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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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第八十七章：餘震
星野開始聞到血腥味。
不是真的血。是某種類似的、甜膩中帶著鐵銹味的幻覺。在體育課後汗濕的更衣室裏，在學校食堂油膩的空氣中，甚至是在他自己洗完澡後、彌漫著沐浴露假花香的浴室裏。那味道很淡，飄忽不定，但總是在他不經意深呼吸的時候，突然鉆進鼻孔，讓他胃部一陣翻攪**。
他開始註意到自己身上一些以前從不在意的小傷口。手背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被紙邊劃出的、細得看不見的白痕。膝蓋上小時候摔跤留下的、早已淡化的疤。他會盯著這些痕跡看很久，用指腹去摩挲，感受那種微弱的、異樣的凸起。然後，他會不自覺地想，如果是更深的傷口，流出的血，是不是就是這種他總是幻聞到的味道？
這種聯想讓他手腳發涼。
他的目光，開始不受控制地在教室裏搜尋其他的“痕跡”。不是修吾留下的，是一切帶有破損、汙漬、不完整性質的東西。前排女生椅背上，一小塊被圓珠筆畫上去的、擦不掉的藍色墨點。講臺邊角，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灰色的、粗糙的木質。窗臺上，一盆半枯的綠蘿，葉尖發黃、蜷曲。這些東西，以前在他眼裏就是背景，現在卻像一個個刺眼的、等待破譯的密碼，不斷地刺激著他的視神經。
他覺得自己像一臺壞了的、卻被設定了“只能接收痛苦信號”的掃描儀。世界在他眼前被過濾，只剩下各種各樣的缺損和疼痛的痕跡。
修吾那邊，反而不敢再看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仿佛多看一眼，他就會在那張越來越蒼白的臉上，看到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跡”的總和，看到一個活生生的、正在被他的“掃描”無情拆解的痛苦證據**。
他開始頻繁地去學校那個很少有人用的、位於實驗樓頂層的廁所。不是為了上廁所，是為了那裏的安靜，和墻上那面巨大的、已經有了幾道裂紋的鏡子。
他站在鏡子前，盯著裏面的自己。眼睛裏有血絲，下眼瞼有黑青，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長期缺覺的灰白。他會伸出手，用指尖去觸碰鏡子上的裂紋。冰冷，粗糙。裂紋從一個點向四周輻射開，像一張簡陋的蜘蛛網。
有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鏡子裂紋的中心——那個最初的撞擊點上。那裏有一小塊特別深的、發黑的痕跡，像是被什麽硬物狠狠砸過留下的。
他的呼吸驟然停滯。腦子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個畫面：一只拳頭，帶著全部的憤怒或絕望，狠狠地砸在這面鏡子上。玻璃碎裂的聲音，皮膚被劃破的感覺，還有……血**。
是誰？為了什麽**？
他不知道。但這個想象出的畫面，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湧，又在瞬間褪得幹幹凈凈。他感到一種劇烈的、幾乎要嘔吐的眩暈**。
他猛地轉身，沖出廁所，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喘氣。
從那以後，他連那面鏡子也不敢看了。
他開始在夜裏，聽見一種很輕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墻壁的聲音。不是幻聽，聲音很真實，就從他房間的某個角落傳來。有時候是床底，有時候是衣櫃後面。他會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聲音時斷時續，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機械的耐心**。
他不敢開燈去看。他怕看到什麽。也怕什麽都看不到**。
他用被子蒙住頭，全身蜷縮起來，在那種窒息般的黑暗和悶熱裏，等待著黎明。
白天，他變得更加沈默。幾乎不說話。老師點名提問，他就那麽站著，嘴唇動幾下，發不出任何聲音，最後在老師不耐煩的揮手中坐下。同學們看他的眼神，從最開始的好奇、探究，漸漸變成了一種見怪不怪的、帶著點疏離的漠然。他成了班裏另一個“透明人”，只是和修吾那種緊繃的透明不同，他的透明，是一種正在慢慢腐爛、散發出無人察覺的異味的透明**。
唯一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在”的，是身體上各種莫名的不適。胃部時不時的抽搐。後背莫名的酸痛。手指關節在清晨醒來時的僵硬。還有越來越頻繁的、沒有來由的心悸，像是心臟突然掉進了一個冰窟，停跳了一拍，然後瘋狂地、雜亂無章地搏動起來**。
他知道自己不對勁。但他不想去醫院，也不想告訴任何人。告訴誰呢？他爸？那個只會在手機裏問“錢夠不夠”的男人？還是那些已經把他當空氣的“兄弟”？
他只是一天天地、沈默地忍受著。忍受著那些幻覺，那些疼痛，那種無時不刻不在的、被自己的“掃描”折磨的感覺**。
直到有一天，在生物實驗課上**。
那天做的是觀察蛙的神經反射。活的蛙，被用大頭針固定在蠟盤上。老師用沾了稀鹽酸的小紙片，去刺激蛙的後腿。蛙的腿會猛地、劇烈地抽搐一下，然後歸於靜止。如此反覆**。
