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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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第七十七章:待機畫面

第二天早上,星野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不是他自己設的,是手機自帶的、一個機械女聲念數字的默認鬧鈴,每隔五分鐘響一次。響了第三遍,他才從沙發上爬起來。脖子有點落枕,昨晚就那麽歪在沙發上睡著的。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落地窗前。天剛蒙蒙亮,城市像個還沒開機的巨大機器,灰撲撲的,沒什麽精神。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洗漱。

鏡子裏的人,眼睛裏有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點青色的胡茬。他擠了牙膏,開始刷牙。動作機械,刷了很久。薄荷的清涼刺激著口腔,但他覺得那味道假,廉價,像塑料薄荷。吐掉泡沫,漱口。水流聲在過分安靜的衛生間裏顯得很響**。

換衣服。校服掛在那裏,筆挺,幹凈,帶著鐘點工熨燙過的折痕。他套上襯衫,系扣子。扣到第三顆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顆塑料紐扣,圓潤,冰涼。他想起昨天,也是這雙手,沾滿了粘稠的、發臭的墨汁,按在另一件襯衫上**。

他甩了甩頭,像要把什麽畫面從腦子裏甩出去。繼續系扣子。

出門。電梯下行。轎廂壁是光可鑒人的不銹鋼,映出他模糊變形的影子。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紅色的。電梯運行的聲音很輕微,但在這密閉空間裏還是能聽見細微的嗡嗡聲。

走到小區門口,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油條在油鍋裏翻滾,滋滋作響,空氣裏是油膩的香味。幾個上班族和學生圍著攤子。星野看了一眼,沒停,直接走了過去。胃裏空蕩蕩的,但他不想吃**。

學校不遠,他步行。早上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路上車開始多起來,喇叭聲,引擎聲,自行車鈴聲,混雜在一起。他插著耳機,但沒開音樂。耳機只是塞著,隔絕一點外面的嘈雜。

走進校門,穿過操場。籃球場上已經有幾個人在練習投籃,籃球砸在水泥地上,發出“砰砰”的、空曠的回響。教學樓裏傳來隱約的讀書聲,斷斷續續,聽不清念的什麽。

他上樓梯,走到自己班級所在的樓層。走廊裏已經有零星的學生,或靠墻站著聊天,或急匆匆地往教室趕。他目不斜視,往自己教室走。經過樓梯拐角那個垃圾桶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快速地掃了一眼**。

垃圾桶是滿的,塞著各種早餐包裝袋和廢紙。沒有墨水瓶。沒有那件月白色的、布滿黑手印的襯衫。

他腳步沒停,走進了教室**。

教室裏人還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個。空氣裏有股隔夜的味道,混合著灰塵和書本的紙張味。他的座位靠窗,倒數第二排。他走過去,放下書包,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很自然,和往常沒什麽兩樣。

他沒有立刻去看修吾的座位。他拿出一本書,攤開,目光落在書頁上,但沒有看進去。眼角的餘光,能瞥見斜後方那個靠近垃圾桶的位置。

空的**。

椅子被推進桌子下面,桌面上幹幹凈凈,什麽也沒有。沒有書包,沒有水杯,沒有那個總是坐得筆直、又仿佛隨時會消失的瘦削身影。

星野的目光在書頁上定格了幾秒。然後,他翻了一頁。動作有點大,紙頁發出“嘩啦”一聲。

陸續有更多同學進來。教室裏漸漸熱鬧起來。聊天聲,打鬧聲,拖拽椅子的聲音。佐藤也來了,一屁股坐在星野前面的座位上,轉過身,拍了一下星野的桌子。

“嘿,昨晚叫你也不回,”佐藤臉上帶著慣常的、有點誇張的笑,“幹嘛呢?真讓那小子給弄郁悶了?”

