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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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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第十四章:雲瘴

世人觀雲,多取其輕盈高逸,賦以詩情畫意。然則雲有百相,非盡屬清嘉。吾嘗行於南荒深谷,絕巘之巔,逢一種雲,其色慘白,其質膠著,沈沈如積絮,塞塞若凝乳,自淵壑間蒸騰而起,不升反降,不散反聚,纏繞於林莽,壅蔽於谷口,晝晦如冥,經旬不散。土人謂之“瘴”,或曰“山嵐瘴氣”。此亦雲也,然其性陰滯,其意昏蒙,與那青天麗日之下的浮雲,判若霄壤。吾觀此“雲瘴”久矣,乃知雲之於人,不獨喻心象之高遠,亦能狀魂靈之沈屙,其於精神世界投射之陰影,或更深邃詭譎,有不可不辨者。

尋常浮雲,雖無根柢,猶禦清風,得光則明,遇晦則暗,總有一份通透在。縱是烏雲壓城,其黑也純粹,其勢也磅礴,雷雨一過,天青如洗,仍是朗朗乾坤。而這“雲瘴”則不然,它生於幽僻卑濕之地,是腐葉朽木、蛇蟲毒涎,經年郁結,受了地底陰火與林中漚熱,蒸釀而成的一股濁氣。它不向往青冥,反而眷戀這陰森的地表,貪婪地附著於每一片濕滑的苔蘚,每一根虬曲的藤蔓,將生機勃勃的綠,染成一派病態的、灰蒙蒙的死寂。它無風亦能自行漫溢,無聲無息,如鬼魅潛行,所到之處,鳥雀噤聲,走獸匿跡,連日光都被濾成一種黯淡的、令人胸悶的灰黃色。這不是“飄”,是“淤”;不是“散”,是“滯”。它象征著一種精神層面深重的、難以驅散的郁結。

人之有“雲瘴”,或起於少年時。非關外物侵淩,實由心竅自生。譬如那十七歲的被窩,方寸之間,氣息不洩,少年人過剩的敏思與無端的愁緒,在其中發酵、纏繞、蒸騰,久而久之,便在心境上空,凝結成一層私密的、溫暾的、粘膩的“雲瘴”。這瘴氣,由幾種“原質”釀就:一是自憐的露,顧影自盼,將些微挫折放大為命運不公,點滴愁緒奉為絕世孤哀,這露水不澄清,反帶甜腥。二是妄念的霭,對自身期許過高,對世界理解甚淺,種種不切實際的幻想與現實的逼仄相摩擦,生出無數焦灼的、帶著靜電的火花,將這心內空氣,攪得渾濁而躁動。三是怯懦的霧,對外部世界懷有莫名恐懼,對人群疏離,對責任規避,寧肯蜷縮於自我劃定的安全區,用這霧氣將自己重重包裹,以為隔絕了傷害,實則也隔絕了光亮與新風。四是虛無的煙,過早地觸及一些存在之問,又無力解答,於是覺得一切皆空,萬般無趣,生命如縷青煙,不知何所來,亦不知何所終,這念頭本身,便是一縷最傷人元氣的毒瘴。

此數者交織蒸郁,便成一片籠罩心魂的、揮之不去的“雲瘴”。它與“清歡”之“清”,背道而馳。“清”是澄澈,是通透,是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的剎那明凈。而“瘴”是渾濁,是滯塞,是“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常扃”的自我幽閉。處此瘴中,人如困獸,雖目可視(看見的盡是灰蒙蒙的、被扭曲的現實),耳可聞(聽到的盡是內心嘈雜的回響與外界隔膜的噪音),然神思昏倦,四體慵懶,對窗外真實的陽光與風雨,既向往,又畏懼,更有一層深深的、自我厭棄般的疲倦。仿佛舉手投足,皆需穿透這厚重粘滯的、無形的阻力。那“歡”,更是無從談起,即便有,也是隔著這層“瘴”品嘗到的、變了味的、甚至帶有自虐性質的些微快意——譬如,在瘴氣最濃時,於日記本上寫下最絕望的句子,竟能獲得一種近乎殘忍的、完成的快感。

尋常雲霞,聚散有時,為歲月之歌增添變奏。而“雲瘴”之於歲月,則如一段頑固的、走調且不斷重覆的噪音,或是一張被汙損的、不斷跳針的舊唱片。它不參與旋律的推進,只是固執地、低沈地嗡鳴著,讓整首“歲月之歌”變得沈悶、壓抑、令人窒息。處於瘴中之人,對時間的感知亦是扭曲的。白日漫長如小死,暗夜輾轉似淩遲,而春秋代序、歲月流轉,於他卻如隔岸觀火,模糊而遙遠。他的“歲月”,仿佛被這“雲瘴”凝固了,停滯了,只在瘴氣內部,進行著一場無限循環的、毫無進展的、自我消耗的獨白。他並非行走在消逝中,而是沈淪在一種近乎永恒的、膠著的、沒有進展的“此刻”。這“此刻”不指向未來,亦不連接過去,它只是一團自我繁殖、自我強化的、灰色的、停滯的“現在進行時”。

“我聽見風聲在耳邊呼嘯。” 然而,在這“雲瘴”密布的心境裏,風聲是極其微弱的,或是被嚴重扭曲的。真正的、鮮活的、來自外部世界與廣闊人生的“風”,幾乎無法穿透這層厚濁的、自我閉合的瘴氣。即便偶有風至,吹入這瘴中,帶來的也不是清新生氣,反而可能攪動起瘴氣底層更腐朽、更令人不適的沈澱。更多時候,那所謂的“風聲”,不過是瘴氣內部,因思緒無休止地盤旋、碰撞、摩擦而產生的、低啞的顱內回聲。它或許尖銳如訴,或許沈郁如泣,但那絕非天風浩蕩,只是閉室中,自己呼出的、已然汙濁的嘆息,撞擊四壁後的、可憐的回響。這“風”,無力裁斷任何過往,它自身就是過往淤積的、有毒的部分。

