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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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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清歡考

清歡。這兩個字,在舌齒間輕輕一碰,便漾開一片薄脆的、微涼的、帶著雨後青苔與隔夜冷茶氣息的漣漪。它不像“狂喜”那般飽脹欲裂,不似“悲痛”那樣沈墜如鉛,亦非“恬淡”的無波古井。它是一種極其微妙、極其私人、近乎病態的感官與心境的合金,是繁華落盡後枝頭最後一瓣不肯墜的梅,是喧囂散場時空庭兀自轉動的舊風鈴,是長夜將醒時天際那一抹欲說還休的魚肚白**。

真正的清歡,往往與“寡”和“寂”毗鄰而居。它不是盛宴上水晶杯相碰的清越,而是獨對一爐將盡未盡的炭火,聽著灰燼內部那種極細微的、畢剝的坍塌聲,手握一卷墨香已散了大半的殘書,字句都是熟的,意思卻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不真切,也不必看真切。是在深秋的午後,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老木窗,讓那帶著腐葉與霜氣的風,長驅直入,灌滿你的袍袖,肺葉,以及心臟裏某個空洞的角落。是病中初愈,口舌淡得嘗不出味道,卻對一碗白粥上飄著的幾縷極細的姜絲,生出一種近乎感恩的、清醒的貪戀。

這等清歡,需要一副被生活或歲月適度“磨損”過的心腸。太年輕,血氣方剛,五感如新磨的刀鋒,只追逐烈酒的灼喉、甜蜜的膩齒、愛欲的焚身,是品不出那一絲“清”中的回甘與“歡”裏的寂寥的。太順遂,如溫室中不知四時的名花,日日被掌聲、讚美、寵愛澆灌,也難得這份需要在寂靜與缺憾中才能生長的幽微喜悅。唯有經歷過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失落,咽下過幾口名曰“現實”的粗糲砂礫,在人潮人海中真切地體會過“孤獨”並非一個矯情的詞匯之後,那根名為“感知”的神經,才會褪去浮躁,變得異常敏銳而脆弱,能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無味中辨至味**。

譬如聽雨。少年時聽雨,是歌樓上,紅燭昏羅帳,那雨聲是情欲的背景音,嘈切急促,與心跳同頻。壯年時聽雨,是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那雨聲是羈旅的愁緒,沈重黏滯,打在篷上如打在心上。而至某個不再輕易言說“壯”與“愁”的年紀,於僧廬下(或只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夜深人靜的鬥室),聽階前點滴到天明。此時的雨,不再附著任何具體的情緒。它只是雨。是天與地之間一場漫長而寂寞的對話。你是偶然的聽眾,隔著一層窗,一層夜,聽那水珠如何從無限高處墜落,如何粉身碎骨於檐瓦石階,如何匯成細流,又如何終歸於靜默。心裏空蕩蕩的,沒有詩,沒有淚,甚至沒有一個清晰的念頭。但就在這片空茫的聆聽中,某種極深的、類似於“了然”或“接受”的東西,會像青苔一樣,悄然滋生。這便是“清歡”——在宇宙永恒的循環(雨)面前,個體生命那點悲歡的渺小與安寧。**

又譬如待月。不是中秋的喧鬧賞月,也非情人的偎依看月。是在一個極其平常的夜晚,手頭無事,心中無擾(或是擾到了極處,反而平靜了),信步走到庭院(或陽臺,或只是一扇能看見一角天空的窗前)。擡頭,月亮在那裏。也許是一彎清瘦的眉月,也許是一輪將滿未滿的下弦。它靜靜地掛著,不為你來,也不為你去。光是冷的,淡的,像一層磨損了的、上了年頭的銀箔。你就那麽站著,看著。不想起“舉杯邀明月”的狂放,不生“月是故鄉明”的愁思。只是看著那一點光,如何穿透億萬裏的虛空,如何抵達你的瞳孔,如何在你視網膜上投下一個清晰而虛幻的影像。時間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加速流逝。你與那月之間,產生一種無言的、亙古的對視。在這對視中,你感到自己無限地縮小,小如塵埃,又無限地擴大,大到能容納這整片清輝。一種微微的、帶著涼意的喜悅,便從心底最深處,絲絲縷縷地滲出來。這亦是“清歡”——在與無情宇宙的靜默交接中,觸摸到自身存在那一剎那的、孤獨而圓滿的確證。

“清歡”之“清”,在於它的“減法”。減去了人聲的嘈雜,減去了事務的糾纏,減去了情感的濃墨重彩,減去了對意義的刻意追求。最後剩下的,或許只是一盞茶由燙轉溫的過程,是一柱香燃到三分之二處那截將斷未斷的灰,是翻書時驚起的一只極小的、銀色的書蟲,在燈下慌亂地劃出一道看不見的弧線。這些物事,因為被剝離了日常的功用與聯想,反而顯露出其本身最純粹的質地與韻律,如同退潮後裸露出的、濕潤而潔凈的沙灘,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可辨。

“清歡”之“歡”,則在於這份“純粹”所帶來的、短暫的“出離”之悅。是靈魂從沈重的肉身、從紛繁的世相中,偷得的片刻“逸出”。在這片刻裏,你不是父,不是子,不是夫,不是臣,不是這個社會結構中任何一枚螺絲釘。你只是一個純然的“在”,一個靜默的“觀”。這種“出離”,不帶逃避的狼狽,反有一種主動選擇的、清醒的驕傲。仿佛在對這個過於擁擠、過於喧囂的世界,進行一次無聲的、優雅的背叛。

然而,這“歡”,終究是裹著一層薄薄寒霜的。因為你清楚地知道,茶總會涼透,香終將成灰,書蟲很快會找到下一處陰暗的縫隙。那片讓你獲得“出離”之悅的靜謐,本身就是用“孤獨”與“寂寞”這兩味最苦的藥,慢火熬成的。你品嘗到的那一絲回甘,或許只是味蕾在長久的苦澀浸泡後,產生的一種自我保護性的錯覺。“清歡”的盡頭,往往連著一片更加廣漠的、名為“虛無”的雪原。

故,真正懂得“清歡”的人,大抵都是人生的“敗將”,或是主動從某個戰場撤退的“逃兵”。他們不再執著於征服外部的山河,轉而開始艱難地、細致地,開墾自己內心那片早已荒蕪或從未被照亮的園圃。“清歡”便是這園中偶然結出的、最小、最澀,卻也最真實的果實。它無法果腹,不能炫耀,甚至難以與人分享。它只是在某個獨處的瞬間,提醒你:縱然一敗塗地,縱然四面楚歌,你的感官尚未全然麻木,你的靈魂,還能為一陣無名的風、一片無心的雲、一盞涼透的茶,輕輕地,顫抖那麽一下。

這顫抖,便是“清歡”全部的重量與光芒。**

它是廢墟上開出的野菊,是斷弦後空氣中的餘震,是長夜獨行時,自己投在地上的,那道瘦長而忠實的——**

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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