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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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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骨牌

天剛蒙蒙亮,山間還浸著夜露的微涼,嚴勝便已起身。

他輕輕推開木門,屋外晨霧繚繞,草木清香撲面而來,他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動,虛哭神去應聲出鞘,紫光幽幽流轉,刀身之上密密麻麻的眼球安靜轉動,沒發出半點動靜。

這幾日,他們像是回到了年少時剛從繼國家逃出的模樣,無拘無束,只彼此相伴。從前荒廢許久的木屋被兩人細細修繕過,破損的墻面換了新木,漏風的屋頂補了青瓦,院子裏的雜草除得幹幹凈凈,連墻角都碼好了整齊的木柴,一眼望去,滿是人間煙火的安穩。

嚴勝立於院中,身姿挺拔如松。

他擡手揮刀,月之呼吸的招式在晨霧中層層展開。

一之型 · 暗月 · 宵之宮。

二之型 · 珠華弄月。

三之型 · 厭忌月·銷蝕。

……

刀風淩厲,卻不傷及草木半分,紫色的月牙形劍氣在空氣中劃過,將晨霧切割得支離破碎,又緩緩消散。一招一式沈穩有力,每一次揮刀都凝聚著他畢生的修為與執念。這麽多年過去,除了沈睡的時候,無論身處何種境地,他從未懈怠過半分。

待到天光漸亮,金色的陽光穿透枝葉,灑在他肩頭時,嚴勝才收刀而立,氣息平穩。

他轉身走向屋內。

緣一還睡得沈。

他蜷縮在被褥裏,長發散亂地鋪在枕間,亂糟糟毛茸茸的,像個小野人。平日裏那雙總是盛滿溫柔與光芒的眼眸緊閉著,長睫輕垂,少了幾分鋒芒。明明是早已成年的模樣,此刻睡顏卻依舊如幼時一般純粹無害。

嚴勝看著這副模樣,心頭不自覺軟了幾分。

他伸手,輕輕推了推緣一的肩膀:“緣一,醒醒。”

緣一緩緩睜開眼,眸中還帶著未散的睡意,迷茫地望著眼前人。下一刻,他像是找到了最安心的歸宿,直接伸手環住嚴勝的腰,將臉埋進他的懷裏,蹭了蹭,聲音慵懶,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兄長……”

溫熱的呼吸灑在衣襟上,柔軟的發絲蹭著脖頸,嚴勝渾身微僵,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麽多年了,黏人的性子半分未改。

“起來了,太陽都曬到身上了。”他伸手,輕輕撥開緣一臉上淩亂的發絲。

緣一不說話,只是賴在他懷裏不肯動,貪戀著兄長懷中獨有的溫度與氣息。直到嚴勝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才不情不願地直起身,乖乖坐在床邊。

嚴勝轉身取過木梳,走到他身後。

指尖穿過柔軟的長發,動作輕柔細致,一點點梳理開打結的發絲。木梳劃過發絲的聲音細碎溫和,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將兩道身影溫柔包裹。緣一安安靜靜坐著,垂著眼,嘴角微微上揚,滿心都是安穩與歡喜。

只要兄長在身邊,便是世間最圓滿的時光。

梳理好頭發,嚴勝放下木梳,看向緣一:“去洗漱,我去做飯。”

“嗯。”緣一乖乖點頭,目光緊緊追隨著兄長的身影,一刻也不願離開。

竈臺還是老舊的土竈,煙火氣息十足。嚴勝熟練地在竈間穿梭,炒菜的動作利落幹脆。緣一則乖乖坐在竈膛前,負責燒火。幹柴放入火中,劈啪作響,橘色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溫暖明亮。

他望著竈前兄長忙碌的背影,眼眶不自覺微微泛紅。

已經多久,沒有吃過兄長親手做的飯了?

