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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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第十五章:雲圖

他們說,雲是天空的廢稿,被風揉皺又攤開,塗抹修改,永無定稿。可誰會在意一張廢稿的脈絡與筆跡?直到我發現,自己也成了這樣一張被反覆塗改的雲圖。

淩晨四點,未接來電。

手機屏幕的冷光,是這座城市最後的星。它在我掌心短暫地亮起,映出一個熟悉又遙遠的名字——蘇河。然後熄滅。像一顆流星,不,比流星更沈默。流星至少還劃破夜空,留下一道可供許願的灼痕。而來電,只是屏幕上一小塊的亮,然後滅,連振動都吝嗇給予。我盯著那串數字,它在我通訊錄裏靜默了三年七個月零十四天。上一次對話的終點,是一個句號。不是感嘆號,不是問號,是句號。幹凈,利落,像手術刀切斷的臍帶。

我沒有回撥。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像一只猶豫的鳥,不知該落在哪一根顫動的枝條。回撥的念頭,輕飄如煙,卻在心裏撞出沈重的回響。說什麽呢?“好久不見”?太俗套。“最近好嗎”?太敷衍。或者,像當年一樣,質問、哭訴、將積壓的情緒像火山灰一樣噴湧而出?不,那太年輕了。我們都已經不年輕了。

窗外的城市正在死去。不,不是死去,是陷入一種更深的、工業化的睡眠。霓虹不再閃爍,像疲憊合上的電子眼。遠處高架橋上,偶爾滑過一輛車,紅色尾燈拖出長長的、轉瞬即逝的淚痕。這景象,像極了我們分開前的無數次深夜。也是這樣對著窗外,沈默像一堵透明的、有彈性的墻,隔在我們之間。話語撞上去,軟綿綿地彈回來,帶著自身的無力與回響。那時我們說,我們是兩朵靠得太近的雲,近到模糊了邊界,近到彼此的陰影相互覆蓋,最終,誰也分不清誰是誰,誰在侵蝕誰的光。

現在,我們遠了。遠到足夠看清彼此的輪廓。可看清了又如何?輪廓之下,早已不是當初那團水汽了。

抽屜深處,半盒受潮的煙。

我其實不常抽煙。這半盒“□□”,是蘇河留下的。他走那天,像清空一個臨時寄存的行李艙,幹凈,決絕。這半盒煙,大概是唯一的遺漏,或者,是他故意留下的一個不完整的句號。煙盒已經軟塌,印著“吸煙有害健康”的警示語,顏色都褪了些。我抽出一支,濾嘴微微泛黃,帶著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點燃。火光“嗤”地一聲,短暫地照亮我夾著煙的、骨節分明的手指。煙霧升起來,不疾不徐,在臺燈的光暈裏,扭成一種緩慢的、妖嬈的、自我吞噬的形狀。

煙霧是雲的私生子,卑微,短命,帶著煙火氣。它不像雲,有整個天空做舞臺。它只有這鬥室一隅,上升,然後無可挽回地消散。我看著它,想起蘇河抽煙的樣子。他總是微微蹙著眉,好像那口煙裏藏著什麽難解的謎題。煙霧從他薄薄的嘴唇間逸出,籠住他清晰的下頜線,那一刻,他看起來遙遠而脆弱,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彩畫。我討厭煙味,但迷戀他抽煙時那種心不在焉的、與世界隔著一層毛玻璃的神情。仿佛他吐出的不是煙,是某種無法言說的、內部壓力的具象。

我們分手,沒有具體的事件,沒有第三者,沒有激烈的爭吵。就像兩朵被不同氣流帶走的雲,緩慢地,無可挽回地,飄遠。開始時還試圖保持隊形,用短信,用電話,用精心挑選又顯得漫不經心的朋友圈。後來,連這點努力也懶了。距離不是問題,時差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連“靠近”的意願,都像這受潮的煙一樣,疲軟了,熄滅了。

只剩這半盒煙,一個未接來電,像古墓裏挖出的、意義不明的陪葬品,證明著一段關系曾經“存在”過。存在,然後風化。

電腦屏幕上,未完成的文檔。

光標在“浮雲”兩個字後面,一閃,一閃,像一只永不瞑目的眼。我試圖為一家文藝雜志寫一篇關於雲的散文,稿費可以付下個季度的房租。我寫:“雲是天空的抒情詩……”刪掉。太矯情。“雲是時間的形狀……”刪掉。太玄虛。“我們像雲一樣……”停住。我們像雲一樣什麽?聚散無常?輕盈自由?不,我們不像雲。雲沒有記憶,沒有未接來電,沒有半盒受潮的煙,沒有未完成的文檔和等著付的房租。

我們更像被雲朵掠過的地面。雲來了,投下一片陰涼或一片絢爛的光影,我們擡頭,驚嘆,或許還拍了照。然後雲走了,那片被它短暫覆蓋過的地面,是濕了一點的泥土,還是依舊幹燥的沙礫?雲不在乎。光影移開,地面還是地面,承受自身的重量與貧瘠。那片刻的陰涼或輝煌,什麽也改變不了,除了,或許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關於“可能”的、虛假的印記。

我和蘇河,誰是誰的雲?誰又是誰的地面?或許,我們都曾是彼此的雲,帶來過風雨雷電,也帶來過彩虹晚霞。然後,風吹雲散,我們各自成了裸露的地面,帶著被沖刷過的痕跡,繼續承受各自的日照與風霜。那場“愛情”,不過是兩朵雲偶然交匯時,產生的一次比較劇烈的天氣現象。現象結束,雲各奔東西,天空了無痕跡。

可為什麽,這“了無痕跡”,想起來,比任何痕跡都更痛?

