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衡量

關燈
第五章衡量

呂氏在原地小心扭正腰身,雖不能明著大罵,嘴上卻也沒閑著。

若不是顧忌著石呆子一會兒還要上門,且看她怎麽收拾那無禮多事兒的野丫頭,怎麽將她掃地出門的!

可惜了那麽多好東西,竟一件也撈不著,可惡!

嘶……好像,也不一定?

也許。

一會兒當家的回來,能有什麽歪法子,也未可知嘛。

這般想著,呂氏輕輕晃了晃水桶腰。確定沒扭傷,轉頭狠瞪了一眼後院方向。一摔圍裙,這才大步流星轉身折返後廚。

隨著日頭高升,原本被菜刀剁東西的當當聲,襯的莫名殺氣騰騰的吳家院落外,伴著一陣接一陣的聒噪狗吠,傳來過於尖利的嘿笑聲。

“黑呀呀呀,你說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昨兒個看著是壞事兒,這一轉日好事是一件接一件的往腦袋上砸呀!嘿嘿嘿……”

“爹,快,快啊!萬一讓那母老虎帶著好吃的跑了,我可不幹!那味兒可甜,可香了!”

“嗨呀,急什麽急什麽?慢點兒跑,別摔嘍。但凡進了咱家門兒的好東西,哪兒能跑的了?嘿嘿嘿……”

滿身酒氣,醉眼朦朧的吳老爹與一臉猴急的吳小寶,這一大一小一慢一急的兩人正往家門口挪著,“吱嘎”一聲家裏的破籬笆門兒竟無風自內洞開。

“咦,這破門怎麽不牢靠了?”

吳小寶剛詫異的喊出聲,就見門裏忽沖出兩個黑影來。

話音不等落地,這一進一出兩面就迎頭撞了對沖。

“哎呦,哎?賠錢貨?!你怎麽出來了?”

石嬋眼疾手快扶住青桔後,迅速將人抱在懷裏,背對著另一面的父子倆。

“吳叔回來的剛好,我看青桔這受傷勢太重,人若不立馬救治,怕是要廢。”

說著,她扶著青桔垂在身側的手腕,邊小心避免碰到傷處的同時,邊毫不猶豫的遞向前。

日光下看,越發紅腫可怖,慘不忍睹的扭曲雙手被忽然舉起,罪證般向那父子倆明示。

“哇啊!什麽東西?!好嚇人啊,拿走拿走!快拿走!”

吳小寶被突然現在眼前,說是手卻又不像的東西嚇了一大跳,驚叫著跳起來,不等站直腰,腳跟一轉已一溜煙兒逃到他爹身後。

只可惜,哪怕逃得再快,看到眼裏的東西,豈是閉眼大叫就能甩出腦子的?

甚至閉眼之後,那形狀與顏色會越發明晰了的被“看到”,放大一般懟在眼前。

惡心的吳小寶霎時忍不住幹嘔,進而臉紅脖粗。渾身都要亂顫。

吳老爹也沒好到哪兒去。

晨起才小酌一杯的熏熏然,及期待送上門兒的美味的美好心情,散了個一幹二凈不說。也被那比最醜的樹根還要駭人的,紅腫潰破的雙手驚了一下,肚裏也有些翻江倒海。

嘖,昨晚他下手有這麽重嗎?

這般詫異時,吳老爹忍不住心中暗道晦氣。

若不是昨晚打人時,他還沒徹底醉的人事不省。這會兒鐵定掄起棍子,去村裏尋別人晦氣去了。

倒也不是為了替什麽人出氣。一者是為自個找跌的面子,二來這年節下,誰家不想圖個吉利順遂?

若被揪住錯處,傷勢還這般嚇人。他只要開口,想訛個幾兩銀子也許不成,但得幾個銅子還是易如反掌。

只可惜,打人的是他自己,同桌的又只一個,日後能把蠢丫頭換銀子的能人,他哪兒敢得罪?

一瞬之間,左思右想也只能自認倒黴。

另還有一莊。人打的這般重,的確如石家丫頭說的,不看怕是要廢。那日後能換的銀子會更少,沒準兒還要砸在手裏。

只是,這醫藥與正骨花銷……他可是半個多餘的銅子都沒有!

吳老爹心底算盤打的飛起並將算計的目光投向石嬋時,手下動作不停——往後迅捷一薅,將躲在自己身後的吳小寶拎到面前,隨手就給了個巴掌。

“沒出息的東西!有點兒風吹草動就知道躲?!睜開眼好好看看,把你嚇的這幅慫樣兒的是誰?你姐!”

吳小寶倒也十分乖覺,耳聽得老爹又叫賠錢貨是他姐,就知這定是又要他陪著演一場姐弟情深的戲。

而此刻唯一的外人,只有山上才下來的母老虎,看戲的客官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當下心裏雖膈應,但腦子一轉想到那些香噴噴甜絲絲的油紙包,以及他爹的蒲扇巴掌後,一咬牙一跺腳就“姐啊”的一聲大叫,閉著眼睛就往前沖。

那模樣兒一看就是奔著一頭撲到青桔懷裏,嚎啕大哭插科打諢蒙混過關的。

但卯足了勁兒,跑了十幾步都沒聽到痛呼或撞上柔軟溫熱的身體後,吳小寶正暗自納悶兒。

好像他和賠錢貨離得也就兩步遠?怎跑這麽久還不到?

