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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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褪色的光譜
修吾的歲月，是一張曝光過度的、被水浸染的、老式彩色照片。
背景是模糊的。鳳裏中學的教學樓，操場邊的老榕樹，天空的顏色，全都暈成一片暧昧的、發白的、像是被漂洗了無數次的藍灰。那藍灰不是純凈的，裏面摻雜著暗黃的、鐵銹的、汙水的雜質，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一場漫長的、溫吞的雨水中，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褪色，融化**。
照片的中心，是一個人形。那是他。但輪廓是虛的，邊緣被那種可怕的褪色侵蝕著，像是一滴墨，滴在濕透的宣紙上，正在不可控制地、無聲地洇開。他的臉，是一片空白。不是慘白，是一種徹底的、被抽走了所有色素的、紙一樣的空。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唇。只是一個平面的、即將被背景那片藍灰吞沒的、人形的留白**。
他不是走在校園裏。他是飄浮在一條褪了色的、黏稠的、名為“日常”的河流裏。河水沒有溫度，也沒有力道，只是裹挾著他，讓他隨波逐流。上課鈴，下課鈴，老師的講課聲，同學的喧嘩聲，所有的聲音，傳到他這裏，都變成了隔著厚厚水層的、含混不清的、遙遠的嗡嗡聲。色彩也是。校服的藍，黑板的綠，女生發帶的紅，在他的視網膜上，都被濾去了飽和度，變成了一種統一的、低對比度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灰調。
佐藤信也他們，在這張照片裏，是幾團更深一些的、扭動的、沒有具體形狀的灰影。他們的惡意，不再是尖銳的拳腳或言語，而是一種更加彌散的、像是照片背景裏那種汙水雜質一樣的東西。他們存在著，用他們的“存在”本身，汙染著、稀釋著、改變著這整個“畫面”的色調和質地。修吾不需要看他們，就能感受到那種從四面八方滲透過來的、讓一切都變得渾濁不堪的壓力。
歲月如歌**？
歲月是一場對色彩和形狀的、溫和的謀殺**。
起初，是對“鮮明”的恐懼。任何過於飽和的顏色——操場上新漆的橘紅色跑道，女生們聚在一起時身上鮮艷的衣著，甚至是天空偶然放晴時那種刺眼的湛藍——都會讓他感到一種輕微的眩暈和不適。那些色彩太“真實”了，太“活著”了，襯得他自己像一個從舊照片裏走出來的、顏色剝落的幽靈。
然後，是對“輪廓”的迷失。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那張臉的線條，眼睛，鼻子，嘴巴，變得越來越陌生，越來越……平面。仿佛不是他在看著鏡中的影像，而是那個影像，那個逐漸褪色、輪廓模糊的影像，正在通過鏡子，冷冷地、毫無波瀾地看著“他”。“他”是誰？那個被看著的東西，和正在看的這個意識，之間的聯系，變得越來越稀薄，越來越不可信**。
母親的臉，也在褪色。記憶中那個在燈下為他縫補衣服的、眉眼溫柔（或許曾經是溫柔的？）的女人的臉，漸漸地和眼前這個總是低著頭、沈默地做著手工、臉上布滿了疲憊皺紋的身影，重疊，融合，最後也變成了一張模糊的、沒有特征的、屬於“母親”這個抽象概念的、灰色的臉。
那天，在美術課上。老師要求他們畫“我的夢想**”。
別的同學的畫紙上，開始出現色彩。宇航員，科學家，花，動物，各種鮮艷的、幼稚卻生機勃勃的線條和色塊**。
修吾面對著眼前雪白的畫紙，手裏握著畫筆，久久地，一動不動**。
夢想**？
他的“夢”，是一片空白。是照片中心那個人形的留白。他的“想”，是一種對“想”這個動作本身的陌生和費解**。
他應該畫什麽**？
畫一件永遠洗不凈的灰襯衫？畫一間空了的、積滿灰塵的音樂教室？畫一張曝光過度的、正在褪色的、自己的臉**？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顫抖著。最後，他什麽也沒有畫。他只是用畫筆，蘸了一點清水，輕輕地，在畫紙的中央，點了一下**。
清水接觸到畫紙，立刻洇開成一個不規則的、潮濕的圓斑。邊緣是深一些的灰，中心是接近透明的白**。
他看著那個水漬。看著它慢慢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幹。畫紙因為浸了水而變得皺巴巴的，那個圓斑的痕跡，卻永遠地留了下來，變成了一塊比周圍紙面顏色更深的、凹陷的、醜陋的疤。
這就是他的“夢想”。一個被水洇過的、無法撫平的、改變了紙張原本平滑質地的痕跡**。
