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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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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

今高岳打通栗山電話的時候他剛卡點下班,還在奇怪栗山為什麽沒來接他。

結果,電話那邊的風聲很大。

“我腦子很亂。”栗山聽起來在走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今高岳聽出他說話不對勁兒,問:“別開玩笑,說真的,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我沒開玩笑,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哪兒。”栗山走累了,蹲下去縮成了一朵蘑菇,“我真的不知道,手機也快沒電了。”

聽得今高岳心裏焦急,“到底怎麽了,寶寶,我怎麽才能幫到你?總得先讓我找到你吧?”

他哄了會兒,讓栗山發來定位。

晚高峰太嚇人了,今高岳不敢開車堵在路上讓栗山幹等,轉頭看到了嗷嗚軟糖的極繁主義直女設計師正走在下班路上。

“好姐姐!江湖救急,可憐可憐我,價錢好說!”

終於,蹲在無人的路邊到天快要黑了的栗山,看到了自己的心上人騎著貼滿了星星、糖果、蝴蝶結的彩虹小電驢沖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站起身,抱住了今高岳。

今高岳送他的米白色的雙肩包裝得鼓鼓的,是小孩兒在意的全部家當。

“哎呦,我身上都是汗,你也不嫌味兒……嘖,你說怎麽整的,滿胳膊都是蚊子包。”今高岳心疼壞了,“小孩兒血甜,怎麽這麽招蚊子啊!讓你等這麽久。”

被這麽說,栗山忽然就不委屈了,反而心疼起今高岳來,“怎麽不摘頭盔,悶壞了吧。”

“我哪兒敢摘?萬一讓交警抓了罰錢事兒小,耽誤我找我家Chestnut事兒大。”今高岳攔住栗山要摘他頭盔的手,“別摘,頭發全亂了,不能看。”

說著,他摘下了把手上掛著的頭盔交給栗山,“這是給你的,吃飯了沒?我先帶你墊墊肚子再說。”

自打看到今高岳,栗山的狀態就正常了許多。他接過頭盔,低頭問:“這個亞比的塗色,是錢女士的嗎?”

“對,雖然不是標準的電動車頭盔,是她玩滑板的護具,但總比沒有好。”

栗山跨上了後座,兩個成年男性的重量壓得小電驢都往下沈了沈。

“充電寶。”栗山雙手從後面環住了今高岳的腰,攤開手掌。

今高岳見他這樣,也放心了不少,“在我褲兜裏,你自己摸。”

手機的電在自動關機之前充上了,栗山吹著小風攬著今高岳的腰,他的電也充上了。

“好在這電驢不是新國標,能偷偷解限速。不然你想等到我,還真得等到月明星稀。”今高岳把手機支架上導航到附近的餐館,“怎麽了,中午不是說搬家麽,家搬丟了?”

栗山耷拉著嘴角,盡力讓自己的聲音冷下來,“沒有家了,我在離家出走。”

“誰惹你了?把我們這麽乖的小栗子都氣跑嘍。”今高岳看看周圍,“還把人氣到別墅區了。”

栗山用下巴硌著今高岳的肩膀,說:“說起來也不覆雜,就是比編的還不靠譜。”

“那你倒是說啊。”今高岳樂了,車速越來越快,風聲大他提高了音量,“鋪墊了這麽久,跟你岳哥賣關子?”

倒不是栗山故意遮掩吞吐,而是他自己都沒接受好呢。

“簡單來說,這裏的大別野有一棟是我家的,光是裝修就上千萬。”栗山嘟囔著。

電驢不擋風,今高岳沒聽清,“你說啥?說大聲點。”

栗山攏著今高岳的耳朵,拉長了音調說:“我說,我真實的身份,其實是,泡椒太子!”

“泡椒太子?是哪個動畫片裏的反派?”今高岳降下車速,微微側過頭,不了自己的頭盔擋風護目鏡撞到了栗山的臉頰,“哎呦,怎麽給小孩兒撞到了……”

他停下車,伸出一條長腿撐在地上,轉過頭去看栗山的臉,“都是岳哥不好,都撞紅了。”

“沒事。”栗山差點被今高岳誤傷也不是頭一回了,平常他反應快都能躲開,今天狀態不佳才被撞了個正著,“我是認真的,我媽我爸真的有個泡椒帝國,賣出去的泡椒桶能繞地球轉圈。”

今高岳戴著頭盔聽力不好,問:“什麽?賣泡椒還賣泡腳桶?那不會是衛生不達標,用臭腳踩的泡菜吧?”

