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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遠比她說得輕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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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麻煩小姐 遠比她說得輕巧

二人沒在這個暧昧的氛圍裏沈溺太久, 門鈴響起,外賣到了。

餐桌上,周予萂喝了一口清心竹笙椰子雞湯, 暖意順著喉嚨滑下, 閑聊般問:“你五一假期去哪玩了嗎?”

“回老家了。”陳嶼剛喝下一口湯, 語氣平淡。

“你老家在哪?”周予萂有些意外。

陳嶼點頭:“就是你上次去的那個荔枝園。”

周予萂恍然。原來他的老家就在關外,與她那種需要長途跋涉的歸鄉不同。

老家對他而言, 不過是一腳油門的距離。

“吳愛勤女士讓我轉告你, 蕁麻疹要多註意飲食,讓你有空過去喝清補涼,那是她的拿手絕活。”陳嶼說得隨意, 卻一直在觀察周予萂的表情。

周予萂拿著湯勺的手一頓:“奶奶怎麽知道我長蕁麻疹了?”

“我媽說的。”

周予萂楞了一下, 隨即反應過來。她看向陳嶼,目光裏多了幾分探究:“所以, 之前你給我帶的午飯和藥膳,都是從家裏帶的?”

“不然呢?”陳嶼靠在椅背上,理所當然地反問, “外賣有那麽好吃嗎?能把你挑剔的胃伺候好?”

接連兩個禮拜的午餐清淡可口,完全避開了發物,她只當是陳嶼細心挑選的餐廳, 沒想到背後竟是如此。

她低下頭,輕輕攪動著碗裏的湯:“謝謝你啊。”

陳嶼:“不用謝我。”

“那我,是不是該去感謝一下你家人?”周予萂試探著問。她深知這種家庭層面的關照意味著什麽, 她不能裝作理所當然。

“你想去就去, 不用有心理負擔。”陳嶼笑了笑,語氣輕松,“她們巴不得你去, 你不在,她們只會拿我開刀,嫌我這嫌我那。”

“好,那我找個機會,正式去感謝一下。”

“好啊。”

陳嶼看著周予萂低頭喝湯,無聲地長籲一口氣,那顆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只有他知道,這幾天過得有多煎熬。假期這幾天,她不在的日子裏,房子安靜得可怕。他常常一個人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楞。明明還是熟悉的擺設,卻因為少了一個人變得空曠。

他甚至產生過一種荒謬的恐慌,覺得周予萂這一走,回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他踹了。畢竟她走得那麽無情、又那麽決絕。

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在他過往的人生經歷裏幾乎是絕跡的,陌生得讓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但此刻,她就坐在對面,連帶著這間屋子都重新鮮活起來。更重要的是,她剛才主動提起要去感謝他的家人。這句話在陳嶼聽來,不僅是禮貌,更是一種信號,她不再像過去那樣警惕地跟他劃清界限,抗拒介入他的生活。

她的接納,比任何言語都更能撫平他的焦躁。

假期總是過得特別快。

最後一天,吃過早飯後,陳嶼開車送周予萂回了她的Loft。

雖然她搬去陳嶼那兒住了兩周,但這間四十平米的小覆式裏,依然堆滿了她的生活家當。

二樓臥室,晝日的陽光把空氣裏的塵埃照得清清楚楚。周予萂正彎腰收拾換季的衣服,陳嶼就在一旁打下手。

他蹲在地上,結果周予萂遞來的衣物,碼進了腳邊的行李箱裏,狀似隨意地提起:“這邊的房子,要不退了吧?你現在基本都住我那,還要交這邊的房租,對你來說不劃算。”

周予萂驀地頓住。也就一兩秒的功夫,她把襯衫取下,平鋪在床沿,聲音平靜地說:“不要。”

這兩個字給得太快、太硬,像落下的閘門,咣當一聲,截斷了陳嶼的後話。

她沒告訴陳嶼,這房子根本不是租的。這是她大學畢業後攢了三年錢才咬碎牙買下來的。

對於陳嶼這樣生於斯長於斯的本地人而言,房子或許只是資產列表上的一個數字,或是理所應當的住所。但對周予萂來說,這四十平米的空間,是她在深圳這座偌大且充滿不確定性的城市裏,唯一確定的退路。

退路,是絕不能輕易失守的。

然而,這聲不要落在陳嶼耳朵裏,卻變了味。

她拒絕得太幹脆,那副急於劃清界限的姿態,像根細刺紮了他一下。陳嶼有些挫敗地想:她還是不願意完全信任他,也不敢完全交付這段感情。

留著租房,就是留著一個隨時可以啟用的Plan B,好讓她在未來的某一天能抽身而退。

周予萂想了想,說:“我駕照還沒考下來,這附近就有練車場,很方便,有時候我還要回來練車。”

陳嶼:“可以跟駕校商量,換練車場地。”

周予萂:“太麻煩了,就這樣挺好的啊!”

