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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尋人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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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尋人與抉擇

石嬋氣過一瞬,便將她爹小心眼兒的“報覆”拋諸腦後。

與其在這兒費心費神杞人憂天,還不如實際去試試看。也許不過小事一樁,易如反掌就能辦好也未可知?

如此想著,石嬋索性將整理好行李,都一股腦送去後院馬車上,只一身輕松的轉身下山。

一路向下時,腳下小徑雖十分泥濘難走,但好在腳上的小羊皮靴——是娘在城裏尋人給為她量身定做的。暖和防水外,更是跟腳又輕便。

濕滑中,靈巧躍動的步伐,猶如日光下湖面上點水的蜻蜓,無聲中透出無盡的歡快活潑來。

“呦,這不是小嬋兒嗎?怎麽年還沒過完就下山來逛了。來來,到婆婆這裏,還好吃的。”

“哎呀,這不是楊嫂子家的妮兒嗎?快來快來。這時候碰上,可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快嘗嘗嬸子的手藝……”

“怎麽樣,還好吃吧?嘿,這小嘴兒甜的,再多拿些……你這孩子,那回去別忘給你爹娘帶個好呀。”

就這樣一路走,一路被投餵。等來到村西頭吳家時,原本兩手空空的石嬋,已是滿懷“香甜”,幾乎倒不出手來去敲門。

但還不等她發愁——要把哪樣兒好吃的暫時脫手,先放在地上。遠遠就見吳家亂糟糟的籬笆院門上,忽然冒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哎?!”

原本探頭探腦的一個小黑點兒,在盯著石嬋片刻之後,忽然一聲大叫,並立時消失在幹枯毛糙枝杈間。

石嬋其實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認出那是青桔的弟弟,吳福。

這會兒眼見這一幕,剛被突如其來的驚叫聲嚇了一跳。心底本能擔心吳福是不是一個不慎跌下去時,下一刻不用人提醒,就自個先搖頭。

這小子粘上毛比山裏的猴兒還像猴兒呢——無論是靈活的身手,還是那滿肚子的小心思!

怕不是早被香甜味兒勾出來看熱鬧後,看了許久才認出她人,這才興奮的想去報信兒呢吧?

果然。

腦中念頭才起,就聽由遠及近飄來激動到近乎刺耳的尖叫與歡呼。

“娘快來!山上那母老虎給我姐送吃的來了!好多好吃的!我去找爹回來!”

而不等話音落地,“嘭”一聲仿佛踹門般的響動,又緊跟著一陣雞飛狗跳的亂叫之後,石嬋還差幾步才能走到籬笆門前,就聽院子裏傳來過分熱情的笑聲與招呼聲。

“哎呀!這你看看,來就來吧。還拿什麽東西?這麽客氣!讓我們和青桔怎麽好意思嘛。”

石嬋腳下一頓,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各色剛出鍋或被分外珍惜著收藏的美食,眉頭狠狠一皺。

但很快的,緊皺的眉梢猛地一揚,歡快的笑容又回到少女的臉上,甚至比片刻前更燦爛。

“吱嘎——”

伴隨著歪斜漏風的柴門被驀地推開,風風火火沖出來的婦人紅光滿面,吊梢眼都因過於熱烈的笑容而彎成了月牙,明顯比往日多出了兩分和氣。

石嬋距門口還差兩步,聽到開門聲後,立時就定定站在原地。

只見腰系帶血圍裙,兩手上也水漬淋漓的青桔娘呂氏,正笑的見牙不見眼的,盯著她手中或大或小的油紙包,並胳膊肘上掛著的同樣滿滿當當的竹籃。

這籃子雖小卻巧,一看就是張麻桿家媳婦的手藝。若趕集拿去換糧,必也能得小半盆兒粟米或黃豆。

更不用說,那其中小山似的各色包裹,正透出陣陣誘人的米香,面香火油脂香氣。

這也無需多猜,只看那結繩的手法,就知必是村裏各家各戶中送出來的。

但呂氏對此只裝作不知,笑著快步上前,邊伸手來接,口中還假惺惺明褒暗催。

“你這丫頭也太實誠,拿這麽多東西累壞了吧?來來來,給嬸子吧。青桔那笨丫頭正……”

可就在她邊說邊伸手來接的瞬間,不過一眨眼後,面前人連帶著那麽多好東西竟好似憑空消失!

呂氏撲了個空,雙眼雖丟了“獵物”,但本能已順著刮向身後的風聲並香味兒有了行動——扭頭,轉身,拔腳就要去追。

可誰知因沖出門的勁頭兒太猛,轉身又太急。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差點兒立地扭成了麻花。

“啊呀——”

一聲驚呼,幾乎閃了腰的呂氏再不敢亂動,一時只能僵在原地。眼角餘光倒是追到了正顛顛兒小跑向柴房的背影。

鵝黃色的鬥篷正隨著少女輕快的步伐,翅膀般上下翻飛,靈動飛揚著。

與此同時,石嬋的聲音由遠及近。

“就不麻煩嬸子幫忙了。我要出門,一時太急就沒帶什麽節禮來看青桔。這些都是村裏大娘大嬸們托我轉交的樣方,我可不敢弄丟。一會兒我爹就來接我,多有叨擾,您見諒哈。”

“你,你你!——”

石嬋一個箭步沖過去後,又游魚般從呂氏身邊竄進院兒裏,就再沒回過頭。

也不管身後靜默了一瞬又猛然爆發的指桑罵槐,只匆匆趕向吳家後院兒,堆放雜物與木頭或枯枝的茅草房。

“嘩啦……嘩啦……哐!——嘩啦……嘩啦……哐——”

石嬋一直小跑到門前,才發覺從茅草房中飄出的陣陣勞作聲,似乎有哪裏不對?

