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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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覆寫紙
星野在清理自己那張堆滿垃圾的課桌抽屜時，從最底下摸出了一小沓訂在一起的、邊緣已經卷曲發毛的藍色覆寫紙。很薄，很脆，手指稍用力就會捏出折痕。紙是那種老式的、介於鋼藍和灰藍之間的顏色，像是褪了色的校服，或者陰雨天教室玻璃的顏色。他記得這是上學期期末抄覆習資料時剩下的，當時隨手塞了進去，後來就忘了。
他把那沓紙抽出來，放在桌面上。最上面那張，不知道被什麽東西壓過，中間有一小塊不規則的、顏色更深的凹痕，像是被筆尖用力劃過，但又沒有留下明顯的字跡。他用指甲刮了刮那塊凹痕，感覺到紙面下有一種極其細微的、顆粒感的阻滯。
佐藤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帶著點百無聊賴的煩躁：“餵，找到什麽好玩的了？”他一屁股坐在星野前面的桌子上，晃著腿**。
星野沒擡頭，繼續用指甲刮著那塊凹痕。“沒什麽，廢紙。”
“廢紙有什麽好看的。”佐藤探過身，搶過那沓覆寫紙，在手裏嘩啦嘩啦地翻著。“誒，這玩意兒……好久沒見了。以前老師讓抄東西，最煩墊這個，寫完手上全是藍的，洗都洗不掉。”
他抽出其中一張，對著窗外的光看。陽光透過薄薄的藍紙，變成一種病態的、發汙的光暈。“你說，要是用這玩意兒寫點什麽……比方說，寫封信，下面墊一張白紙，是不是就算被人看到了，也不知道是誰寫的？反正字跡都是印上去的，模糊一片。”
佐藤說這話時，臉上帶著那種星野熟悉的、尋找樂子的、漫不經心的笑。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越過星野的肩膀，飄向教室後排那個靠近垃圾桶的角落。
修吾正在低頭寫著什麽，背挺得筆直，但是那種讓人看著就覺得累的筆直。他的筆尖在紙上移動得很慢，很用力，仿佛每寫一個字都要耗費巨大的心力。
星野順著佐藤的目光看過去，心臟某個地方，不易察覺地輕微抽搐了一下。自從“白屏”事件後，他對那個角落，對那個人，產生了一種覆雜的、近乎病態的“免疫”。不是不看，是看了也像沒看見，感知不到任何情緒波動，就像看一塊背景板。但偶爾，比如現在，某種深埋的、類似於條件反射的東西，還是會讓他的身體產生一些微妙的反應。
“怎麽樣？”佐藤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眼睛裏閃著惡作劇的光。“搞點‘有趣’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用這個寫，絕對查不出來。”
星野看著手裏那張被佐藤塞回來的、冰涼的、薄得透明的藍色覆寫紙。紙的邊緣在他指間微微顫抖。
他應該拒絕的。像以前很多次一樣，說“沒勁”，或者幹脆不理。
但奇怪的是，這次，他沒有立刻拒絕。一種冰冷的、麻木的好奇，像細小的冰碴，在他空洞的內心深處，悄然凝結。
用覆寫紙……寫點什麽。
寫什麽呢？
不是為了“有趣”。不是為了佐藤他們那種低級的興奮。
是為了……測試。測試這種“免疫”是不是真的。測試在這種絕對的“空”與“白”之後，面對同樣的事情，他還會不會有哪怕一丁點的感覺。
“……寫什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板，幹澀，沒有起伏**。
佐藤咧嘴笑了，露出參差的牙齒。“隨便寫點‘問候’唄。比如……問問他媽身體好點沒？住院費夠不夠？要不要大家‘捐點’？”他的語氣裏充滿了一種下流的、殘忍的“幽默感”**。
星野沒有笑。他拿起一支筆，又從作業本上撕下一張白紙。他把那張藍色的覆寫紙墊在下面，上面蓋上白紙。
筆尖懸在白紙上方。他的手很穩，一點不抖**。
他開始寫。按照佐藤說的，用那種最平靜、最客觀、甚至帶著點虛假關切的語氣，詢問對方母親的病情，暗示醫藥費的昂貴，提及某些不堪的、關於他母親工作性質的謠言，最後“好心”地表示，如果有“困難”，可以用“特殊方式”“籌款”**。
