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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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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第七十二章:瓷的緘默

修吾的歲月,是一件被擺錯了展櫃的、有裂璺的、民窯出的青白瓷。

它不該出現在這裏。不該在這間充斥著廉價樹脂模型、盜版動漫海報、還有青春期荷爾蒙發酵出的酸腐汗味的、擁擠嘈雜的教室裏。它應該躺在某個博物館恒溫恒濕的玻璃匣中,被一束經過精確計算的、冷白的光,自上而下地打亮,照亮它釉面上那些細密的、如同凝固的漣漪般的、冰裂紋。參觀者們會隔著玻璃,發出壓低的、讚嘆的、與己無關的唏噓,討論它的窯口、它的年份、它身上每一道裂璺所承載的、遙遠的、浪漫化了的“歷史滄桑”。

可它在這裏。在這個靠窗的、陽光過分熾烈的、灰塵在光柱裏瘋狂舞蹈的角落。陽光不是打亮,是炙烤。烤得那層薄薄的、失透的青白釉面,泛出一種脆弱的、病態的、仿佛即將熔化的油光。灰塵落上去,粘上去,嵌進每一道冰裂紋的縫隙裏,汙染了那原本清冷的、玉一般的質地,讓它看上去灰頭土臉,陳舊不堪,與周圍那些印著卡通圖案的、塑料質感的、色彩艷俗的水杯和筆袋,格格不入,卻又同樣地……廉價。

他就是那件瓷器。

不是比喻。是感知。他的皮膚,在過分幹凈的校服襯衫(那襯衫現在是一種洗了太多次的、接近於瓷器本色的、舊的月白)下,繃得很緊,泛著一種內裏空虛的、易碎的光澤。他能感覺到自己骨骼的形狀,那種棱角分明的、冰冷的、不屬於血肉的輪廓。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生怕任何一點細微的動作,都會引發內部那些看不見的、早已存在的裂璺,發出清脆的、災難性的進裂聲。

歲月如歌**?

歲月是一雙無數人的、粗糙的、帶著各種濕氣和油膩的手,輪流地、漫不經心地撫摸、挪動、甚至是磕碰著這件瓷器**。

佐藤信也他們,是其中力度最大、也最不在意的幾雙手。他們的“游戲”,早已超越了□□的疼痛,進入了更加形而上的、對“存在”本身的褻瀆。他們會在他全神貫註(或者說,全力維持著那種易碎的靜止)時,突然拍打他的課桌。不是重擊,是拍打。用手掌,帶著某種輕佻的、試探性的節奏。“啪。啪啪。”桌子連同他放在桌上的手臂,一起傳來輕微的、卻直抵內心的震顫。那震顫,不是疼,是一種更加難以忍受的、對“平衡”和“完整”的威脅。仿佛下一秒,他體內某根看不見的軸承就會在這種持續的、微小的震蕩中,無聲地斷裂。

或者,他們會“借”他的東西。一支筆,一塊橡皮,一本筆記。不是搶,是“借”。用一種不容拒絕的、親昵得令人作嘔的口吻。東西還回來時,總是帶著一些“痕跡”。筆桿上多了幾道用小刀刻出的、深入塑料的劃痕。橡皮被掰成了奇怪的、不規則的形狀,邊緣還沾著黑色的指印。筆記本的某一頁,被撕去了一個角,或者用紅筆畫上了巨大的、毫無意義的叉**。

這些“痕跡”,不是破壞,是“使用痕跡”。就像一件瓷器,在漫長的流傳中,被無數人的手撫摸、使用,留下的那種無法抹去的、成為其一部分的“包漿”和“磨損”。只是,他的“包漿”,是恥辱。他的“磨損”,是暴力。它們不是歲月靜好的沈澱,而是無數次微小的、日常的、被允許的侵犯,層層疊加,最終改變了他這件“器物”最初的面貌和質地。

