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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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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第八十六章:顯影

星野把那片紙燒了。

不是在家裏。是在河邊,那個修吾曾經洗過襯衫、後來幹涸了的河床附近。他找了個背風的土坡後面,用從家裏帶來的打火機。火苗舔上紙的瞬間,那些模糊的鉛筆字跡像是活了一下,在橙紅的光裏扭曲,掙紮,然後迅速蜷縮,變黑,化作一小撮輕飄飄的、帶著難聞氣味的灰燼。風一吹,就什麽都沒了。

他看著那點灰燼被風吹散,混進河床的塵土裏。心裏沒有感覺。不是解脫,不是輕松,是一種更加徹底的……空。就像他剛才燒掉的,不是一片紙,是自己身體裏某個本來就不存在的、虛構的器官。

但沒用**。

那些字,那些畫面,沒有因為紙的消失而消失。它們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刻在了他的腦子裏。夜裏,他閉上眼,眼前不是黑暗,而是那幾個扭曲的、發著微光的鉛筆字,不斷地、固執地在黑暗中浮現,旋轉**。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或者,睡著了,也是一些支離破碎的、沒有邏輯的夢。夢裏,他看見自己的手沾滿了黑色的、粘稠的墨汁,不是在按壓襯衫,是在往那張寫著鉛筆字的紙上塗抹,想要蓋住那些字。但墨汁滲下去,那些字反而更加清晰地浮了上來,變成了紅色,像是用血寫的。他驚醒,滿頭冷汗,手指痙攣般地抓著被子**。

白天的教室,變成了另一種煉獄。他不敢再看那個角落。哪怕是用餘光。他把自己的座位挪了一點,讓前面同學的背影能更好地擋住那個方向。他上課時死死盯著黑板,或者盯著窗外某一片固定的、空白的天空。但即使這樣,他的所有感知,好像都變成了無數根無形的、敏感的觸須,不受控制地伸向那個方向**。

他能“感覺”到修吾的存在。不是看見,是一種更加直接的、讓人皮膚發緊的“感覺”。感覺到那邊的空氣更加凝滯,更加冰冷。感覺到那種沈默的、持續的痛苦,像一種低頻的、持續的輻射,穿透一切障礙,作用在他的神經上。

他開始用耳機播放一些極端嘈雜的、沒有旋律的工業噪音。那種尖銳的、撕裂般的聲音,能短暫地蓋過他腦子裏的嗡鳴,和那種無所不在的“感覺”。但耳朵會疼,時間長了,會有一種惡心的眩暈感。而且,一旦摘下耳機,那種“感覺”就會以更加兇猛的姿態反撲回來。

佐藤他們徹底從他的世界裏消失了。不是物理上的,是感知上的。他看著他們在教室另一頭打鬧,笑罵,覺得那像是一部被按了靜音鍵的、畫質很差的無聲電影,荒謬,遙遠,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他的世界,縮小到了一個人,和一種無法擺脫的“感覺”。而這個“人”,正是那種“感覺”的源頭。

有一天,體育課,測千米。星野跑在隊伍中間,肺像破風箱一樣拉著,喉嚨裏全是血腥味。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在跑道內側搜索。然後,他看見了修吾。

修吾沒有跑。他拿著醫務室開的假條,站在跑道邊的樹蔭下。他的臉色在樹影的遮掩下,看不真切,只覺得異常蒼白。他的身體微微佝僂著,一只手不自覺地按在腹部,眉頭緊鎖著,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是胃疼?還是……別的什麽?

星野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他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但不是因為跑步。他的目光,像是被粘在了那個痛苦的身影上。

跑在他旁邊的同學超了過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餵!星野!發什麽呆!加速啊!”體育老師在終點線附近喊**。

星野猛地回過神,像是被抽了一鞭子,重新加快腳步。但他的眼角餘光,依舊鎖定著那個樹蔭下的身影**。

他看見修吾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有點站不穩,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樹幹。他的頭低得更狠了,整個人像是要蜷縮進那片陰影裏**。

一種強烈的、莫名的沖動,再次攫住了星野。不是下去看看,是一種更加荒謬的、讓他自己都毛骨悚然的沖動——他想要跑過去,不是為了扶住他,是為了……確認。確認那種痛苦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像他“感覺”到的那樣強烈,是不是……和他有關。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他差點在跑道上摔倒。

他咬著牙,拼命地甩頭,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奔跑上,像是要靠這種□□的折磨,來對抗、來逃離腦子裏那個可怕的念頭**。

沖過終點線,他沒有停,一直跑到操場邊的水龍頭那裏,擰開,把頭整個埋在冰涼的自來水下。水流沖擊著他的頭皮,帶來短暫的麻木**。

他擡起頭,水珠順著頭發往下淌,流進眼睛裏,刺痛。他抹了把臉,喘著粗氣,慢慢地轉過身**。

樹蔭下,已經空了。修吾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的**。

只剩下那片被踩得有點淩亂的草地,和樹幹上,剛才被修吾扶過的地方,隱約留下的一點濕痕——是汗嗎?還是……別的什麽**?

星野站在那裏,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樹蔭,和樹幹上那點即將被陽光曬幹的痕跡。他的心跳,在劇烈奔跑後,依舊沒有平覆,反而因為那片空曠,跳得更加慌亂,更加……無所適從**。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燒掉紙,沒有用。移開目光,沒有用。用噪音填滿耳朵,也沒有用。

他毀掉的東西,沒有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著。不是在外面,是在他的裏面。就像一張曝光過度的底片,被鎖在了一間密不透風的暗房裏。外面的光進不來,但底片上那些扭曲的、痛苦的影像,卻在黑暗中,靠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化學反應,正在自己慢慢地、不可阻擋地—

顯影**。

而他,就是那間暗房。他的生命,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成為這場無聲的、私密的、恐怖的顯影過程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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