“不是,我真的沒跟你開玩笑。”栗山的敘述平靜且認真,盡管他搞抽象說胡話的時候也是這麽個表情,“我真是泡椒太子,而且帝國的車間是制藥級別的衛生,沒有臭腳。”

今高岳更覺得他是在用胡說八道方式消解真正的嚴肅情緒了,但他也不想戳穿小孩,順著話頭問:“你家是哪個泡椒帝國,我認不認識,說出來聽聽?有沒有‘老親媽’那樣如雷貫耳?”

“就我‘從小吃到大’的那個牌子。”栗山說著,又做了妖嬈的動作。

越看栗山的神情,今高岳越是分不出對方是不是在開玩笑,都有點要信的意思了,“泡椒鴨掌的那個泡椒供貨商?”

栗山點點頭,“你有查企業軟件的會員嗎?嗷嗚軟糖應該買了吧。”

盡管此地荒涼沒什麽人,但今高岳還是把彩虹小電驢拉到了路邊停好,掏出手機查詢泡椒帝國的股權架構。

“栗君如。”

今高岳看到了一個稀有但熟悉的姓氏。

“我媽。”栗山說。

今高岳指著手機,“那這位國棟哥……”

“不是我爸。”栗山搖搖頭。

今高岳又問:“那這位賈總……”

“也不是我爸。”栗山眨眨眼,“我爸不在上面。”

像是泡椒帝國這樣的成功企業家,總是接受過一些采訪,網上有點照片和視頻的,只不過混在一堆優秀繳稅企業中間,又不是什麽有爆點的內容,沒什麽流量,所以看得人不多。

“你媽跟你……長得確實不太像。嘶,不過還是多少有點像的。”今高岳把手機放在栗山臉邊。

栗山也搓著胳膊上的蚊子包說:“對,我長得像我爸。”

“所以你真是泡椒太子?”今高岳樂了,“你真不知道?”

栗山卻不說話了。

過了會兒,他擡起頭,眼神有些空洞,“其實早就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了,就是我沒細想。”

比如,他怎麽在小學時獲得了這所城市的學籍和戶口。

看著栗山的神情,今高岳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剛他們以戲謔的、開玩笑的態度在講的事情,實際上是栗山前二十年的人生都像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吵鬧的兩廣風味燒烤大排檔,室外的棚子不禁煙,有空調的室內區域是禁煙的。

這種小攤顯然不符合今高岳日常的消費水平,衛生環境也差點意思,但這是距離最近的能吃到紮實飯菜的地方了。

燒烤意外的好吃,比大型商超裏的連鎖品牌多了些煙火氣。本就能吃的栗山毫不含糊,旁邊放燒烤簽子的筒插滿了兩個,連海鮮粥都喝到見了底,進食的速度才慢下來。

今高岳吃得也很香,但心裏總歸是放心不下的。

他在等,等栗山調整好了心情開口。

過了會兒,栗山冷不丁地說了句,“他們什麽都不記得。”

從栗山嘴裏說出來,這算句重話。

他把餐巾紙揉成小團,在掌心攥著、搓著,“上初中的時候去我小學開家長會。生日也都是過了幾天才想起來。高三突然來學校跟我說,讓我填志願的時候報食品科學最好能上農大。”

今高岳已經到了兩邊都能理解的年紀。

他肯定是先心疼栗山的。

盡管栗山的化學和生物確實是強項,但食品專業學得累、就業前景不算好,大學生活始終是很有壓力的,又看不到未來的方向。

換個沒心沒肺的人倒好了,偏偏小孩兒心細敏感,又以為自己的家庭無法托底,更是格外焦慮。

同時,他也能明白家長的用意。

“在他們的視角看,這是個能兜底的專業,再怎麽你也能回家裏的泡椒帝國工作,專業對口。”

今高岳正思索著,回神聽到水杯裏有倒水的聲音。

都難受成什麽樣了,栗山還不忘把今高岳喝空的杯子滿上飲料。

“其實我媽當時跟我道歉來著的,也承認她是收到老師信息才想起來我已經高三了。那次回來看我,她還多給了我很多生活費,還說快高考了要請阿姨給我做飯。”

