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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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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像素裏的苔蘚與過期罐頭

這城市是臺永不關機的老電腦

我總覺得,我們這代人的青春,是發生在一臺散熱風扇嗡嗡作響、機箱裏積滿灰塵、屏幕上有幾塊壞點、卻永不關機的老式臺式電腦裏的。

不是那種輕薄如紙、閃著金屬冷光的超極本。是那種笨重的、塑料外殼泛著油膩黃光的、Windows XP系統永遠在某個角落轉著彩色小沙漏的舊機器。主機箱就蹲在書桌底下,像一只沈默的、溫順的、卻隨時可能因為過熱而發出焦糊味的、電子寵物。

我的童年,是在這臺電腦屏幕的、冷調的、微微閃爍的藍光裏,一寸一寸鍍上顏色的。那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是一種人造的、虛擬的、沒有溫度的、屬於另一個次元的光。它照亮我過早戴上眼鏡的、浮腫的臉,也照亮房間裏、那些漂浮在光束裏的、萬億顆、無家可歸的、電子塵埃。

窗外,是那個被叫做“城市”的、由無數塊相似的、鴿子籠般的、亮著相似方形光斑的窗戶,疊加起來的、巨大的、立體的、蜂巢狀的虛無。夜裏,那些光斑是暖黃的,橙紅的,慘白的,像一塊被打翻了的、正在慢慢融化的、廉價的、電子調色盤。沒有星星。只有更高處,那些摩天樓頂端的、紅色的、一閃一閃的、像瀕死心臟般跳動的航空障礙燈。

我就在這樣一個,被現實與虛擬雙重擠壓的、扁平的、卻又無限延伸的夾縫裏,長大。身體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從宜家買回來的、刨花板壓制的、廉價書桌前,靈魂卻早已順著那根細細的、灰藍色的網線,飄蕩去了不知名的、比特海的深處。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發出“噠、噠、噠”的、塑料感的、空洞的回響。那聲音,像雨滴,敲打在另一個世界的、塑料的屋檐上。我在QQ空間裏,寫下一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如今看來簡直要腳趾摳地的、非主流的、火星文句子。我換上45度角仰望天空的、加了厚重濾鏡的、模糊不清的大頭貼。我給某個同樣模糊的、從未見過面的、網友的每一條“說說”,都點上讚。

我們就這樣,在這片巨大的、人造的、由像素和代碼構成的“浮世”裏,笨拙地、用力地、表演著我們的孤獨,我們的憂傷,我們自以為是的、與眾不同的、“深刻”。

那些儲存在“雲”端的、發黴的聊天記錄

我的初戀,發生在一塊4.7英寸的、電阻屏的、需要用力按壓才有反應的、諾基亞手機屏幕裏。

不是牽手,不是擁抱,不是帶著汗意的、滾燙的親吻。是短信。是那些在深夜裏,一個字一個字、斟酌著、刪了又改、改了又刪、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按下“發送”鍵的、帶著體溫和心跳的、方塊字。

“睡了嗎?”

“還沒。你呢?”

“我也沒。”

“哦。”

“今天物理課,那道題,你聽懂了嗎?”

“沒有。好難。”

“那我明天課間給你講?”

“好。”

就這樣。單調。重覆。毫無營養。像兩段設定好程序的、笨拙的、電子信號,在看不見的、空氣裏的某個頻道,怯生生地、試探著、碰撞。

可就是這些幹燥的、貧瘠的、被通訊公司的基站壓縮又解壓了無數遍的、二進制編碼,在那個小小的、發著綠光的屏幕裏,開出了一朵、巨大到能撐破整個夜晚的、虛幻的、金色的、電子花。

我會把那些短信,一條一條地,抄在一個帶鎖的、硬殼的、封面印著卡通圖案的筆記本上。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種、油墨味道刺鼻的、藍色圓珠筆。字跡工整,一筆一劃,仿佛在進行某種莊嚴的、秘密的、宗教儀式。

後來,那本筆記本丟了。或許是搬家時,混在一堆舊報紙裏,賣給了收廢品的。或許,是某次大掃除,被我母親當作無用的垃圾,隨手扔進了樓下那個、永遠散發著餿臭味的、綠色大垃圾桶。

那些滾燙過的、失眠過的、被淚水洇濕過信紙的、夜晚,就這樣,被物理地、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了。連一點灰燼,都沒有留下。

如今,所有的對話,都儲存在“雲”裏。微信的聊天記錄,動輒幾十個G,可以漫游,可以備份,可以永久保存。手指一劃,幾年前的某段對話,就能清晰無比地、冰冷地、重新出現在眼前。精確到秒。

可我再也沒有,翻開過任何一段。

我知道它們在那裏。在那個遙遠的、虛無的、被稱作“雲端”的、服務器的某個硬盤的、某個扇區裏。像一堆被精心打包、封存、永遠不會腐爛的、數字木乃伊。

可那又如何?

