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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141:一家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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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141:一家四口

時間回到一個月前。

朝廷初定,新帝登基的詔書貼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帶頭鬧事的暴民被抓捕,京中日夜有鎮西軍的精銳巡邏,馬蹄聲整齊劃一,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百姓們起初還很惶恐,漸漸地也就習慣了,這些兵爺不擾民,不搶東西,比從前那些狐假虎威的官爺規矩多了。

亓玉宸領兵前去遭災的州府賑災平亂,少年眉目英朗,意氣風發,騎在馬上身姿筆挺,銀甲白馬,披風獵獵,如一把出鞘的利劍。

同一條街上,沈柔嘉被丫鬟扶著,在路上駐足,看那馬上的少年將軍,視線追著他的身影遠去,癡癡地發了呆。

丫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疑惑:“那人不是亓昭野的弟弟嗎?縣主素來不愛這般粗魯莽夫,看他做什麽?”

沈柔嘉輕輕搖頭:她起初來京城,就是為了沾姨母的光,嫁個好郎君,如今親事沒成,姨母還遭牽連,被囚在了宮裏……現在她連自己曾經瞧不上眼的莽夫,也高攀不上了……

禪位詔書一下,大勢已去,她早就想回封地去,可新帝下令,所有與罪臣趙王相關的人員都不得出京,需隨時等候傳喚調查。

她被困在京城裏,撲棱撲棱鉆進了這只金籠子,便再也飛不出去了。

時刻在府中等待懲戒降臨,實在憋悶,她只好出來走一走,透透氣,假裝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可懲罰還是來了——

“沈氏柔嘉,受皇恩而不知謙卑,高傲跋扈,不近人情,以致民怨積壓,終成暴亂之導火索,另據檢舉,經覆查沈氏之父舊案,其過往軍功,皆系前朝太保宇文拓偽造挪用,冒功貪餉,蠶食國俸,情節惡劣,罪無可恕……”

本以為只是自己舊罪的小事,挨點罰就過去了,不想當今新帝如此較真,十多年前的舊事都能翻出來重查,沈柔嘉跪在地上,慌亂地攥緊了裙邊。

“細數沈家舊過,數罪並罰,今斥奪其封地,抄沒沈氏家財充公,男丁充為徭役,女眷沒為官妓。欽此。”

一時間天旋地轉,她搖著頭,“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一定是有人構陷!我們是皇親,我姨父是當今皇上的親哥哥,我姨母還在宮裏呢,你們竟敢誣陷我們沈家!我要去告禦狀,我不服!”

沒有人聽她說話,官兵已經沖進了宅子,抄家逮人。

局面整齊肅穆,轉瞬間,府中或男或女都被塞上了馬車,宅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了,貼了封條。

官兵一來,街上就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這會兒見人被逮了出來,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掩著嘴笑,有人高聲唾罵。

“活該!我就沒見過這麽小家子氣的縣主,沒多少身家,架子擺得比公主還大!”

“早知道他們沈家跟宇文家有暗中勾結,如今真相大白,抄得好!抄這些還不夠呢,占著別人的功勞,白叫他們吃了多少年的俸祿!”

“可不是嘛,我早說他沈家跟沈義山那種賣國賊脫不了幹系,果然是一脈相承的無恥,沒有一個好東西!”

一日之間,明珠跌成了地裏的灰塵,沈柔嘉被送進了瓦舍裏。

盛下未盡的時節,屋子低矮潮濕,墻壁上滲著水珠,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黴味,幾個濃妝艷抹的女子自廊下走過,眼神從她身上掃過,像在看一件不值錢的貨物。

同樣進得瓦舍,丫鬟能幹活,手腳利落,還沒等學事,就被一個漢子看中,出了銀子贖買去,去給人做媳婦了。

沈柔嘉好歹養的皮肉嬌嫩,也被幾個漢子挑中過,可她不願意跟人離開,不許人近身。

“你們別過來!”她縮在角落裏,眼睛通紅,頭發散亂,聲音又尖又厲,“我家有錢!我娘一定會來贖我的!你們敢動我,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她的相貌只是周正,算不得絕色,瓦舍的人空耗了幾日,見她不聽話,又無過人之處,便沒了耐心,將她轉賣去了別處。

新帝登基之後,日日有新政。

冤案重翻、貪官被抓、糧價浮動,新帝兵權在手,冷漠旁觀的皇親國戚挨個被敲打了一遍,不得不獻錢獻糧幫忙賑災。

連日來,可供稱道的事多到數不過來,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新帝的英明,去菜市口看誰又被砍了頭,至於淪落風塵的沈家女,早已淡出了百姓們的視野。

可沈柔嘉沒有放棄,她挨了幾天打,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看那些嘴臉醜惡的勢利眼,心裏恨得牙癢癢。

——等她從這裏出去,一定讓人打斷他們的腿,撕了他們的臉。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即便沈家一時遭難,可他們還有外公那邊的表親,有奶奶那邊的幾位舅老爺,等娘親和奶奶緩過勁兒來,一定會來救她的。

她咬牙堅持,又過了二十多天,沒有等來老家的消息,反被瓦舍的老鴇賣去了花柳街的窯子裏,窯子可不比瓦舍和青樓體貼人,灌下一碗紅花,登時疼的暈死過去,兩個大漢將她架出了瓦舍,待醒過來,眼前便換了一幅市儈骯臟的光景。

“聽說了嗎,春月坊最近新來了個姑娘,牙尖嘴利的很呢,跟雙兒有的一比。”

“呸,她算什麽東西,也敢跟我比?”