栗山始終低著頭,“但我當時特別的愧疚,我說,吃食堂挺好的,不用。我是想著他們還要還債,生意又出了問題,不想給他們添麻煩。”

“多好的Chestnut,好乖啊。”今高岳繞過桌子,坐在栗山的旁邊,輕輕攬著他的肩膀,“委屈你了。”

要是有家長背著自家孩子偷吃開封菜、金拱門,孩子發現了之後保準會氣得在地上打滾哭鬧。更何況是孩子住出租屋、吃食堂糠咽菜的時候,親爹親媽在外面吃米其林、住大別墅。

栗山盯著桌布的一角,臉上沒什麽表情,“我跟高中同學關系很好的,畢業之後我們班說要吃散夥飯,定了兩天一晚的行程,去主題樂園、去漂流。但是我……沒去,其實我想去的。”

原本那只是限於金錢不得已的遺憾,如今看來,他竟然有不必這般悔恨的條件,卻生生錯過了。

“一直都是這樣,他們給我點什麽,我最先感受到的永遠不是開心,而是愧疚。我總是在想,我們家不寬裕,如果不是養我,他們會不會輕松點?我懂事些,他們就沒有那麽大的壓力。”

今高岳心裏太不是滋味了。栗山是會委屈自己為家人考慮的小孩,這麽好的孩子,這麽乖,怎麽舍得讓他從小吃那麽多苦?

空調的風正對著吹,有些冷,今高岳把襯衫脫了披在栗山身上,只穿裏面的白背心,大喇喇地露著上臂的肌肉,練得很好的胸中縫隱約冒出領口,胸前的兩點……

“我不冷。”栗山趕緊把衣服給他罩回去,“你快穿上。”

今高岳不以為然,“我沒光著,你又沒留印子,也不有礙觀瞻啊。”

“那也穿上。”栗山把扣子從底下扣到最上面的那顆。

系上了解開,敞開了又扣上。兩個人交鋒了好幾輪,才以今高岳敞開兩粒領口的紐扣為最終雙方妥協的結果。

經此一鬧,方才苦大仇深的氛圍也化去了不少,栗山眼瞧著比剛才有精神頭了。

“那個豬雜老友粉的湯酸酸辣辣的,挺好吃的,這會兒粉泡久了入味了,肯定更好吃,來一口?”今高岳順手揉揉栗山的頭發,發根長出來許多濃密的黑色,差不多要重新染了。

栗山看著紅色的湯底,嘆了口氣,“其實我小的時候不喜歡吃辣,但是我媽我爸喜歡,姥姥也喜歡,逢年過節回來看我都帶泡椒的。我裝作自己很喜歡,這樣才像他們的孩子。”

“所以說,小時候的那些溫情時刻,其實是當試吃員了。”今高岳一面覺得逗樂,一面又忍不住心疼小孩兒,“不喜歡吃可以不用迎合別人的,你不喜歡我以後專門給你點不辣的。”

栗山連忙補充道:“沒事,我現在是喜歡的,吃著吃著耐受了就喜歡吃了。我要吃辣的,我才不是吸血鬼。”

“吸血鬼?”今高岳一時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梗。

眾所周知,一旦笑點需要講笑話的人來解釋,就不好笑了。

栗山有些別扭地小聲解釋道:“Blood(血液),就是不辣的。”

“啊,Blood呀!”今高岳“噗嗤”笑得很大聲,“什麽破梗?”

兩位非吸血鬼的人類吃了點酸酸辣辣的粉。

“要說我條件特別差,也沒有。其實我也算窮得很自洽,但現在告訴我家裏有大別墅、父母有很多豪車……我真的很難接受。我的這些年,算什麽呢?”