最可怕的,是聲音的觸碰。他們經過他身邊時,故意提高的、充滿惡意的笑談。針對他的、卻又不指名道姓的猥褻議論。那些聲音,像一根根無形的、尖銳的針,試圖穿透他那層瓷器般的、看似光滑冷硬的表面,探入他內部那片絕對的、努力維持的空與靜。他必須用全部的意志,將自己的聽覺、感知,乃至意識,都收縮成一種更加致密的、更加無感的瓷質,才能抵禦那種聲音的侵蝕**。

那天,在實驗室。他們做粗糙的陶藝課。每人一塊濕重的、灰撲撲的陶土**。

別的同學在哄笑,在抱怨,在笨拙地嘗試將陶土捏成碗、杯、或是歪歪扭扭的動物**。

修吾面對著面前那一團泥,手指冰冷,僵硬。

捏什麽?

捏一個完整的、光滑的器形?可他所感知到的“自己”,早已布滿了看不見的裂璺。任何塑形的嘗試,都是對這種內在破碎的、可笑的否認**。

最後,他只是用手指,極其緩慢地、機械地,將那團陶土,一點點地、壓成了一個扁平的、毫無生氣的、厚薄不均的泥片。

像一塊……墓碑的粗坯。或者,像一件被打碎了的瓷器,尚未被清掃幹凈、仍粘連在一起的、最原始的碎片痕跡**。

老師走過來,看了看他手下那片醜陋的泥餅,皺了皺眉,什麽也沒說,走開了**。

周圍是嘈雜的、生動的、屬於“人”的聲音和氣息。而他,對著那片自己制作的、沈默的泥質的“痕跡”,感覺自己正在完全地、不可逆地,“物化”。

不是變成物。是認清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一件物。一件被擺放在錯誤位置、被錯誤對待、內部已經產生了無數細密裂紋、只是勉強維持著外形、等待著最後一次不經意的磕碰,便會徹底進裂成一堆無用碎片的——**

瓷器**。

放學的鈴聲,像一把鈍刀,割開了教室裏黏稠的空氣。人群像潮水般湧出。他等到最後,等到所有聲音都遠去,才慢慢站起來。

夕陽的光,從窗外斜射進來,落在他那件月白色的舊襯衫上,落在他面前桌上那片已經開始幹裂、翹邊的泥餅上**。

光線裏,灰塵依舊在舞蹈。但此刻,那些灰塵,在他的視線裏,仿佛有了不同的質地。它們不再是外來的汙染物,而是從他自身,從他這件“瓷器”那些看不見的裂璺裏,一點點、持續不斷地、滲出來的、最細微的粉末。是他的“歲月”,他的“存在”,在時間和暴力的作用下,無可避免的、細微的剝落與損耗。

莉莉周的歌聲,在這一刻,不是作為“歌”,也不是作為“色調”,而是作為一種“物理的狀態”,在他的存在中“響起”。

是那種……瓷器在極度安靜的環境裏,因為內部應力的微妙變化,而發出的、人耳無法捕捉的、卻真實存在的、極其微弱的、頻率特定的——

共振。或者說,是即將停止共振前的、最後的、絕對的靜滯**。

I am the crack, in the celadon glaze.

(我就是那道裂璺,在那青白釉裏。)

他沒有去動那片泥餅。他讓它留在那裏,留在漫進來的夕陽裏,留在厚厚的灰塵裏。

他轉身,走出教室。

走廊空無一人。他的腳步聲,被吸收了,發不出一點回響。他的身影,在長長的、逐漸暗下來的走廊墻壁上,投下一道邊緣清晰、卻毫無厚度的、剪紙般的、薄薄的影子。

他不再是那件等待被磕碰的瓷器**。

他就是那道裂璺本身。是歲月這首“歌”裏,唯一真實的、不是由聲音組成的、卻決定了整個器物命運的**——

無聲的、不可見的、持續延伸的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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