他寫得很慢，很認真，像在完成一道數學題。筆尖劃過白紙，發出“沙沙”的、單調的聲音。透過薄薄的白紙，他能感覺到下面那張覆寫紙柔軟而略帶阻力的質感**。
每寫一筆，一行模糊的、扭曲的藍色字跡，就會在下面的覆寫紙上同步“覆印”出來。但他看不見。他只看得見白紙上自己清晰的、工整的黑色字跡**。
這種感覺很奇怪。仿佛他在進行一場分離的、雙重的書寫。表面的、可見的文字，和底下那份看不見的、藍色的、無法追溯的副本**。
他心裏一片空白。沒有快感，沒有愧疚，沒有興奮，也沒有厭惡。就像在抄寫一段與自己毫無關系的課文。
寫完了。他把筆放下。佐藤湊過來看，嘖嘖兩聲：“可以啊，寫得挺‘像那麽回事’。”**
星野沒說話。他小心地掀開上面的白紙。下面，那張藍色的覆寫紙上，果然印滿了他剛才寫下的所有文字。只是字跡是模糊的，邊緣暈開的，帶著一種病態的、臟兮兮的藍色，像是皮膚下淤積的、無法散去的陳年血痂。而且，所有的筆劃都是反的，像鏡中的倒影，扭曲而怪異。
“這個歸我了。”佐藤興奮地拿起那張藍色的覆寫紙，對著光看了看，“絕了，真看不出是誰的字。”他又拿起上面那張寫著黑字的白紙，“這個你處理掉。”
星野接過那張白紙。紙上的黑字清晰，刺眼，是他的筆跡，但內容陌生得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他把紙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小的、硬邦邦的方塊。然後，他走到教室後面，把它扔進了那個綠色的垃圾桶。紙團落在桶裏其他垃圾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佐藤已經拿著那張藍色的覆寫紙，和另外幾個人湊在一起，低聲商量著什麽，不時發出壓低的、興奮的笑聲。
星野回到座位，看著桌上剩下的那沓覆寫紙。最上面一張，因為剛才墊在下面用過，中間部分已經被筆尖的壓力劃出了無數細密的、看不見的凹痕，在光線下泛著疲憊的、啞光的藍。
他伸出手指，再次摸向那塊最初的、顏色更深的凹痕。這一次，他的指腹清晰地感受到了紙面下，那些來自上一次書寫（不知是誰，不知何時）留下的、無法磨平的痕跡。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了那個角落**。
修吾不知道什麽時候擡起了頭，正望著窗外。他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裏，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陰影。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念著什麽，又像是只是因為疼痛或不適而輕微地抽搐。
星野看著他，心裏依舊是一片空白的、冰冷的平靜**。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的手指，在那張用過的、布滿無形凹痕的覆寫紙上，不自覺地、用力地按壓了一下**。
仿佛想要通過這種物理的接觸，去“感知”那些即將通過另一張同樣的、藍色的、模糊的紙，傳遞到那個角落的……東西**。
筆跡是模糊的。內容是扭曲的。來源是匿名的。
但那種透過薄薄的紙張，沈重地、無法撤回地“覆寫”下去的動作本身，以及在底下留下的、永久的、無法擦除的藍色痕跡—**—
卻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實**。
星野收回了手，把那沓覆寫紙重新塞回了抽屜最深處。抽屜裏很黑，什麽也看不見**。
他知道，那張藍色的、寫滿扭曲字跡的紙，很快就會以某種方式，出現在修吾的桌屜裏，或者書本夾層中。
他也知道，自己剛才扔掉的那張寫著清晰黑字的白紙，並不是真正的“原件”。
真正的“原件”，是那張藍色的、看不見的、在底下默默承受了所有壓力、留下了所有痕跡的——
覆寫紙。而他剛才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這張早已存在的、巨大的、無形的“覆寫紙”上，又一次，機械地、麻木地，完成了一次毫無新意的——