星野擡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目光又落回書上。

“操,至於麽,”佐藤撇撇嘴,也順著星野剛才的餘光方向,往那個空座位瞟了一眼,壓低聲音,帶了點不懷好意的笑,“哎,你說那小子今天還敢來嗎?那襯衫……嘖嘖,回家他媽不得哭死。”

星野合上了書。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背景音裏顯得有點突兀。

佐藤楞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本合上的書,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怎麽了你這是?真不對勁啊。”

“吵。”星野說了一個字,聲音不高,也沒什麽情緒。然後他站起來,拿起水杯,走出了教室**。

他沒去接水。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站在那裏,看著樓下漸漸多起來的人影。水杯被他拿在手裏,冰涼的,塑料的質感。

早讀鈴響了。尖銳的鈴聲刺破走廊的空氣。學生們紛紛湧進各自教室。星野站了一會兒,等鈴聲徹底停了,才轉身往教室走。

走到教室門口,他停了一下。目光再次,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掃向那個角落。

還是空的**。

老師已經站在講臺上,開始說話。星野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一上午的課,星野沒聽進去多少。他也沒睡覺,就那麽坐著,看著黑板,或者看著窗外。思緒是飄的,像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偶爾,他會不自覺地、用手指去摳桌面上一個很小的、被前人刻出的凹痕。摳得很用力,指甲縫裏都塞進了木屑**。

佐藤中間又回頭看了他幾次,眼神有點探究,但沒再說什麽。其他人似乎也沒有特別註意到那個空座位,或者註意到了,也沒在意。一個默默無聞的、不合群的人沒來上學,在這個年紀,不是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直到第四節課,班主任,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總是一臉嚴肅的中年女人,在臨下課前提了一句:“修吾同學家裏有點事,請了幾天假。他的作業,學習委員暫時收一下,放他桌上。”

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天氣無關的小事。

教室裏響起幾聲了然的、無所謂**的“哦”。很快又安靜下去,等著下課鈴。

星野聽著那句“家裏有點事”,心裏動了一下。很微弱的一下,像是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靜電。然後,又歸於平靜。

家裏有點事?什麽事?是因為那件襯衫嗎?他媽看到了?哭了?還是……別的什麽事?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深想。那“靜電”般的感覺,閃了一下,就熄滅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中午放學,佐藤湊過來:“吃飯去?老地方?”

星野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不去。沒胃口。”

“我靠,你真中邪了?”佐藤皺眉,“就為那小子?”

“不是。”星野說,聲音有點幹。“就是不想吃。你們去吧。**”

他說完,沒等佐藤再說什麽,拿起書包就走了**。

他沒去食堂,也沒回家。他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裏走。經過體育器材室,經過那天打籃球的地方,經過實驗樓後面那條很少有人走的小路。

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有點暖。但他覺得那暖意隔著一層什麽,透不進來。

最後,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昨天那間教室的窗戶外面**。

教室鎖著門,裏面沒人。他從窗戶看進去。昨天那片狼藉的地面已經被打掃過了,看不出任何痕跡。陽光從另一面的窗戶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方方正正的光斑。空氣裏有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裏飛舞。

一切都像沒發生過一樣**。

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直到上課預備鈴響起。

他轉身,往教學樓走去。腳步不快不慢,和周圍匆匆跑過的學生形成對比。

下午的課,依舊是那樣。聽著,或者沒聽。看著黑板,或者看著窗外。那個座位,一直空著**。

放學的鈴聲終於響了。星野收拾書包,隨著人流走出教室,走出校門**。

他沒有立刻回家。他在街上晃。經過網吧,經過游戲廳,經過他以前常去的那幾個“老地方”。他都沒進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他走到一個街心公園,找了個長椅坐下。公園裏沒什麽人,只有幾個老頭在遠處下棋,還有小孩在玩滑板,輪子摩擦地面發出“刷——刷——”的聲音。

他坐在那裏,看著面前空蕩蕩的、被路燈照得昏黃的小廣場。書包放在身邊**。

腦子裏空空的。沒有想修吾,沒有想學校,沒有想以後。就是一片空。

不知道過了多久,玩滑板的小孩被家長叫走了,下棋的老頭也收拾棋盤回家了。公園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和幾盞孤零零的路燈。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他打了個寒顫。

然後,他站起來,背起書包,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短,然後又拉長。循環往覆。

他走得很慢,腳步落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就像他只是一臺被設置好“回家”程序的機器,在沒有任何感知、也沒有任何阻滯的情況下,平穩地、空轉地,執行著這個程序**。

而那個空著的座位,那間被打掃幹凈的教室,那個“家裏有點事”的請假理由,還有他自己心裏那片嗡嗡作響的、什麽也沒有的空白,都只是這個“回家”程序運行過程中,屏幕上一閃而過的、毫無意義的——

待機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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