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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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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平行淚腺

《悲傷逆流成河》的女主角,易遙,與邱瑩瑩,仿佛是兩滴從截然不同的雲層中凝結、最終墜落在同一片名為“青春”的鹽堿地上的雨。它們共享了“墜落”這個動作,以及落地時那一瞬的、粉身碎骨的姿態。但追溯其源頭,審視其成分,觀測其蒸發後留下的痕跡,便會發現,這是兩場本質上毫無瓜葛的、平行的降水**。

易遙的悲傷,是一條被郭敬明用最濃稠的墨、最尖銳的筆鋒、在宣紙上人工開鑿出的、名為“逆流”的河。它有清晰的源頭(家庭的陰影、母親的職業、出身的恥辱),有曲折但明確的河道(校園霸淩、與齊銘暧昧而痛苦的糾葛、唐小米的惡意),有不斷匯入的、增加其“悲劇性”流量的支流(每一次誤解、每一次傷害、每一次希望的破滅)。這條河,盡管被描述為“逆流”,但在敘事的層面上,它是絕對的“順流而下”——從一個痛苦的頂點,無可阻擋地奔向另一個更深的、毀滅性的終點。她的每一滴淚,每一聲吶喊,每一次掙紮,都是這條“悲傷之河”上被精心標註的航標,指引著讀者的情感,一路向下,最終抵達那個預設好的、充滿“凈化”與“美學震撼”的瀑布——她的死亡。易遙的痛苦,是戲劇化的,是被賦予了“反抗”、“控訴”乃至“犧牲”的崇高意義的。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流血的傷口,一個用來承載作者對“青春殘酷物語”所有想象的、悲劇的容器。她的淚,是“成河”的,是有形狀、有聲音、有力量,甚至可以“逆流”而上、對抗整個世界的“武器”(哪怕是最終失敗的武器)。**

而邱瑩瑩的悲傷,沒有“河”。甚至,沒有“流”。它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靜止的、高度鹽堿化的、名為“生活”的內陸湖。沒有明確的源頭——你很難指出是哪一件具體的事、哪一個具體的人,導致了她今天的狀態。是石獅那個平凡的家庭嗎?是高中時那場無疾而終的暗戀嗎?是來到上海後的艱難謀生嗎?都是,又都不是。它是所有這一切微小的、日常的、不足以單獨成為“悲劇”的挫敗、失望、疲憊、茫然,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沈澱、淤積、蒸發、濃縮後,形成的一片沈默的、苦澀的、毫無波瀾的“情感的死海”。這片“湖”沒有出口,沒有流向,它只是“在那裏”,以一種恒定的、低氣壓的方式,存在著。她的痛苦,是彌散性的,是背景噪音般的,是“存在”本身的副產品。它不指向任何具體的“反抗”或“控訴”,因為無從反抗,也無人可控訴。她甚至很少“悲傷”——那種可以被命名、被感知為“悲傷”的強烈情緒。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以名狀的“倦”,一種對未來毫無期待的“麻”,一種在現實中不斷下沈卻連掙紮都覺得徒勞的“滯”。她的淚,不是“河”,甚至不是“滴”。它們是被這片“內陸湖”高濃度的鹽分,牢牢鎖在體內的、看不見的“水分”。偶爾,在某個猝不及防的瞬間(比如那個雨夜,林楊讓她“加錢叫車”),會有一星半點的“鹹澀”,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但還未及凝聚成形,便被她飛快地眨眼、或是假裝揉眼睛的動作,粗暴地逼了回去,重新溶入那片無邊的、內部的“鹽堿湖”中,不留痕跡。

易遙的“逆流”,是一種姿態,一種努力,哪怕是徒勞的、最終導向毀滅的努力。她在“對抗”,在“掙紮”,在用自己的方式(包括最極端的方式),試圖改變自己的命運,或者至少,發出聲音。她的生命,因為這種“對抗”而充滿了一種殘酷的、毀滅性的“張力”與“戲劇性”。她是主動跳進那條“悲傷之河”,並試圖逆流而上的泳者,盡管最終溺斃。

邱瑩瑩的“生活”,沒有“逆流”。只有“沈沒”。是一種被動的、緩慢的、幾乎不被察覺的“沈沒”。她不對抗,或者說,她的“對抗”,是如此微不足道,如此日常化,以至於根本不構成“戲劇”。是每天早上逼迫自己從不夠的睡眠中爬起,是在顧客的白眼和指責中保持微笑,是在看到銀行卡餘額時心頭一緊卻繼續工作,是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對著天花板發呆。這些,是“忍受”,是“承受”,是“在水面下艱難地、無聲地劃動,僅為了不立刻沈下去”,而非“逆流”。她不是泳者,她是那片“內陸湖”本身的一部分,是不斷下沈的湖底淤泥。她的生命,缺乏那種“張力”,只有一種持續的、沈悶的“壓力”。

易遙的世界,盡管“悲傷逆流成河”,但那依然是一個被“書寫”、被“觀看”、被“賦予意義”的世界。她的痛苦,是“有用”的——用來完成一部小說,觸動讀者,成為一種文化現象。她的形象,是被精心雕琢過的“悲劇美”的化身。

邱瑩瑩的世界,是“未被書寫”的,是“不被觀看”的。她的痛苦,是“無用”的——除了消耗她自己,不產生任何“價值”,不觸動任何人(除非是另一個邱瑩瑩),也不會被記錄成任何“現象”。她的形象,是粗糙的,模糊的,充滿了現實的毛邊與噪點,與“美”(哪怕是悲劇美)相去甚遠。

她們唯一的、殘酷的相似之處,或許在於,都活在一種“水”的隱喻之中。易遙是“河”,是動態的,是有方向的(哪怕是逆向),是最終要奔赴一個“結局”的。**

而邱瑩瑩,是“內陸湖”,是靜止的,是封閉循環的,是在不斷蒸發與濃縮中,等待著緩慢的、徹底的“幹涸”。前者的“水”,是敘事的載體;後者的“水”,是生存的介質,也是緩慢的毒藥。

她們的淚腺,仿佛是兩套平行的、永不相交的生理系統。一套,為了匯聚成“河”,為了被看見,被聆聽,被寫入詩行。另一套,為了在體內悄然“鹽堿化”,為了沈默,為了不留下任何可被辨認的痕跡。**

易遙的悲傷,是一場盛大的、有觀眾的、最終以死亡謝幕的悲劇演出。

邱瑩瑩的悲傷,是一場漫長的、無人觀看的、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名為“活著”的慢性窒息。**

所以,不。

她們不一樣。**

就像一滴用來祭奠青春的、被裝裱在水晶墜子裏的“人工淚滴”,與一滴在清晨擁擠的地鐵上,因為過度疲憊和空氣渾濁而不受控制滲出、又迅速被袖口擦去的、真實的、溫熱的、鹹澀的——

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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