那些漫長歲月裏,他背著沈睡的兄長行走在世間,尋找藍色彼岸花的日日夜夜,陪伴他的只有孤寂與思念。他一直在想念兄長,想念這份獨屬於兄長的溫暖。

如今,失而覆得,竟讓他覺得如同夢境。

飯菜很快做好,簡單的幾樣小菜,卻滿是熟悉的味道。

兩人坐在桌前,嚴勝剛拿起筷子,就看見對面的緣一眼眶通紅,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可他卻依舊往嘴裏扒著飯,一邊吃,一邊掉眼淚,肩膀微微顫抖。

嚴勝心頭一軟,又有些手足無措。

他放下筷子,伸手輕輕拍了拍緣一的背,語氣無奈又溫柔:“別哭了,緣一。”

緣一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聲音哽咽:“兄長……”

“我知道。”嚴勝擡手,用指腹擦去他臉上的淚水,動作輕柔,“未來我們有很多時間,不必急於一時。”

聽到這話,緣一的眼淚掉得更兇,卻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埋頭大口吃著飯。

這世間最好的美味,從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兄長親手做的飯菜,是失而覆得的陪伴。

飯後,嚴勝再次回到院中。

他一遍遍地揮刀,月之呼吸的招式愈發純熟淩厲。 緣一則是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借著桌子的遮擋,悄悄拿出了藏在懷中的東西。

那是一塊長方形的小牌,似玉非玉,透著溫潤的骨白色,被打磨得光滑細膩,一看便知花費了不少心思。這是他悄悄打磨了好幾天的成果,每一寸都親手細細打磨,不敢有半分馬虎。

他又取出一枚細細的骨針,指尖穩定,輕輕落在小牌之上。

他刻上與自己原本耳飾相同的圖案,只是將中間的太陽,換成了月亮。

太陽與月亮,本就該相伴相生,正如他和兄長。

骨針劃過牌面,留下細細淺淺的紋路,每一筆都凝聚著他滿心的愛意與珍視。正面刻完圖案,他又將小牌翻轉,在背面輕輕刻下幾個字。

——平安幸福。

是他此生所願。

刻完所有圖案,緣一擡手,輕輕劃破指尖,一滴鮮紅的血液滲出,緩緩滴入凹槽之中。他以鬼力催動,血液穩穩填滿紋路,不溢不流,如同天生便長在此牌之中,為潔白的牌面添上一抹溫柔的紅。

禮物,終於做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揣入懷中,擡頭偷偷看向院中練刀的嚴勝。

兄長正專心致志地揮刀,身姿挺拔,目光堅定,周身劍氣凜然,卻又在不經意間,透著獨屬於他的溫柔。緣一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上揚,眼底滿是眷戀。

悄悄收好禮物,緣一起身,溜進了屋內。

修繕屋子時,兩人特意騰出了一間偏房,簡單布置後,成了供奉家人的小房間。正中的木桌上,擺著兩塊牌位,一塊是母親的,另一塊,則是父親的。

當初刻牌位時,嚴勝看著父親的牌位,久久沈默,心中糾結萬分。畢竟不知道父親是否已經去世,這般做法終究不妥。可緣一卻一臉認真地開口:“人總是會死的,順便刻了吧。”

一句話,讓嚴勝哭笑不得。

他伸手彈了一下緣一的腦袋,無奈呵斥:“休要胡言。”

可最後,還是將父親的牌位一同立了起來。

緣一走到母親的牌位前,靜靜上了一炷香,煙氣裊裊,溫柔安寧。

隨即,他走到一旁的空桌前,擡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下一刻,一尊小巧精致的木雕像被他輕輕取出,穩穩放在桌上。

那是一尊嚴勝的木雕。

是在兄長沈睡的第三年,他四處尋找藍色彼岸花時,途經一個小鎮,在街邊小攤上特意請匠人雕琢的。木雕栩栩如生,眉眼輪廓與嚴勝分毫不差,就連那抹與生俱來的清冷孤傲,都刻畫得淋漓盡致。