老師走過來，看了看他的畫紙，又看了看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在他的作業本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鮮紅的、刺眼的“C”。
那個“C”，是那節課上，他視線裏唯一的、真正的、飽和的色彩。
放學後，他沒有去任何地方。他坐在教室裏，等所有人都走光了。夕陽的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把整個教室染成一種陳舊的、暖味的金黃色。但這金黃，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面前那張畫著紅色“C”和水漬痕跡的畫紙上，也變得朦朧了，褪色了，像是一層劣質的、即將剝落的油漆。
莉莉周的歌聲，在這個時候，第一次，不是作為“聲音”，而是作為一種“色彩的感知”，在他的意識裏“響起”。
不是旋律。是一種……色調。
一種無限接近於他此刻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的色調**。
一種被時間、被雨水、被無數次無意的踐踏和有意的忽視，共同作用下，從所有鮮明的、生動的原色中，一點點、不可逆地褪下來的、最終的、也是唯一的顏色——
灰。
不是深灰，不是淺灰**。
是一種暧昧的、渾濁的、飽含了所有顏色失敗痕跡的、卻又什麽顏色都不是的——
灰。
I am the fade, in the overexposed picture.
（我就是那褪色，在那張曝光過度的照片裏。）
他慢慢地收起那張畫紙，把它折了又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方方的、硬硬的塊，塞進了書包最底層**。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教室。
走廊裏的光線更暗了。他的影子，投在身後，被拉得很長，很淡，幾乎和走廊地面本身的顏色融為一體**。
他不再是那張照片中心的、即將被吞沒的留白。
他就是那整張正在褪色的、曝光過度的照片本身**。
他的“歲月如歌”，從來就不是一段有起承轉合的旋律。
是一個漫長的、安靜的、不可抗拒的褪色過程**。
是所有色彩，從飽滿到黯淡，從清晰到模糊，從“存在”緩慢地、無可奈何地、滑向那片唯一的、永恒的、名為“遺忘”的**——
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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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褪色的光譜
修吾的歲月，是一張曝光過度的、被水浸染的、老式彩色照片。
背景是模糊的。鳳裏中學的教學樓，操場邊的老榕樹，天空的顏色，全都暈成一片暧昧的、發白的、像是被漂洗了無數次的藍灰。那藍灰不是純凈的，裏面摻雜著暗黃的、鐵銹的、汙水的雜質，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一場漫長的、溫吞的雨水中，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褪色，融化**。
照片的中心，是一個人形。那是他。但輪廓是虛的，邊緣被那種可怕的褪色侵蝕著，像是一滴墨，滴在濕透的宣紙上，正在不可控制地、無聲地洇開。他的臉，是一片空白。不是慘白，是一種徹底的、被抽走了所有色素的、紙一樣的空。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唇。只是一個平面的、即將被背景那片藍灰吞沒的、人形的留白**。
他不是走在校園裏。他是飄浮在一條褪了色的、黏稠的、名為“日常”的河流裏。河水沒有溫度，也沒有力道，只是裹挾著他，讓他隨波逐流。上課鈴，下課鈴，老師的講課聲，同學的喧嘩聲，所有的聲音，傳到他這裏，都變成了隔著厚厚水層的、含混不清的、遙遠的嗡嗡聲。色彩也是。校服的藍，黑板的綠，女生發帶的紅，在他的視網膜上，都被濾去了飽和度，變成了一種統一的、低對比度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灰調。
佐藤信也他們，在這張照片裏，是幾團更深一些的、扭動的、沒有具體形狀的灰影。他們的惡意，不再是尖銳的拳腳或言語，而是一種更加彌散的、像是照片背景裏那種汙水雜質一樣的東西。他們存在著，用他們的“存在”本身，汙染著、稀釋著、改變著這整個“畫面”的色調和質地。修吾不需要看他們，就能感受到那種從四面八方滲透過來的、讓一切都變得渾濁不堪的壓力。
歲月如歌**？
歲月是一場對色彩和形狀的、溫和的謀殺**。
起初，是對“鮮明”的恐懼。任何過於飽和的顏色——操場上新漆的橘紅色跑道，女生們聚在一起時身上鮮艷的衣著，甚至是天空偶然放晴時那種刺眼的湛藍——都會讓他感到一種輕微的眩暈和不適。那些色彩太“真實”了，太“活著”了，襯得他自己像一個從舊照片裏走出來的、顏色剝落的幽靈。