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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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覆寫紙
星野在清理自己那張堆滿垃圾的課桌抽屜時，從最底下摸出了一小沓訂在一起的、邊緣已經卷曲發毛的藍色覆寫紙。很薄，很脆，手指稍用力就會捏出折痕。紙是那種老式的、介於鋼藍和灰藍之間的顏色，像是褪了色的校服，或者陰雨天教室玻璃的顏色。他記得這是上學期期末抄覆習資料時剩下的，當時隨手塞了進去，後來就忘了。
他把那沓紙抽出來，放在桌面上。最上面那張，不知道被什麽東西壓過，中間有一小塊不規則的、顏色更深的凹痕，像是被筆尖用力劃過，但又沒有留下明顯的字跡。他用指甲刮了刮那塊凹痕，感覺到紙面下有一種極其細微的、顆粒感的阻滯。
佐藤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帶著點百無聊賴的煩躁：“餵，找到什麽好玩的了？”他一屁股坐在星野前面的桌子上，晃著腿**。
星野沒擡頭，繼續用指甲刮著那塊凹痕。“沒什麽，廢紙。”
“廢紙有什麽好看的。”佐藤探過身，搶過那沓覆寫紙，在手裏嘩啦嘩啦地翻著。“誒，這玩意兒……好久沒見了。以前老師讓抄東西，最煩墊這個，寫完手上全是藍的，洗都洗不掉。”
他抽出其中一張，對著窗外的光看。陽光透過薄薄的藍紙，變成一種病態的、發汙的光暈。“你說，要是用這玩意兒寫點什麽……比方說，寫封信，下面墊一張白紙，是不是就算被人看到了，也不知道是誰寫的？反正字跡都是印上去的，模糊一片。”
佐藤說這話時，臉上帶著那種星野熟悉的、尋找樂子的、漫不經心的笑。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越過星野的肩膀，飄向教室後排那個靠近垃圾桶的角落。
修吾正在低頭寫著什麽，背挺得筆直，但是那種讓人看著就覺得累的筆直。他的筆尖在紙上移動得很慢，很用力，仿佛每寫一個字都要耗費巨大的心力。
星野順著佐藤的目光看過去，心臟某個地方，不易察覺地輕微抽搐了一下。自從“白屏”事件後，他對那個角落，對那個人，產生了一種覆雜的、近乎病態的“免疫”。不是不看，是看了也像沒看見，感知不到任何情緒波動，就像看一塊背景板。但偶爾，比如現在，某種深埋的、類似於條件反射的東西，還是會讓他的身體產生一些微妙的反應。
“怎麽樣？”佐藤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眼睛裏閃著惡作劇的光。“搞點‘有趣’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用這個寫，絕對查不出來。”
星野看著手裏那張被佐藤塞回來的、冰涼的、薄得透明的藍色覆寫紙。紙的邊緣在他指間微微顫抖。
他應該拒絕的。像以前很多次一樣，說“沒勁”，或者幹脆不理。
但奇怪的是，這次，他沒有立刻拒絕。一種冰冷的、麻木的好奇，像細小的冰碴，在他空洞的內心深處，悄然凝結。
用覆寫紙……寫點什麽。
寫什麽呢？
不是為了“有趣”。不是為了佐藤他們那種低級的興奮。
是為了……測試。測試這種“免疫”是不是真的。測試在這種絕對的“空”與“白”之後，面對同樣的事情，他還會不會有哪怕一丁點的感覺。
“……寫什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板，幹澀，沒有起伏**。
佐藤咧嘴笑了，露出參差的牙齒。“隨便寫點‘問候’唄。比如……問問他媽身體好點沒？住院費夠不夠？要不要大家‘捐點’？”他的語氣裏充滿了一種下流的、殘忍的“幽默感”**。
星野沒有笑。他拿起一支筆，又從作業本上撕下一張白紙。他把那張藍色的覆寫紙墊在下面，上面蓋上白紙。
筆尖懸在白紙上方。他的手很穩，一點不抖**。
他開始寫。按照佐藤說的，用那種最平靜、最客觀、甚至帶著點虛假關切的語氣，詢問對方母親的病情，暗示醫藥費的昂貴，提及某些不堪的、關於他母親工作性質的謠言，最後“好心”地表示，如果有“困難”，可以用“特殊方式”“籌款”**。
他寫得很慢，很認真，像在完成一道數學題。筆尖劃過白紙，發出“沙沙”的、單調的聲音。透過薄薄的白紙，他能感覺到下面那張覆寫紙柔軟而略帶阻力的質感**。