這麽多年,他一直將這尊木雕像帶在身邊,日夜不離。後來變成鬼,他發現可以將它藏在自己心臟處,以血肉溫養,便一直如此,視若珍寶。

緣一將香爐挪到木雕面前,又將懷中剛做好的小牌輕輕放在木雕前。

他跪在木雕前,認認真真點燃三炷香,插入香爐,隨即俯身,恭恭敬敬地叩拜。

他從來不信神佛,不信天地。

他只信兄長一人。

開光,自然是拜他心中唯一的信仰,唯一的光。

香煙繚繞中,緣一望著兄長的雕像,眼底滿是虔誠與溫柔。

兄長,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生生世世 ,我只會和你在一起。

院中的嚴勝恰好收刀而立,他回頭看向往常緣一坐著的地方,卻空無一人。

心頭微微一疑,他開口喚道:“緣一?”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偏房之中。

緣一猛地回神,連忙起身,飛快地將東西妥善收好,將房間恢覆原樣,不敢留下半點痕跡。收拾妥當後,他才快步跑出去,臉上揚起乖巧的笑容,跑到嚴勝身邊,自然地牽住他的手:“我在呢,兄長。”

嚴勝看著他,微微挑眉:“你剛才去哪了?”

緣一眼神微微閃爍,面不改色地說道:“外面太陽太大了,我去屋裏給兄長拿水。”

嚴勝有些無語。

這麽多年了,緣一撒謊的本事,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他目光掃過緣一空無一物的雙手,語氣帶著幾分笑意:“哦?那水呢?”

緣一臉上的笑容一僵,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耳尖瞬間泛紅。半晌,才小聲開口:“我……我現在去給兄長拿。”

看著他飛速跑進屋的背影,嚴勝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無奈。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身為兄長,便給他留一點私人空間吧。

他沒有拆穿緣一拙劣的謊言,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等著緣一拿水回來。

很快,緣一便端著一杯清水跑了出來,雙手遞到嚴勝面前,眼神不敢與他對視,明顯還在為剛才的謊言心虛。

嚴勝接過,指尖相觸,兩人溫度相融。他低頭喝了一口,清冽的水滋潤喉嚨,心中滿是安心。

日子就這般安穩平淡地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有別人,只有彼此。

夜幕降臨,月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溫柔如水。

兩人躺在同一張榻上,呼吸交織,氣息相近。嚴勝閉著眼,即將入睡,身旁的緣一卻突然坐了起來。

他疑惑地睜開眼,看向緣一:“怎麽了?”

緣一俯身,輕輕將嚴勝扶坐起來,自己則跪坐在他對面,目光認真而鄭重,眼底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兄長,我有一件禮物要送給你。”

嚴勝微微一怔,隨即想起之前提起耳飾的事情,難道是讓緣一誤會了?

“緣一,上次我說耳飾的事情,並非是向你索要禮物,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緣一立刻搖頭,緊緊握住嚴勝的手,掌心溫熱,“是我想給兄長送而已。緣一想送禮物給兄長。”

他的眼神太過純粹,太過認真,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愛意與珍視,讓嚴勝心頭一顫,拒絕的話堵在喉嚨裏,說不出口。

他想抽回手,卻被緣一握得緊緊的,根本掙脫不開。

無奈之下,嚴勝輕輕嘆氣:“你不松開我的手,怎麽拿禮物給我?”

緣一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松開一只手,另一只手依舊緊緊握著嚴勝的手掌,不肯放開。隨即,他騰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塊骨白色的小牌,輕輕放在嚴勝的掌心。

手感溫潤,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不似玉石冰涼,反倒像是有生命一般,隱隱透著微弱的溫度。

嚴勝拿到眼前,細細端詳。

他指尖輕輕撫過骨牌的紋路,沈默不語。

空氣一時安靜下來。

緣一看著他久久不說話,心頭不由得忐忑起來,手指微微收緊,緊張地看著嚴勝:“兄長……”

嚴勝緩緩擡眼,目光落在緣一臉上。

“緣一。”他開口,聲音微微低沈,“這是用什麽做的?”

緣一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張嘴。”嚴勝掐了掐他的手心。

緣一擡起頭,拿起嚴勝的手,緩緩按在自己的胸膛之上。

心臟的位置,沈穩有力,溫熱滾燙。

他望著嚴勝的眼睛,眼底滿是溫柔與愛意,聲音清晰地傳入嚴勝耳中。

“是我的肋骨,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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