“是是是,誰不知道這條花柳街,你是最有本事的,妙語連珠,罵人不帶拐彎兒的,誰敢惹你呀。”

幾個妓子倚門說笑,穿紅戴綠,嗑著瓜子兒,嘴皮子上下一碰,瓜子皮便吐在路上。

同在窯子裏謀生,誰沒有點兒本事和曲折離奇的過去呢,倔強、高傲、不切實際的期盼,在這裏全都是供人取樂的笑話。

日漸摧殘下,沈柔嘉再沒了與人鬥氣的心性,神情呆滯,像那些初入風塵的女子一樣,麻木的站在門口拉客,面目僵硬,只在瞧見街口駛過貴人乘坐的馬車時,眼中才有一絲光芒閃過。

維系在她身上的榮耀,沒有一絲是靠她自己掙來的,來的容易,去的也容易……

她以為自己看開了,可巷口駛過的一輛馬車,秋日的風吹起了車簾,露出裏面彼此依偎的二人,是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面孔。

亓昭野……和那個賤人!

他不是被流放了嗎,怎麽又回來了,還有那個賤婦,若不是她攪局,自己早就是亓家的女主人了!憑什麽她要淪落如至此,他們這對狗男女卻能堂而皇之回京,世道不公!

憤恨之下,她不由自主邁出了腳步,向著那輛駛過的馬車而去,不知是在追一個大仇得報,還是渴望能找回幾分往日的心氣。

巷子裏人來人往,跑兩步便被人擋下,沒跑出多遠,便被春月坊的龜公捉了回去。

“放開我,我不要在這裏,我要去找他們討個公道!都是他們害我!”掙紮間,揚手打翻了路過小廝手裏提的熱水壺,滾燙的水灑了滿身,尖叫聲響徹半條巷。

可憐的苦命人,總需要更痛苦的養料來維系自己的喜悅,看熱鬧的多,幫忙的少。

“燙死她,看她還囂張不。”雙兒翹著腳,倚著門,盡管不認識那女子,仍津津有味的看著這出好戲。

這裏沒有公道,這裏是墮落的極樂仙境,是苦命人的地獄,也是罪無可恕者的刑場……是死是活,是走是留,全憑本事。

*

忙完公務回家,已是星夜,夜色傾灑在腳下的青石板上,亓昭野腳步未停,來到棲梧院前,看到門邊倚著弟弟的親兵,並未多問。

夜色已晚,倆丫鬟睡的耳房都吹了燈,臥房裏卻還亮著一盞燭光。

推門進屋,空氣靜謐,昏黃的燭火中,青鸞正坐在床邊縫著給女兒穿的紅兜兜,手邊擱著已經縫補好了的亓玉宸的衣衫。

她穿一件蜜荷色的內裙,衣料服帖的垂在身上,被火光籠上一股朦朧美,神情專註,針線走得穩,面前是在搖籃中熟睡的女兒,畫面溫馨又寧靜,叫他心上都暖暖的。

亓昭野不自覺微笑起來,走近兩步才看清全貌,在她身後的床榻裏,自己不爭氣的弟弟光著膀子趴在昏暗中,滿頭長發散的不成體統,一股子浪蕩樣,睡得死,赤裸的手臂還摟在她腰間,叫她不得起身。

青鸞縫得太過專註,直到他走到近前,才回過神來,擡眼看向他。

“回來了?”她松了口氣,擱下了手上的針線,“說回來的晚,也沒說這麽晚,我讓人去宮裏打聽你的消息,人卻說你出宮去了。”

“只是押送罪犯,往日做慣了的事,順手便做了。”他輕聲說著,將她手中的紅料子接到手中,轉向女兒的方向,比對了一下。

青鸞羞赧的低頭,“我隨便做做的,長這麽大,還沒做過小孩子穿的衣裳呢。”

“你親手做的,瑛兒一定喜歡。”將料子擱回針線籃裏,牽起她的雙手,俯下的臉在她臉頰上親了下,語調溫柔,“往後別在晚上做針線活了,傷眼睛。”

她抿起唇,點點頭,嗅到他身上的氣息,心頭便是滿滿的安心。

“你吃晚飯了嗎,我讓人給你留了夜宵,要不要用一點?”

“先不用了,很晚了,睡吧。”

說著,目光落在床裏的少年身上。

察覺他眼神不對,青鸞忙解釋:“玉宸說想我,我便叫他這陣子睡在這兒,他下午去城外巡營,也累呢,半個時辰前剛睡著,就別吵醒他了吧?”

“累還不老實睡,入秋天涼,他脫光了衣裳是想做什麽?”亓昭野冷著眼神,胸口忍不住泛酸。

想不想的,也都做過了:青鸞臉頰微紅,指尖輕輕戳在他胸口,沿著鎖骨滑上去。

仰頭,吻上他的喉結,唇下的肌膚猛然一顫,醋意還沒翻騰起來,便給她暖化了,一身風塵夜露,皆醉倒在她榻間。

唇瓣吻上她的唇,氣息輕吐:“要不要把女兒抱去偏房?”

是夫妻間不用明說的默契,這回,青鸞卻有些猶豫,扶在他腰間的手微微蜷起,“玉宸還在呢。”

亓昭野低笑,“床大,睡得開。”

弟弟趁著他不在,偷吃了多少甜頭,他自然也要討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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