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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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接收器

星野把那雙沾滿墨跡的運動鞋扔進了小區後門那個半人高的綠色垃圾桶。沒套垃圾袋,直接扔的。鞋砸在桶裏其他垃圾上,發出“噗”一聲悶響,像什麽東西咽了氣。他站在桶邊,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墨跡基本洗幹凈了,但指甲縫裏還嵌著點頑固的黑,像洗不掉的汙點。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後從校服褲兜裏掏出那串從不離身的鑰匙,用其中一把最小、最薄的鑰匙尖,一點一點,摳那些黑印子。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那是件什麽重要的、需要精密操作的手藝活。

摳幹凈了。他把鑰匙在褲子上蹭了蹭,插回兜裏。手插進兜,摸到個硬物,是那個最新款的、他爸助理上周剛送來的游戲機。屏幕是黑的。他拿出來,拇指在開機鍵上懸停了一會兒,沒按下去。又塞了回去。

回家。開門。玄關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把空曠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像個太平間。他把書包隨手甩在能當鏡子照的鞋櫃上,換鞋。拖鞋是新的,絨面的,踩上去一點聲音沒有。

屋裏靜。不是那種讓人放松的安靜,是真空的靜。靜得能聽見自己血管裏血液流動的、嗡嗡的、低頻的聲音。以前他會立刻打開電視,隨便哪個臺,讓聲音填滿屋子。現在他不想。他徑直走到客廳那個巨大的、能躺下三個人的沙發上,把自己摔進去。沙發是意大利進口的真皮,很軟,很貴,把他整個人陷在裏面,像要把他吞掉。

他盯著天花板。天花板很高,吊著一盞設計感很強、但看起來像一堆扭曲金屬的枝形吊燈,沒開。黑暗中,那吊燈像個蟄伏的、形態怪異的巨大昆蟲。

腦子裏是空的。也不是完全空,有些畫面會閃進來。修吾後背挨了籃球後,那瞬間僵硬的輪廓。修吾聽著那些汙言穢語時,死死咬住的、泛白的嘴唇。修吾胸口那片月白色布料上,猙獰綻開的、烏黑的、他的手印。還有最後,修吾穿著那件“地圖”一樣的襯衫,搖搖晃晃、靜悄悄消失在門口的背影。

這些畫面很清晰,但沒有配音。沒有修吾的痛呼,沒有他自己的笑聲,沒有佐藤他們起哄的喧嘩。就像在看一部默片,一部粗糙的、畫質很差的、內容乏善可陳**的默片。

他試圖從這些畫面裏,挖出點感覺。比如,爽?征服感?力量感?或者哪怕一點後怕,內疚?

挖不出來**。

感覺神經像是銹住了,或者斷了線。輸入信號(那些畫面),接收器(他自己),沒有輸出(任何感覺)。像按下一個按鈕,機器內部的齒輪空轉幾圈,然後,什麽也沒發生。

他之前以為,施暴是給這臺“沒勁”的生活機器註入的“高能燃料”,能帶來劇烈的、短暫的轟鳴和速度。現在他發現,那可能不是什麽燃料,只是劣質的、摻了沙子的汽油,不僅沒讓機器跑起來,反而把化油器給堵死了。

手機在褲兜裏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佐藤發來的消息,約晚上去“老地方”,說搞到了“新貨”,保證“帶勁”。

星野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著。往常他會秒回“馬上到”,或者更簡單,一個“1”。現在他盯著那個“老地方”,腦子裏浮現的是油膩的桌子,煙味酒味汗味混合的空氣,一群人圍著手機看些不堪入目的視頻,發出空洞又誇張的哄笑。還有佐藤那張興奮的、永遠在尋找“樂子”的臉。

真他媽沒勁。

他打了兩個字:“不去。”想了想,又刪了。直接按熄了屏幕,把手機扔在沙發另一頭。手機在柔軟的皮面上彈了一下,不動了。

屋裏重新陷入絕對的靜。那真空般的靜,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擠壓他的耳膜,他的胸口。他以前不怕這種靜,甚至有點享受,覺得這是屬於他自己的、沒人打擾的“領地”。現在,這靜讓他有點心慌。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模糊的、像站在一個巨大而空曠的、廢棄的火車站臺上的那種慌,不知道下一班車什麽時候來,甚至不知道有沒有下一班車,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站起來,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這個城市司空見慣的夜景,高樓林立,霓虹閃爍,車流像發光的河。很熱鬧,很繁華。但那些光和影,那些聲音(隔著厚厚的隔音玻璃,只剩下一點模糊的背景低鳴),都像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的事,和他隔著一層看不見但堅不可摧的玻璃**。