只是不等細想,人已來到門口。

待先進去了,放下手裏這些東西,再說吧。

一念及此,石嬋已側身用腰臀的力量,撞向破木板拼就的門扉。

“哐,哐……吱嘎——”

誰知看起來關的嚴絲合縫的木板門,竟然輕輕一撞就開了!

若不是她顧忌著破木板不結實,怕用的力太大會碎,這會兒怕不是也閃了腰,就是直接跌進門裏去。

“哦呦呦!”

急剎車扭正身子,並護住懷裏那堆好吃的的同時,虛驚一場的石嬋,一腦袋冷汗的納悶兒道:

“青桔,你這門難道是給誰設的陷阱?可讓我倒黴,先撞,破……”

話不等說完,轉頭笑望向屋中人的石嬋,再顧不上玩笑,驚得目瞪口呆,張開的嘴都快能塞下一整個兒雞蛋。

“青桔?你這,你……”

來不及確認地面是否幹凈,石嬋匆匆扔下滿手累贅直奔屋角,柴火垛後的幹瘦人影兒。

雖因人在最裏側,只能看個大概,但那閃躲的背影與匆匆一瞥間看到的滿臉紅腫青紫傷痕,令石嬋震驚之餘立時怒火沖天。

隨著距離拉近,青桔雖極力往裏閃躲——將自己縮成球,擠在墻角,只用背面對石嬋。

但只從背影也能看出極多情況了。

昨日還好好的人,眼下一身襤褸不說,那破洞的衣衫下除了血痕,就是青一塊兒紅一塊兒的傷痕。

這竟還不算完。

石嬋震怒中,一撇間竟發現匆忙扔下斧子,抱緊胳膊瑟瑟發抖的雙手,竟有幾根手指異樣的彎曲並腫脹著。

“松手!青桔快松開!別再傷著自己了!”

石嬋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算是在沒再傷到青桔的情況下,將應激抵抗著她的人安撫住,並肯面對著她。

雖說還不肯擡頭看人,但好歹能讓她看清對面的情況。

半捧半托著青桔傷痕累累的雙手,直到此時,石嬋才終於弄明白之前覺得怪異的聲音究竟是什麽——鎖鏈。

粗糙,笨重,一看就是曾用來栓牲口或獸籠的,銹跡斑斑的鐵鏈。

胡亂纏繞在青桔雙臂上,並最終匯集於墻角一節比成年壯漢腰還粗的倒木下。

因光線太暗且四周雜物太多,石嬋一時弄不清這鐵鏈是怎麽固定住的,但青桔手上這端,是用麻繩與粗布緊緊綁縛住,此時布與草間隱約已透出血色。

“到底,發生了什麽?”

見青桔怎麽都不肯開口後,石嬋越發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將人帶出火坑!

只是,如今兩眼一抹黑,她無的放矢不說,也易落入被動局面。

左思右想,青桔家裏可都不是省油的燈,對峙前還是要盡量知己知彼。

主意一定後,石嬋略一思忖,立刻旁敲側擊的猜測著道:

“難道是他們看出你的心思了?還是你一高興,直接和家裏說了實話嗎?”

“呸!我就是死,也絕不會和他們說實話!是他,他們要……嗚,嗚嗚嗚啊……”

青桔被激的開口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不用石嬋再去細問,已竹筒倒豆子般將昨日從山上石家回返後發生的事,都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原來,竟只是青桔與石嬋“密謀”後,兩人一激動就都忘了備上一份伴手禮。匆匆回家後,青桔又為了能按約定——這幾日不下地幫忙,在家裏家外忙活,使出崴腳招數。

這些瑣事會挨打挨罵,倒也在青桔意料之中,可誰知就因昨晚崴腳,不得不待在家中,在廚下幫忙並端菜的功夫,竟被她極少在家的老爹並其酒友算計上了。

“你是說,他們要謀劃著賣你去做小的事被撞破,被你問到臉上,就出了這麽重的手打人?!”

簡直禽獸不如!

這年月,糧價不穩,災年連著荒年,聽說地力不足的地方已常有人餓死。

若青桔被賣做小,一生聽人使喚做牛做馬不說,沒了人身自由也還是其次。石嬋記得在雜書上看到,這樣年月被買賣的年輕姑娘,除了傳宗接代或做仆從外,一些偏僻地方也會將之作為糧食看待!

想到青桔家裏不靠譜的爹娘,怕是根本不會去鑒別,到底是什麽人家要買他們家本就當牛馬使的女兒!

石嬋越想越氣也越慶幸,好在她沒耽誤,今日就找上門來。也怪不得夢中,她年後幾次來找青桔都不見人,再後來就聽說人遠嫁了,卻再無音信傳來。

青桔這會兒剛剛哭訴完,整個人還一抽一抽的有些楞神。

也不知聽沒聽到石嬋的問話,只呆了呆後,咬著牙根兒,恨聲道:

“你說的對!要強也要先有命在。以前是我糊塗,總覺得血濃於水總不至於……再待下去,我不是被這個家吃了,也是被賣掉的命。今日定要跟你離了這虎狼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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