蚊子包很癢,栗山下意識地去撓。是今高岳抓住他的手了,他才發現他已經把自己的手臂撓破了。

“你等著,我問問店裏有沒有止癢的噴霧借來用用。”今高岳去櫃臺晃悠了一圈,搞來一罐涼涼的小藥膏,“這個估計過會兒就不管用了,晚上回家得再塗點別的。”

可栗山的眼睛裏卻是迷茫和無措,“回家……嗎?那個帶電梯的豪宅不是我的家,我在那裏沒有任何回憶。”

栗山與家人相處的全部記憶,留存在那個不再屬於他的出租屋裏,在過年回老家的村鎮小院裏。

“那裏真的太偏了,面積又大,我想離家出走,都走了半個多小時還沒找到一輛共享單車。打車也進不來,保安攔著呢。”

今高岳是真的沒繃住,笑了出來。

“你笑我。”栗山看著今高岳。

今高岳馬上說:“不笑了,真不笑了。”

他努力斂了笑,又問:“瞞了你那麽多年,怎麽突然對你攤牌了?”

“因為我媽發現我開學就大四了。”栗山深吸了口氣,“她說,她打算讓我出國讀碩士。”

栗君如女士雖然當領導當慣了,但也不是什麽不講道理的人。在栗山憤而離家出走之前,她詳細地解釋過自己這麽做的理由。

“以你的性格,初高中的時候送到國外沒有父母撐腰肯定會被欺負。再說你成績也好,在沒必要太早出國,有些孩子出去太早的,回來感覺意識形態跟家裏人不一樣了。”

“大學是一個人真正意義上開始為自己做主,可以規劃自己的飲食,初步探索想要的生活方式。如果剛讀大學就出國了,那麽飲食習慣、生活方式的形成,完全就不是國內的樣子了。”

“你以後還是要給國人做食品的,必須有國內的生活經驗。我們也得承認,在食品科學、工業的發展上,我們起步晚、還在發展中,國外確實有很多可以學習的先進經驗……”

其實,栗君如女士發現得已經有些晚了。

有在碩士階段留學打算的人通常大三的時候就應該學語言、準備申請材料、線上面試,等到大四開學的年底和次年的年初都要開始收Offer了。

“你現在準備確實比較倉促,但可以考研和準備出國兩手抓……”

當時,栗山聽到這句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詫異、震驚,過了好一會兒才是真的快氣炸了。

他現在想起來,也沒辦法調節好情緒。

“還兩手抓,現在考研都卷成什麽樣了?還說都是英語,考研也學出國考語言一樣用,我都不知道怎麽解釋……”

栗山說了半句被自己胸口的氣噎住,重新喘了口氣說:“都是為了我好、都是為了我考慮。可我還是想問,我經歷過的……我的那些……算什麽?”

栗山說不出來的、覺得說出來矯情的東西,今高岳聽得到。

那些擡不起頭的、焦慮的、捉襟見肘的、孤立無援的時刻,算什麽呢?

“我最難過的是,我連鬧的資格都沒有。”栗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逼迫自己跳出去,以旁人的視角看他自己,“掙錢也是為了以後留給我,好事兒都讓我占了,我好像連傷心都不應該。”

今高岳卻說:“別這麽想,Chestnut,上一輩的人打拼事業不完全是為了你。那個時代的人,那麽多的機會、那麽多的風口,誰都想成就一番事業。不用為野心找其他借口。”

多餘的懷疑和猜測今高岳沒說出口。

給栗山規劃的專業、學習的道路,究竟是為了給孩子兜底,還是為了維持泡椒帝國的延續和輝煌?

最可能的,是兩者兼有。

栗山很累了,向後靠在今高岳的臂彎,“我不想出國嗎?我難道不知道這個專業出國很好嗎?可是……我敢想嗎?我從來都不敢想。”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向來溫和的栗山也不是不會生氣、不會有埋怨。

“其實,我看了一下財報,你媽也沒完全騙你。”今高岳把手機放在栗山面前,“你看,前幾年泡椒帝國確實是連續虧損狀態。是後來開展了To C端的業務,走了年輕化路線才盈利的。”

原來泡椒帝國的核心業務主要是To B端,競爭壓力很大,不斷壓低成本也解決不了問題。近幾年帝國開始研發各種網紅新口味拌飯醬、搞聯名產品,慢慢在互聯網上打出了品牌的知名度。

“泡椒帝國確實有過負債的日子,現金流也緊張過,但不至於……”

今高岳沒有說下去,他於心不忍。

不至於把他的小栗子蒙在鼓裏,連小孩兒的想法都沒有問過。

說到底,還是小孩兒受了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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