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

關燈
第 92 章

第九十二章:藍印

那封信後來怎麽樣了,星野沒有問。佐藤他們也沒有主動提。就像那張藍色的覆寫紙,被隨手夾進了某本書裏,或者扔進了某個看不見的角落,然後被集體遺忘。但是,有些東西,好像就因為那次“書寫”,悄悄地改變了。

星野發現自己開始收集那種藍色的覆寫紙。不是刻意地,是眼睛會自動在文具店的角落,學校小賣部積灰的貨架底層,甚至是路邊垃圾桶旁散落的廢紙堆裏,捕捉到那一抹特定的、灰暗的藍。他會走過去,撿起來,看看,如果是幹凈的、完整的,就折好,放進書包側面的小袋子裏。他的書包裏,那種紙越來越多,散發著一種淡淡的、化學品和灰塵混合的特殊氣味**。

他不知道自己收集它們要幹什麽。就是……想收著。仿佛這些薄薄的、脆弱的、用來“覆制”和“留痕”的東西,本身就是一種……證明。證明某種他無法言說、也不想去思考的東西曾經發生過,或者,正在發生**。

佐藤他們,似乎重新接納了他的“歸隊”。不是熱情的歡迎,是一種更加……務實的、默認的態度。他們不再追問他前段時間的反常,就像不會追問一把偶爾卡殼、但現在又能打出子彈的玩具槍。他們又開始在課間湊到他座位旁,用那種帶著汗味和口臭的氣息,談論著各種無聊又下流的話題,眼神時不時地、不懷好意地瞟向那個角落**。

星野聽著,偶爾“嗯”一聲。他不再感到煩躁,也不再感到隔閡。那些聲音,那些話語,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橡膠,傳到他耳朵裏,變成一種模糊的、沒有意義的背景音。他的身體坐在這裏,但某個部分,好像永遠留在了那次“白屏”之後的絕對空白裏**。

只有當他們的話題,他們的目光,明確地指向那個角落時,星野體內那片空白,才會產生一種極其微弱的、類似於……電流接通的感覺。不是情緒,是一種更接近於生理反射的東西。像手指碰到靜電,輕微的麻,瞬間就過去了**。

有一天,佐藤又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邊緣被撕過的藍色覆寫紙。“哎,上次那玩意兒挺好用。”他用手指彈了彈紙面,“這次寫點什麽?那小子最近好像挺‘安靜’的,是不是覺得沒勁了?”

星野看著那張紙。紙上有幾道不明顯的折痕,還有一小塊暗色的汙漬,像是水漬幹了留下的。他伸出手,接了過來。動作很自然,像接過一支遞來的筆**。

“隨便。”他說**。

“隨便可不行。”佐藤摸著下巴,“得有點‘新意’。上次是問候他媽,這次……問候問候他自己?比方說,問他打算什麽時候‘消失’?或者,問他覺不覺得自己活著挺浪費空氣的?”

周圍幾個人發出低低的、壓抑的笑聲。

星野拿出一張白紙,墊在下面。他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他的腦子裏,依舊是一片空白。佐藤說的那些話,像一陣風,從他空洞的思緒裏穿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開始寫。不是按照佐藤的提議,也不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他根本沒有想法)。他只是……開始書寫。像一臺被設定了程序的機器,自動生成著那些他知道能最大限度引發痛苦、最符合“游戲規則”的、充滿惡意的句子。他的筆跡甚至比上一次更加工整,更加冷靜。

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透過薄薄的白紙,他能感覺到下面那張覆寫紙柔軟的、略帶粘滯的阻力,以及筆尖在上面留下凹痕時,那種極其細微的、顆粒感的摩擦**。

他寫著,心裏什麽都沒想。沒有畫面,沒有聲音,沒有感覺。

但他的手,他的手指,他握筆的姿勢,卻清晰地記憶著這個動作。記憶著那種通過筆桿傳來的、壓力透過兩層紙張的、微妙的反饋感。記憶著這種……“制造痕跡”的過程本身**。

寫完了。他停下筆。佐藤拿走了下面那張印著模糊藍字的覆寫紙,像拿到一件有趣的新玩具。星野把上面那張寫著清晰黑字的白紙,像上次一樣,對折,再對折,走到教室後面,扔進同一個綠色垃圾桶。

紙團落下的位置,和上次幾乎一樣。發出的聲音,也一樣**。

他回到座位,拿出書包側袋裏的一張新的、幹凈的藍色覆寫紙,替換了剛才用過的那張。用過的那張,他沒有扔。他把它對折,和書包裏其他收集來的覆寫紙放在一起**。

這個過程,像一套被精確執行的、缺乏感情的儀式。

從那以後,“寫點什麽”成了一種定期的、心照不宣的“游戲”。有時隔幾天,有時隔一周。佐藤他們負責提供“創意”和那張作為“副本”的藍色覆寫紙,星野負責執行“書寫”。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奇怪的、流水線般的默契**。

星野不再需要佐藤他們的“提示”了。他的腦子裏,好像自動生成了一個“惡意語料庫”,能根據最近發生的事情(比如修吾母親的病情,比如修吾某次考試的成績,比如他身上某件衣服的變化),自動組合出最“合適”、最“有效”的句子。他寫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熟練,筆跡也越來越平穩,像在抄寫一份工作報告。

他甚至開始註意“副本”的質量。他會挑選那些顏色均勻、紙張完整、沒有汙漬的覆寫紙來用。用過的、印滿了模糊藍字的紙,他會仔細地對折好,按照使用的時間順序,一張一張地,收在書包裏一個硬殼筆記本的夾層裏**。

他不看那些內容。他只是收集。收集這些藍色的、無法辨認筆跡的、記錄著某種“行為”發生過的……痕跡**。

有時候,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把那個筆記本拿出來,打開,看著裏面那一沓越來越厚的、對折得整整齊齊的藍色紙張。紙張的邊緣因為多次對折而磨損、起毛,露出裏面灰白的纖維。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疊等待歸檔的、無人查閱的病歷副本。

他不會去打開它們。他只是看著那一抹統一的、暗淡的藍色。心裏依舊是一片空白。

但他知道,在這片空白的某個地方,在那些藍色紙張的背後,在那些他親手寫下、又親手丟棄的黑色字跡的盡頭**—

在那個角落裏,有一個人,正在一次又一次地,接收著這些無法追溯來源的、藍色的、模糊的……

印痕。而這些印痕,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著那個人看待世界、看待自己的方式。或者說,正在將那個人,往某個他不敢去想象、也無法負責的方向,沈沈地…**…

按壓下去**。

星野合上筆記本,把它塞回書包最底層。動作輕柔,像對待一件易碎品。

窗外,夜色深沈**。

他的“歲月如歌”,在這一刻,變成了一種無聲的、持續的、藍色的—

套印。一遍,又一遍。在那張名為“修吾”的、看不見的巨大紙張上,留下無法擦除的、扭曲的**—

藍印。而他自己,就是那支不知疲倦的、冰冷的—

覆寫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