然後，是對“輪廓”的迷失。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那張臉的線條，眼睛，鼻子，嘴巴，變得越來越陌生，越來越……平面。仿佛不是他在看著鏡中的影像，而是那個影像，那個逐漸褪色、輪廓模糊的影像，正在通過鏡子，冷冷地、毫無波瀾地看著“他”。“他”是誰？那個被看著的東西，和正在看的這個意識，之間的聯系，變得越來越稀薄，越來越不可信**。
母親的臉，也在褪色。記憶中那個在燈下為他縫補衣服的、眉眼溫柔（或許曾經是溫柔的？）的女人的臉，漸漸地和眼前這個總是低著頭、沈默地做著手工、臉上布滿了疲憊皺紋的身影，重疊，融合，最後也變成了一張模糊的、沒有特征的、屬於“母親”這個抽象概念的、灰色的臉。
那天，在美術課上。老師要求他們畫“我的夢想**”。
別的同學的畫紙上，開始出現色彩。宇航員，科學家，花，動物，各種鮮艷的、幼稚卻生機勃勃的線條和色塊**。
修吾面對著眼前雪白的畫紙，手裏握著畫筆，久久地，一動不動**。
夢想**？
他的“夢”，是一片空白。是照片中心那個人形的留白。他的“想”，是一種對“想”這個動作本身的陌生和費解**。
他應該畫什麽**？
畫一件永遠洗不凈的灰襯衫？畫一間空了的、積滿灰塵的音樂教室？畫一張曝光過度的、正在褪色的、自己的臉**？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顫抖著。最後，他什麽也沒有畫。他只是用畫筆，蘸了一點清水，輕輕地，在畫紙的中央，點了一下**。
清水接觸到畫紙，立刻洇開成一個不規則的、潮濕的圓斑。邊緣是深一些的灰，中心是接近透明的白**。
他看著那個水漬。看著它慢慢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幹。畫紙因為浸了水而變得皺巴巴的，那個圓斑的痕跡，卻永遠地留了下來，變成了一塊比周圍紙面顏色更深的、凹陷的、醜陋的疤。
這就是他的“夢想”。一個被水洇過的、無法撫平的、改變了紙張原本平滑質地的痕跡**。
老師走過來，看了看他的畫紙，又看了看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在他的作業本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鮮紅的、刺眼的“C”。
那個“C”，是那節課上，他視線裏唯一的、真正的、飽和的色彩。
放學後，他沒有去任何地方。他坐在教室裏，等所有人都走光了。夕陽的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把整個教室染成一種陳舊的、暖味的金黃色。但這金黃，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面前那張畫著紅色“C”和水漬痕跡的畫紙上，也變得朦朧了，褪色了，像是一層劣質的、即將剝落的油漆。
莉莉周的歌聲，在這個時候，第一次，不是作為“聲音”，而是作為一種“色彩的感知”，在他的意識裏“響起”。
不是旋律。是一種……色調。
一種無限接近於他此刻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的色調**。
一種被時間、被雨水、被無數次無意的踐踏和有意的忽視，共同作用下，從所有鮮明的、生動的原色中，一點點、不可逆地褪下來的、最終的、也是唯一的顏色——
灰。
不是深灰，不是淺灰**。
是一種暧昧的、渾濁的、飽含了所有顏色失敗痕跡的、卻又什麽顏色都不是的——
灰。
I am the fade, in the overexposed picture.
（我就是那褪色，在那張曝光過度的照片裏。）
他慢慢地收起那張畫紙，把它折了又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方方的、硬硬的塊，塞進了書包最底層**。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教室。
走廊裏的光線更暗了。他的影子，投在身後，被拉得很長，很淡，幾乎和走廊地面本身的顏色融為一體**。
他不再是那張照片中心的、即將被吞沒的留白。
他就是那整張正在褪色的、曝光過度的照片本身**。
他的“歲月如歌”，從來就不是一段有起承轉合的旋律。
是一個漫長的、安靜的、不可抗拒的褪色過程**。
是所有色彩，從飽滿到黯淡，從清晰到模糊，從“存在”緩慢地、無可奈何地、滑向那片唯一的、永恒的、名為“遺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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