星野站在實驗臺前，看著同組的人操作。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只蛙。蛙的眼睛是凸出的，呆滯的，一動不動。它的皮膚是濕潤的、冰冷的青灰色，上面有一些暗色的斑點。
當小紙片再次接觸到蛙腿時，那條腿又是一次劇烈的、不受控制的抽搐。肌肉繃緊，趾蹼張開，露出底下粉紅色的、脆弱的皮膚。
就在那一瞬間。
星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逆流。他的眼前，不是蛙，是修吾。是修吾被籃球砸中後背時，那瞬間的僵硬和顫抖。是修吾被墨汁按在胸口時，那種全身繃緊、卻無法動彈的姿態。是修吾趴在桌上、肩膀不規則聳動的樣子**。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痕跡”，所有他聞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東西，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只蛙機械的、痛苦的抽搐，殘忍地、赤裸裸地——**
顯現了出來。
他不是在“掃描”痛苦的痕跡**。
他是在不斷地、不自覺地，用自己的想象和感知，重演、放大、重覆著那些他曾經施加的暴力**。
那只蛙每抽搐一下，就像是有一根無形的針，在他自己的神經上，狠狠地刺了一下。
不是同情。是一種更加原始的、生理性的、無法抗拒的——
共振。一種施暴者與受害者之間，遲來的、扭曲的、毀滅性的神經共振。
“呃……”一聲壓抑的、類似於嘔吐前兆的聲音，從星野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周圍的同學都看了過來。
“星野？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同組的人問。
星野沒有回答。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他的眼睛，還是死死地盯著那只不再抽搐、靜靜躺在蠟盤上的蛙。
他猛地轉身，撞開身後的椅子，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踉踉蹌蹌地沖出了實驗室。
他沖進走廊盡頭的廁所，對著洗手池，劇烈地幹嘔起來。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痙攣，和湧上眼眶的、灼熱的淚水。
他擡起頭，看著鏡子裏那個眼睛通紅、面無人色、狼狽不堪的自己**。
他終於明白了。
那些幻覺，那些疼痛，那種無法擺脫的“掃描”，不是懲罰。
是餘震**。
是他曾經用力砸向別人生命的那一拳，所引發的、延遲了很久才傳導回他自己身體裏的—**—
地震波。而他的整個世界，正在這持續的餘震中，無聲地、不可逆地，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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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餘震
星野開始聞到血腥味。
不是真的血。是某種類似的、甜膩中帶著鐵銹味的幻覺。在體育課後汗濕的更衣室裏，在學校食堂油膩的空氣中，甚至是在他自己洗完澡後、彌漫著沐浴露假花香的浴室裏。那味道很淡，飄忽不定，但總是在他不經意深呼吸的時候，突然鉆進鼻孔，讓他胃部一陣翻攪**。
他開始註意到自己身上一些以前從不在意的小傷口。手背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被紙邊劃出的、細得看不見的白痕。膝蓋上小時候摔跤留下的、早已淡化的疤。他會盯著這些痕跡看很久，用指腹去摩挲，感受那種微弱的、異樣的凸起。然後，他會不自覺地想，如果是更深的傷口，流出的血，是不是就是這種他總是幻聞到的味道？
這種聯想讓他手腳發涼。
他的目光，開始不受控制地在教室裏搜尋其他的“痕跡”。不是修吾留下的，是一切帶有破損、汙漬、不完整性質的東西。前排女生椅背上，一小塊被圓珠筆畫上去的、擦不掉的藍色墨點。講臺邊角，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灰色的、粗糙的木質。窗臺上，一盆半枯的綠蘿，葉尖發黃、蜷曲。這些東西，以前在他眼裏就是背景，現在卻像一個個刺眼的、等待破譯的密碼，不斷地刺激著他的視神經。
他覺得自己像一臺壞了的、卻被設定了“只能接收痛苦信號”的掃描儀。世界在他眼前被過濾，只剩下各種各樣的缺損和疼痛的痕跡。
修吾那邊，反而不敢再看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仿佛多看一眼，他就會在那張越來越蒼白的臉上，看到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跡”的總和，看到一個活生生的、正在被他的“掃描”無情拆解的痛苦證據**。
他開始頻繁地去學校那個很少有人用的、位於實驗樓頂層的廁所。不是為了上廁所，是為了那裏的安靜，和墻上那面巨大的、已經有了幾道裂紋的鏡子。
他站在鏡子前，盯著裏面的自己。眼睛裏有血絲，下眼瞼有黑青，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長期缺覺的灰白。他會伸出手，用指尖去觸碰鏡子上的裂紋。冰冷，粗糙。裂紋從一個點向四周輻射開，像一張簡陋的蜘蛛網。
有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鏡子裂紋的中心——那個最初的撞擊點上。那裏有一小塊特別深的、發黑的痕跡，像是被什麽硬物狠狠砸過留下的。