每寫一筆，一行模糊的、扭曲的藍色字跡，就會在下面的覆寫紙上同步“覆印”出來。但他看不見。他只看得見白紙上自己清晰的、工整的黑色字跡**。
這種感覺很奇怪。仿佛他在進行一場分離的、雙重的書寫。表面的、可見的文字，和底下那份看不見的、藍色的、無法追溯的副本**。
他心裏一片空白。沒有快感，沒有愧疚，沒有興奮，也沒有厭惡。就像在抄寫一段與自己毫無關系的課文。
寫完了。他把筆放下。佐藤湊過來看，嘖嘖兩聲：“可以啊，寫得挺‘像那麽回事’。”**
星野沒說話。他小心地掀開上面的白紙。下面，那張藍色的覆寫紙上，果然印滿了他剛才寫下的所有文字。只是字跡是模糊的，邊緣暈開的，帶著一種病態的、臟兮兮的藍色，像是皮膚下淤積的、無法散去的陳年血痂。而且，所有的筆劃都是反的，像鏡中的倒影，扭曲而怪異。
“這個歸我了。”佐藤興奮地拿起那張藍色的覆寫紙，對著光看了看，“絕了，真看不出是誰的字。”他又拿起上面那張寫著黑字的白紙，“這個你處理掉。”
星野接過那張白紙。紙上的黑字清晰，刺眼，是他的筆跡，但內容陌生得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他把紙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小的、硬邦邦的方塊。然後，他走到教室後面，把它扔進了那個綠色的垃圾桶。紙團落在桶裏其他垃圾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佐藤已經拿著那張藍色的覆寫紙，和另外幾個人湊在一起，低聲商量著什麽，不時發出壓低的、興奮的笑聲。
星野回到座位，看著桌上剩下的那沓覆寫紙。最上面一張，因為剛才墊在下面用過，中間部分已經被筆尖的壓力劃出了無數細密的、看不見的凹痕，在光線下泛著疲憊的、啞光的藍。
他伸出手指，再次摸向那塊最初的、顏色更深的凹痕。這一次，他的指腹清晰地感受到了紙面下，那些來自上一次書寫（不知是誰，不知何時）留下的、無法磨平的痕跡。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了那個角落**。
修吾不知道什麽時候擡起了頭，正望著窗外。他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裏，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陰影。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念著什麽，又像是只是因為疼痛或不適而輕微地抽搐。
星野看著他，心裏依舊是一片空白的、冰冷的平靜**。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的手指，在那張用過的、布滿無形凹痕的覆寫紙上，不自覺地、用力地按壓了一下**。
仿佛想要通過這種物理的接觸，去“感知”那些即將通過另一張同樣的、藍色的、模糊的紙，傳遞到那個角落的……東西**。
筆跡是模糊的。內容是扭曲的。來源是匿名的。
但那種透過薄薄的紙張，沈重地、無法撤回地“覆寫”下去的動作本身，以及在底下留下的、永久的、無法擦除的藍色痕跡—**—
卻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實**。
星野收回了手，把那沓覆寫紙重新塞回了抽屜最深處。抽屜裏很黑，什麽也看不見**。
他知道，那張藍色的、寫滿扭曲字跡的紙，很快就會以某種方式，出現在修吾的桌屜裏，或者書本夾層中。
他也知道，自己剛才扔掉的那張寫著清晰黑字的白紙，並不是真正的“原件”。
真正的“原件”，是那張藍色的、看不見的、在底下默默承受了所有壓力、留下了所有痕跡的——
覆寫紙。而他剛才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這張早已存在的、巨大的、無形的“覆寫紙”上，又一次，機械地、麻木地，完成了一次毫無新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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