他試著回想,在“墨汁事件”之前,他每天是怎麽過的?上課,睡覺,打游戲,飆車,喝酒,找“樂子”……好像就是這樣。沒什麽不同。但好像又有點不同。那時候,至少有個“目標”,哪怕這目標很low,很操蛋——就是“找點不那麽沒勁的事做”。現在,連這個“目標”都沒了。他把這個“目標”,和修吾那件襯衫一起,用墨汁給糊沒了**。

他成了個斷了電的、被扔在角落的玩具。不是被別人玩壞的,是自己把自己玩沒電了**。

肚子有點餓。他走到廚房,打開那個雙開門的、能塞進一頭牛的巨大冰箱。冷氣撲面而來。裏面塞得滿滿當當,高級食材,進口水果,各種包裝精美的飲料。都是鐘點工定期補充的。他看了一會兒,關上了冰箱門。不想吃。不是不餓,是覺得“吃”這件事本身,也很沒勁**。

他回到客廳,重新把自己陷進沙發。摸出那個游戲機,這次按了開機。炫目的LOGO閃過,進入主菜單。各種華麗的游戲圖標排列著。他隨便點開一個最近在玩的動作游戲。畫面精美,打擊感一流。他操縱著角色,在虛擬的城市裏奔跑,跳躍,用各種酷炫的招式打倒撲上來的敵人。

打了十分鐘。他按了暫停**。

屏幕定格在角色一個飛踢的動作,畫面很帥。但他看著那個定格的、無所不能的虛擬角色,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這有什麽意思**?

操控一個虛擬的角色,在虛擬的世界裏,完成虛擬的任務,獲得虛擬的成就感。這和他之前操控(或者說,自以為在操控)修吾的反應,有什麽本質區別**?

都是在一個看不見的盒子裏,瞎幾把折騰**。

他退出游戲,關了機。把游戲機丟回沙發上。然後,就那麽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上那個像怪異昆蟲的吊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子裏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規律,沈悶,毫無意義**。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小學吧,有一次科學課,老師講無線電。說收音機能收到信號,是因為空中有各種頻率的電波。而一臺壞掉的收音機,或者調錯了頻的收音機,就只會發出“嘶——嘶——”的雜音。

他現在就像那臺壞掉的收音機。生活中各種“信號”——家人的,朋友的,學校的,甚至是暴力帶來的那種病態的“反饋信號”——他都接收不到了,或者接收到了,也解碼不了。他的“內部電路”,在那瓶墨汁糊上去的瞬間,或者更早,就已經徹底燒了,短路了。

他能“看見”一切——靜默的修吾,空洞的家,熱鬧又隔閡的城市夜景,屏幕上華麗的游戲——但他“感受”不到任何東西。喜悅,憤怒,悲傷,無聊,甚至“沒勁”這種感覺本身,都變得稀薄,模糊,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

他不是“痛苦”。痛苦也是一種強烈的感受。他是什麽感受都沒有。就是一片空的,白的,嗡嗡作響的靜**。

這大概就是“墨汁事件”留給他自己的、唯一的“戰利品”——一種徹底的、內在的、無聲的“墨汁”,把他自己的感知能力,從裏到外,給糊上了,封死了。

星野躺在昂貴的、能吞沒人的沙發上,在絕對真空般的寂靜裏,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麽。明天還要上學,可能會看到修吾,可能看不到。佐藤他們可能還會來找他。家裏依舊會空蕩。游戲依舊能打。摩托車依舊能騎。

但這一切,都像隔著那層厚厚的、隔音的、堅不可摧的玻璃**。他看得見,但摸不著,感受不到。

他成了一個站在自己生活之外、面無表情的觀眾。看著一場名為“星野”的、乏善可陳的、而且可能已經壞了碟的爛片,無聲地、永遠地播放下去。

手機在沙發那頭,屏幕又亮了一下,大概是佐藤不死心,又發了什麽。

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滅**了。

星野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躺在那片名為“沒勁”的、漫無邊際的黑暗裏,等待著一場永遠不會來的、名為“感覺”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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