冰箱的嗡鳴,與樓上的鋼琴聲。

淩晨的寂靜,被這兩種聲音割裂。冰箱的嗡鳴是低沈的,恒定的,帶著金屬的疲憊感,像這城市沈睡時的鼾聲。樓上的鋼琴聲,時斷時續,彈的是一首生澀的《致愛麗絲》,總在同一個地方卡殼,然後固執地重來。彈琴的人大概是個孩子,或者一個在深夜試圖找回什麽的成年人。那重覆的、磕絆的旋律,在寂靜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

這兩種聲音,一種代表物質世界的維持(冰箱保存食物),一種代表精神世界笨拙的追求(彈琴)。它們毫不相幹,卻又在深夜裏,詭異地交織成背景音,襯托著我此刻的靜止與空洞。我坐在這兩者之間,像卡在現實與回憶的縫隙裏。既沒有冰箱那種維持生存的、麻木的恒常,也沒有彈琴者那種雖笨拙卻向前的、試圖“完成”什麽的熱望。我只是“在”。像一株在暗夜裏停止光合作用的植物,僅僅依靠殘存的水分,維持著一種最低限度的、不枯萎的狀態。

蘇河喜歡肖邦。他彈得不算好,但很投入。修長的手指落在琴鍵上,側臉在落地燈的光裏,有一種瓷器般易碎的美感。我常常坐在沙發裏,假裝看書,實則是在聽,在看。那時的夜晚,似乎也充滿這種嗡鳴與琴聲的交響,但那是不同的。冰箱的嗡鳴是生活的底噪,他的琴聲是漂浮其上的、試圖超越的旋律。雖然琴聲時斷時續,雖然生活總有磕絆,但那時,似乎有一種“整體性”,一種“在一起”共同抵禦這龐大虛無的幻覺。

現在,嗡鳴只是嗡鳴,琴聲只是別人的琴聲。它們平行,不相交,也不構成任何意義。我只是一個被它們包圍的、靜默的接收器。

天光,從靛青到魚肚白。

不知過了多久,冰箱的嗡鳴停了,進入休眠。樓上的鋼琴聲也終於沈寂,大概是彈累了,或者放棄了。世界陷入一種更深、更純粹的靜。然後,極其緩慢地,窗外的天色開始變化。不是突變,是一種難以察覺的滲透。濃稠的靛青,被一絲絲抽走黑色的纖維,露出底下灰藍的底子。然後,那灰藍也淡了,化了,在東邊天際,暈開一抹極其矜持的、冷冷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像一張巨大的、空白的、待書寫的雲圖,正在被無形的手緩緩鋪開。

我掐滅了不知第幾支煙。煙灰缸裏,堆滿了蒼白的屍骸。未接來電的記錄,早已被時間的長河刷到屏幕深處。那半盒受潮的煙,還剩幾支。未完成的文檔,光標依舊在閃。

浮雲。我要寫的浮雲。

我忽然什麽也不想寫了。所有的比喻,所有的抒情,所有的“像……”與“仿佛……”,在這樣一個具體的、被未接來電、受潮的煙、別人的琴聲和逐漸亮起的天光填充的淩晨,都顯得蒼白,做作,隔著厚厚的毛玻璃。

真實的雲,此刻正在窗外重新聚合,被新的氣流推動,醞釀著新的、與任何人心情都無關的陰晴。真實的我們,在一次次聚散、一通通未接來電、一件件遺留物、一夜夜無眠的堆積中,早已被塗改得面目全非,成了連自己都難以辨認的、覆雜而混沌的“雲圖”。

這雲圖上,沒有清晰的航線,沒有浪漫的比喻。只有一些散落的、意義不明的點:一個名字,一串數字,半盒煙,生澀的琴聲,冰箱的嗡鳴,以及,這漫長得像永恒、又短暫得像一瞬的,從黑夜到天明的,等待與目睹。

我關掉了文檔。沒有保存。

站起身,走到窗邊。冰涼的手,貼上冰涼的玻璃。

天空正在醒來,以一種巨大的、漠然的、不為任何人停留的從容。

而我,這張被生活反覆塗抹、又被一夜未眠弄得更加模糊的“雲圖”,也終於,在天光完全亮起之前,感到了第一絲真正的、疲憊的——

饑餓。

這饑餓與愛情無關,與意義無關,甚至與浮雲無關。

它只關乎一具身體,在這新的一天,需要被一些實在的、溫熱的東西,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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