那些字,還在。可打出那些字時的,心跳的頻率,掌心的汗濕,屏幕微光映在臉上時的、那種混合著甜蜜與惶恐的、戰栗的溫度,全都死了。死得幹幹凈凈,連一點可供考古的、情感的化石,都沒有留下。

儲存,不是為了記得。恰恰相反,是為了確認,自己可以安心地、徹底地、忘記。

那些躺在“雲”端的、龐大的、沈默的聊天記錄,不是記憶的寶庫。是一座座,更龐大、更冰冷、更令人絕望的、數字的墳墓。而我們,是活在墳墓裏,卻以為自己還在人間的、一群年輕的、新鮮的、鬼。

舌尖上,那場盛大而虛無的、塑料味的狂歡

我們這代人,是吃著“預制菜”長大的一代。

不是母親在油煙彌漫的廚房裏,系著圍裙,用鐵鍋和鏟子,叮叮當當,翻炒出來的、帶著鍋氣、鹹淡有時還不那麽均勻的、有缺陷的家常菜。是那種從工廠的流水線上下來,被急速冷凍,真空包裝,再通過發達的物流網絡,送到遍布城市每個角落的、24小時便利店的、冷櫃裏的、工業化、標準化、無菌化的、食物屍體。

深夜,加班結束。拖著被中央空調吹得冰冷的、像一具正在失去溫度的、矽膠人體模型的軀體,走進樓下的全家,或者7-11。

燈光是慘白的,是那種手術室無影燈般的、能將人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照得消失殆盡的、冷酷的白。冷氣開得很足,即使是在盛夏,走進去,也會激靈靈打個寒顫。

我在那一排排、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反著塑料冷光的貨架前,緩慢地移動。像一具游蕩的、沒有食欲的、僵屍。

最後,通常會拿起一盒,打折的、咖喱豬排飯。或者,一碗,用開水一沖就能吃的、所有配料和味道都被壓縮在一個方形塑料碗裏的、速食拉面。

坐在便利店靠窗的、窄窄的吧臺前。窗外,是寂靜的、偶爾有外賣電瓶車飛快掠過的、被路燈塗成橘黃色的、空蕩的街道。窗內,是食物在微波爐裏加熱時,發出的、那種單調的、催眠般的、“叮——”的一聲長鳴。

食物被端上來。裝在白色的、印著便利店Logo的、一次性紙碗裏。咖喱是黏稠的、均勻的、過度順滑的、一種標準化的、毫無驚喜的、工業黃色。豬排是扁平的,裹著厚厚一層、炸得過分酥脆、咬下去會發出空洞“哢嚓”聲的、同樣標準化的面包糠。米飯被壓實成固定的形狀,每一粒都分離,都完美,也都沒有生命。

我用附贈的、薄薄的、一用力就會彎折的、塑料勺子,挖起一勺,送進嘴裏。

味道,是對的。是咖喱的味道,是豬排的味道,是米飯的味道。可也就是“味道”而已。沒有煙火氣,沒有偶然,沒有母親不小心多放了一勺鹽的、小小的失誤,也沒有父親偏愛某種醬油的、固執的習慣。

它只是一種精確的、高效的、用來維持這具身體基礎代謝的、營養與卡路裏的、組合輸入。

我咀嚼著。吞咽著。舌尖是麻木的,胃袋是冰冷的,心臟,是空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外婆的老家,那個用柴火竈的、墻壁被油煙熏得烏黑的廚房裏,吃到的、一碗最簡單的、青菜雞蛋面。面條是手搟的,有點厚,有點不均勻。雞蛋是院子裏母雞剛下的,打在翻滾的面湯裏,能凝成一朵漂亮的、蓬松的、金黃的雲。青菜是剛從地裏拔的,還帶著露水和泥土的腥氣。

那碗面的味道,我早已記不清了。只記得,那一口熱湯下肚,從喉嚨,一直暖到腳底心的、那種實實在在的、屬於“活著”的、溫吞吞的熨帖。

而現在,我坐在這明亮的、幹凈的、便利的、無菌的便利店裏,吃著這盒從流水線上下來、在微波爐裏轉了幾分鐘、就能提供同樣熱量和蛋白質的、工業化的食物。胃是滿的,心,卻餓得發慌。

我們擁有了前所未有的、關於食物的、選擇自由。我們可以吃到任何季節、任何地域、任何形式的、被“發明”出來的食物。可我們的味蕾,卻仿佛在這樣一場盛大的、塑料味的、全球化的狂歡裏,集體患上了失語癥。我們嘗遍了全世界,卻再也嘗不到,那種只屬於某個特定黃昏、特定廚房、特定一雙蒼老的手的、獨一無二的、家的味道。