其實,早在吳小寶閉眼的瞬間,石嬋早已先知先覺的帶著青桔先一步讓開道路。且避讓的同時,還不忘快步向前,順勢直奔路口。

吳老爹全副心思都在如何在兒子表演苦情戲時,拖石嬋入局。還要即不顯得刻意又要讓對方毫無招架之力,只能乖乖掏銀子。

因想的太專註,傻兒子又太賣力,把場面鬧的太亂。他一時不慎,僅一個眨眼的功夫,再擡頭時原本身前幾步遠的“獵物”竟不知怎麽跑到身後去了!

一驚之下,吳老爹都沒想起來去拉兒子一把,擡腳就去追那兩個飛奔的纖細身影。

“哎,哎哎,你……”

石嬋察覺身後動靜,也不回頭,只高聲道:“吳大叔不用送,我爹已在路口等著我們了。眼下傷情嚴重不宜耽擱,且等我先把扔送去,其他事容後再說。”

吳老爹聽到這話,心裏早樂開了花兒。

反正眼下出銀子的不是他出。甚至出面的都是石家,日後若被人追債,也要不到他們頭上來!

只是還一點。石家那呆子倒好說話,只他家那婆娘可不是個省油燈,別留下什麽隱患才好。

這般想著,吳老爹腳下的步子便不曾停,只猶猶豫豫總也沒追的太緊。

“哎呀,做什麽投胎似的,這麽趕啊?等等你叔……”

石嬋耳聽的身後亦步亦趨的響動,眉頭是越皺越緊。心裏更是,一聲連著一聲的狠呸。

‘呸!披著羊皮的狼!若不是念著青桔耽誤不得,看我不,不……哎,算了。’

青桔的傷勢的確不能再拖下去,但按往日經驗,就算她替人出頭,最後兩邊不是人的,最倒黴的,還是被夾在中間的青桔。

雖鬥惡不能怯懦,且大多惡人怕狠人。

但與吳家這幫人鬥,還真不是光有拳腳就能好使的。這般狡猾卑鄙又滑不留手,最好也只能集中精力將青桔拉出來,再遠遠躲開。

真是多踹一腳,都怕爛泥順勢會粘上來。

石嬋暗自盤算著,一會兒若他們真跟著她們到巷子口,沒看到她爹或與她爹走了個對頭……

就在這檔口兒——

“咕咚——”

一聲悶響,不說吳老爹,就連帶走在最前面的石嬋兩人都被驚了一下。吳老爹更是被嚇得驚弓之鳥般腰一彎頭一縮,蹭一聲就竄到不知誰家壘在墻外的廢土堆後不敢冒頭。

石嬋瞥了一眼身後,只見青桔的小弟,吳小寶正倒飛著,摔在地上的一幕。

原來,吳小寶竟一直在跑,直到撞上路邊的雜物,才不得不停下。

抓緊這一瞬,石嬋腳下抹油般半拖半抱著懷裏,自從聽到吳老爹與吳小寶動靜後就抖如篩糠,軟如面條兒的人,飛奔向前。

與此同時,忽然福至心靈的想起院子裏的那場鬧劇,立刻就高聲道:

“吳大叔不用送,快回去幫呂大娘捉野□□?若是趕得巧,也許還能搶回來些還沒被糟蹋的甜糕飴糖。”

吳小寶正暈乎乎的搖搖晃晃起身,聽到這話的瞬間,嗷嗚一聲就拔腿東倒西歪奔向自家院子。

“我的,好吃的啊!”

躲在土堆後的吳老爹一楞,雖一時想不清哪兒來的野雞,以及為什麽進了自家門兒的好東西還要搶?

但看到傻兒子東倒西歪的樣子,一時心中倒真有些擔心起來——別是剛拿一下兒真撞出什麽毛病來吧。

兒子雖還沒長大,但看樣貌也長不成多英俊,腦子也沒看出多好使,若真傻了,日後娶媳婦兒,他怕是要大出血啊!

再說,且不管是真是假,但凡“自家”東西會被搶,他就是難以忍受,不回去看個究竟哪裏能放心?

一念及此,吳老爹再顧不得其他,擡腳就往回奔,直追吳小寶而去。

石嬋一心攬著青桔向前去,只用耳朵留意身後,全沒發覺,從始至終不敢直面自家人的吳青桔,偶然將吳老爹飛奔去追弟弟的一幕全納入眼中。

而一直連哭出聲都不敢的少女,這一瞬已是莫名的淚如泉湧。

“再忍忍就好,青桔你再堅持一下,巷口馬上就到,我看到家裏的馬車了!”

一心只想擺脫險地的石嬋,一時之間誤解了那沈默的“號啕大哭”,只把懷裏無聲哭到顫抖的人,理解成了因痛因傷正難以忍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