麽鐘意,卻不得不嫁人的丈夫,突然嘶吼出聲,面容扭曲道:“我對她還不夠好嗎?”

“我讓她生下來就是妹妹,有哥哥疼!”

“我供她讀書,給她買房,一碗水端平!”

“她現在有出息了,就挑唆全家人,說我對她不好?”

“憑什麽啊!憑什麽啊!”

她猛地抓起床上的枕頭,狠狠砸在地上,面目猙獰:“她會有報應的!”

“我就得著等靳子衿玩膩了不要她了,我看她還能囂張什麽!”

“到時候她哭著回來求我,我都不認她,我要讓她跪著給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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