他的呼吸驟然停滯。腦子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個畫面：一只拳頭，帶著全部的憤怒或絕望，狠狠地砸在這面鏡子上。玻璃碎裂的聲音，皮膚被劃破的感覺，還有……血**。
是誰？為了什麽**？
他不知道。但這個想象出的畫面，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湧，又在瞬間褪得幹幹凈凈。他感到一種劇烈的、幾乎要嘔吐的眩暈**。
他猛地轉身，沖出廁所，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喘氣。
從那以後，他連那面鏡子也不敢看了。
他開始在夜裏，聽見一種很輕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墻壁的聲音。不是幻聽，聲音很真實，就從他房間的某個角落傳來。有時候是床底，有時候是衣櫃後面。他會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聲音時斷時續，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機械的耐心**。
他不敢開燈去看。他怕看到什麽。也怕什麽都看不到**。
他用被子蒙住頭，全身蜷縮起來，在那種窒息般的黑暗和悶熱裏，等待著黎明。
白天，他變得更加沈默。幾乎不說話。老師點名提問，他就那麽站著，嘴唇動幾下，發不出任何聲音，最後在老師不耐煩的揮手中坐下。同學們看他的眼神，從最開始的好奇、探究，漸漸變成了一種見怪不怪的、帶著點疏離的漠然。他成了班裏另一個“透明人”，只是和修吾那種緊繃的透明不同，他的透明，是一種正在慢慢腐爛、散發出無人察覺的異味的透明**。
唯一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在”的，是身體上各種莫名的不適。胃部時不時的抽搐。後背莫名的酸痛。手指關節在清晨醒來時的僵硬。還有越來越頻繁的、沒有來由的心悸，像是心臟突然掉進了一個冰窟，停跳了一拍，然後瘋狂地、雜亂無章地搏動起來**。
他知道自己不對勁。但他不想去醫院，也不想告訴任何人。告訴誰呢？他爸？那個只會在手機裏問“錢夠不夠”的男人？還是那些已經把他當空氣的“兄弟”？
他只是一天天地、沈默地忍受著。忍受著那些幻覺，那些疼痛，那種無時不刻不在的、被自己的“掃描”折磨的感覺**。
直到有一天，在生物實驗課上**。
那天做的是觀察蛙的神經反射。活的蛙，被用大頭針固定在蠟盤上。老師用沾了稀鹽酸的小紙片，去刺激蛙的後腿。蛙的腿會猛地、劇烈地抽搐一下，然後歸於靜止。如此反覆**。
星野站在實驗臺前，看著同組的人操作。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只蛙。蛙的眼睛是凸出的，呆滯的，一動不動。它的皮膚是濕潤的、冰冷的青灰色，上面有一些暗色的斑點。
當小紙片再次接觸到蛙腿時，那條腿又是一次劇烈的、不受控制的抽搐。肌肉繃緊，趾蹼張開，露出底下粉紅色的、脆弱的皮膚。
就在那一瞬間。
星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逆流。他的眼前，不是蛙，是修吾。是修吾被籃球砸中後背時，那瞬間的僵硬和顫抖。是修吾被墨汁按在胸口時，那種全身繃緊、卻無法動彈的姿態。是修吾趴在桌上、肩膀不規則聳動的樣子**。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痕跡”，所有他聞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東西，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只蛙機械的、痛苦的抽搐，殘忍地、赤裸裸地——**
顯現了出來。
他不是在“掃描”痛苦的痕跡**。
他是在不斷地、不自覺地，用自己的想象和感知，重演、放大、重覆著那些他曾經施加的暴力**。
那只蛙每抽搐一下，就像是有一根無形的針，在他自己的神經上，狠狠地刺了一下。
不是同情。是一種更加原始的、生理性的、無法抗拒的——
共振。一種施暴者與受害者之間，遲來的、扭曲的、毀滅性的神經共振。
“呃……”一聲壓抑的、類似於嘔吐前兆的聲音，從星野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周圍的同學都看了過來。
“星野？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同組的人問。
星野沒有回答。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他的眼睛，還是死死地盯著那只不再抽搐、靜靜躺在蠟盤上的蛙。
他猛地轉身，撞開身後的椅子，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踉踉蹌蹌地沖出了實驗室。
他沖進走廊盡頭的廁所，對著洗手池，劇烈地幹嘔起來。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痙攣，和湧上眼眶的、灼熱的淚水。
他擡起頭，看著鏡子裏那個眼睛通紅、面無人色、狼狽不堪的自己**。
他終於明白了。
那些幻覺，那些疼痛，那種無法擺脫的“掃描”，不是懲罰。
是餘震**。
是他曾經用力砸向別人生命的那一拳，所引發的、延遲了很久才傳導回他自己身體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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