處此“雲瘴”之中,人確如塵埃,但這塵埃並非在廣袤天地間自由地升起與落下。它更像是被濕重的露水與粘稠的蛛網,牢牢釘在某一陰暗角落的、無法飛揚的微塵。它沈重,因為它浸透了自憐的汁液與虛無的灰燼;它凝滯,因為它被層層疊疊的妄念與怯懦的絲縷,緊緊捆綁。它既無“升起”的輕逸與可能,亦無“落下”的決絕與歸宿。它只是“在”那裏,以一種無比尷尬、無比痛苦的姿態,存在著,感受著自己緩慢的、無聲的黴變。這比飛揚的塵埃,更添一種無處可逃的、靜默的絕望。

“願風裁塵”。當塵已浸透,化為泥濘,風如何裁之?這願望在“雲瘴”之境,幾近一種無望的哀懇。所願之風,非是尋常清風,乃是能破開混沌、滌蕩陰穢的罡風,是能引動雷霆、帶來暴雨洗刷的颶風,甚或是那傳說中,能吹散一切妖氛魔障的、來自宇宙深處的宇宙風。然而,這等“風”,往往可遇不可求,它需要內在累積到極致的崩潰,或外在強加的巨大變故,方能以摧枯拉朽之勢,將這淤積的“雲瘴”,暫時地、或永久地,撕裂、驅散。

“願你在歌哭過後,還能在這個薄情的世界裏,深情地活著。” 此言對於深陷“雲瘴”者,何其奢侈,又何其殘酷。“歌哭”需要氣力,需要鮮明的情感,需要與這世界產生真切的、哪怕疼痛的碰撞。而“雲瘴”中人,其情感是淤塞的,其氣力是渙散的,其與世界的聯系是隔膜的、扭曲的。他或許有淚,但那淚是流不出的,只在心裏淤成更鹹更苦的“瘴”;他或許想歌,但那歌是喑啞的,只在喉頭化作一聲沈悶的、無人聽見的哽咽。“深情地活著”?當活著本身,已是一種在渾濁粘滯的“瘴氣”中,費力而絕望的掙紮時,“深情”二字,重如千鈞,又渺如雲煙。

然則,天地之道,物極必反。這“雲瘴”雖是心病,是沈屙,卻未必全是毀滅。南荒之瘴,固能殺人,然瘴癘之地,往往亦生奇花異草,蓄絕毒亦藏解藥。人心之“瘴”,固然苦痛,然這極致的郁結、窒悶、自我纏鬥,有時亦是精神蛻變前,那漫長而黑暗的蛹期。在這看似毫無生機的、停滯的、自我消耗的“瘴”中,某些極其深刻、甚至畸形的內省與感受力,或許正在以一種異常的方式,被孕育、被淬煉。那對痛苦細膩至極的體察,對虛無近乎偏執的追問,對自身存在每一絲顫栗的敏感捕捉,所有這些在健康明朗心境中或許被忽略或快速代謝的“毒素”,在此“瘴”中,被無限放大、反覆咀嚼,竟可能結晶為某種異樣的、帶著病態美的精神產物——或許是詩歌,是文字,是某種旁人無法理解的、深邃而扭曲的哲思,甚或只是一種極端個人化的、對世界全然異樣的感知方式。

這產物,是“瘴”的結晶,是痛苦的舍利。它不提供解脫,甚至不帶來理解,它只是作為一種證據,證明曾有一個靈魂,在那樣一片濃濁的、自我閉鎖的“雲瘴”中,異常艱難而又異常真實地,存在過,掙紮過,並試圖從這無邊的淤滯與黑暗中,分泌出一點什麽,以標記自身的存在。這一點分泌,或許便是“雲瘴”之於生命,那殘酷而吊詭的、唯一的“意義”。

吾觀“雲瘴”既久,乃知浮雲之喻,不可一概而論。有高逸之雲,可供寄懷;亦有沈郁之瘴,足以困心。人生逆旅,心象萬千,非必終日麗日晴空。偶逢“雲瘴”鎖心,陰翳不開,亦不必全然驚恐,或急欲驅之。或許,那正是靈魂行至某一幽暗峽谷,必經的一段蒙昧路途。重要的是,即便身處瘴中,目不能遠視,耳不能清聽,那份向內探索的、近乎自虐的敏感,那份對“存在”本身(哪怕是痛苦的存在)的執著體驗,仍未完全泯滅。

待到機緣至時,或是一陣真正的天風(一場徹底的變故,一次深刻的領悟,一份不期而遇的愛或救贖),或僅僅是這“瘴”自身郁結到了極限,物極必反,從內部生出一點微弱的、求生的火(一絲不甘,一點自嘲,一種“不能再這樣下去”的模糊決心),這濃重的、淤塞的“雲瘴”,或許便會開始松動,開始流轉,開始出現裂隙。

那時,天光,哪怕只有一絲,便能滲入。

而曾困於瘴中的那個靈魂,在經歷了漫長的、黑暗的、粘稠的“淤滯”之後,或許方能真正懂得,何為“清”,何為“歡”,何為“風”,何為那塵埃,在無垠天地間,升起,與落下的,那片刻的、自由的、無依的,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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