陳嶼心裏發澀,暗自嘆了口氣。既然如此,他也不能逼她,“這邊房租多少?我幫你出吧。”

周予萂直起身,把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轉過身來看著他。腦海裏飛速閃過之前在租房軟件上查過的同戶型價格,她報出了一個精準的數字:

“租金兩千,加上物業費兩百,一個月一共兩千二。”

沒等陳嶼回話,她挑了挑眉,笑說:“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這點錢我還是付得起的!不然我還能在深圳活到現在?”

陳嶼:“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想幫你減輕一下負擔。”

周予萂努了努嘴:“我沒什麽負擔呀,又不需要養孩子,自己賺錢自己花,足夠了。”

陳嶼望著她那副隨時準備戰鬥的模樣,忽然意識到:這哪是錢的事?她就是太獨立了,覺得除了自己,其他任何人都靠不住,所以才死死守著那方寸土。

“行,聽你的。”陳嶼點點頭,不再勉強。

他彎腰把地上的包裝紙和線頭撿進垃圾袋,換了個話題:“你畢業後一直住這嗎?”

“不是啊。”

周予萂松了口氣,繼續往外拿衣服,“實習的時候,我在大姨家借住過大半年,他們人好,收留了我。等正式畢業簽了合同,有了穩定收入,我就搬出來自己住了。”

說到這裏,她手裏的動作慢了下來,“一開始住在筍崗村,在那住了兩年,去年才搬到這裏來。”

她不認為住過城中村有什麽可丟人的。城中村是許許多多來深年輕人的第一站,也是這座城市折疊的最深處、一個微縮的小社會,超市、菜檔、餐廳、發廊、奶茶店等,所有能想得到、能用得上的東西基本都有,滿足生活所需沒有問題。

周予萂:“當時我住在六樓,是個樓梯房單間,沒有電梯。每天爬上爬下,不過也還好,爬多了就習慣了,全當免費健身了。那裏一層樓住五戶人,隔音很差,隔壁鬧鐘響了我都能被吵醒。不過房租水電全包才一千二,算很便宜了。”

陳嶼沒接話,他沒住過城中村,但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面:昏暗的巷道,握手樓一線天裏漏下的光,還有那種逼仄空間裏特有的喧囂。

“你是不知道那裏的墻有多薄。”周予萂勾了勾唇,把最後一件外套遞給陳嶼,說:“有一段時間,我經常大半夜被隔壁女人的哭聲吵醒。那哭聲斷斷續續的,聽得人心驚膽戰。我當時還以為是家暴,第二天晚上又聽到了哭聲,我貼著墻根,剛準備報警,那邊突然沒聲了。過了幾秒,那女人帶著喘息笑罵了一句,然後我就聽到一個男人也笑了起來。”

她擡起頭,沖陳嶼挑了挑眉,“那一瞬間,我滿腦子的正義感全碎了。合著我在提心吊膽,人家正在那邊熱火朝天。”

陳嶼手下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

“這要是真報了警,警察破門而入看到那場面,恐怕比聽墻角還要讓人終身難忘。”他笑了笑,將行李箱拉鏈拉好,問:“那你當時怕不怕?”

“有點,不過還好啦!法治社會,在大城市還是很安全的。”

“也不一定,城中村裏各種人都有,龍蛇混雜。”他搖搖頭,說:“你早點搬出來是對的。”

“是,不過存在即合理。對於大部分深漂而言,城中村是我們來深圳的第一站,房租低、生活便利,作為過渡還是挺好的。”

周予萂靠在桌邊,隨手撥了撥那盆綠植的葉片,她的語氣很坦然,因為她並不覺得這段經歷需要修飾,也不在意陳嶼因此會輕看她幾分。

“不過,城中村裏面的物價也低不到哪裏去。我當時住的樓下附近有家麻辣燙,味道還不錯,但隨便夾幾筷子就要三四十塊,我剛畢業出來沒什麽錢,有時候獎勵自己,會偶爾去吃一頓麻辣燙。”

陳嶼沒接話,看著眼前雲淡風輕的周予萂,心裏五味雜陳。

那些生活,他從未參與過,但他能想象得到。她真實走過了一段苦日子,並且遠比她說得輕巧。

她就像一株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野草,帶著一身他未曾見過的、甚至有些粗糲的生命力。他想要伸手替她擋風遮雨,卻又怕驚擾了她引以為傲的獨立。

最終,他什麽也沒說,默默收緊了握著拉桿的手,把那些翻湧的情緒都壓回了心底。

“走吧!”周予萂並沒有察覺到他百轉千回的心思,她最後環視了一圈這間小覆式,窗戶關嚴了,冰箱電源卻沒拔,一切都維持著隨時可以回來的樣子。

她只帶走了一些衣服和一個小盆栽,除此之外,她都沒帶走。因為這是她的家,她還是要回來的。

她轉過身,挽住陳嶼的手臂,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走吧,我餓了。”

陳嶼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輕輕上揚:“好,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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