那些“種草”與“拔草”之間、巨大的、荒蕪的空洞

我們的欲望,是被精心“種草”的。

不是從自己心裏,自然而然地、像青草一樣,在春風裏、怯生生地、冒出芽來。是被一張張經過精心調色、構圖、打光的、網紅博主的照片,被一段段節奏明快、文案誘人、充滿“高級感”的短視頻,被大數據算法精準地、一波又一波地、推送到你眼前的、各種“好物分享”、“必買清單”、“提升幸福感的小物件”,給強行“種”下的。

一支口紅,一瓶香水,一個設計獨特的杯子,一件版型挺括的風衣,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一家“必打卡”的網紅餐廳……我們的欲望清單,長得沒有盡頭,也新得沒有記憶。上一個欲望剛剛被滿足(或者說,是剛剛“拔草”),下一個、更新鮮、更誘人的欲望,就已經在路上了。

我們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倉鼠,在由消費主義搭建的、巨大的、華麗的、不斷轉動的輪盤上,瘋狂地奔跑。奔跑,不是為了去往哪裏,僅僅是為了,不讓自己停下來,不讓自己有空隙,去面對輪盤之下、那片巨大的、令人心慌的、名為“存在”的、虛無的空洞。

“買它!”

“擁有了它,你就擁有了……(某種虛幻的生活品質或情感價值)”

“人生,總要有一場……”

這些咒語般的句子,像空氣一樣,無孔不入。我們被訓練得,習慣於用“擁有”什麽,來定義“我是誰”。仿佛那支限量版的口紅,能定義我的品味;那趟去北歐看極光的旅行,能定義我的格局;那套市中心 loft 公寓的租金,能定義我的價值。

可“拔草”的那一刻,快感是極其短暫的,像一道刺眼卻轉瞬即逝的、閃電。當包裹被拆開,當物品被拿在手裏,當旅行照片被修好、發到朋友圈、收獲了一連串的點讚之後,那種巨大的、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空洞感,又會像潮水一樣,更快、更猛地,湧回來。

原來,我想要的,不是這支口紅,不是這次旅行,不是這個杯子。

我想要的是,那種“想要”本身。是那種被欲望填滿、被期待點亮、覺得自己正在“變得更好”、“更接近某種理想生活”的、虛幻的、充滿活力的、錯覺。

一旦“得到”,錯覺就破滅了。物品還原為物品,旅行還原為一次疲勞的位移,生活,還原為它原本的、粗糙的、乏味的、充滿各種賬單和KPI的、本來面目。

於是,我們只能,馬不停蹄地,去尋找下一個“草”,種下,然後,再次奔赴“拔草”的、那個短暫而虛妄的、高潮。

我們活在一場,自己為自己編織的、巨大的、關於“購買”與“擁有”的、西西弗斯式的神話裏。推著石頭上山,看著它滾落,然後再推上去。周而覆始,永無止境。只是,西西弗斯的石頭是真實的,是沈重的,他的荒誕與反抗,也因此有了悲劇的、人的力量。

而我們的石頭,是消費主義吹出的、五彩斑斕的、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尾聲:我把自己,更新到了最新版本,卻丟失了所有的、初始數據

深夜,手機屏幕的光,是這黑暗裏,唯一的光源。我躺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機械地、滑動著那些永遠也劃不到盡頭的、信息流。

各種APP的推送通知,時不時地,“叮”一聲,在寂靜裏炸開,像一個微小而固執的、電子呵欠。明星的八卦,時政的新聞,朋友的動態,商品的廣告……海量的、碎片化的、與我有關或無關的信息,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電子雪,紛紛揚揚地,落在我的視網膜上,也落在,我那早已信息過載、卻依然感到莫名饑渴的、空洞的心裏。

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還沒有智能手機,網絡速度慢得像蝸牛,電腦開機需要好幾分鐘,還會發出“嘀”一聲、帶著一點覆古科幻感的、自檢鳴響的、那些夏夜。

那時候,時間是很慢的。慢到可以聽見窗外,風吹過梧桐樹葉,發出的、沙沙的聲響。慢到可以看見,月光是如何一點點地,爬過窗臺,在地板上,移動著、清冷的、銀白色的、光影的刻度。

那時候,等待一封信,是需要耐心的。那種將信投進郵筒後的、忐忑的期待,那種收到回信時、手指拂過信封上熟悉的字跡時的、微顫的喜悅,那種在燈下、一字一句、反覆閱讀的、珍重,是如今秒回的信息、永遠在線的頭像,所永遠無法給予的、一種古老的、莊重的、情感的儀式感。

那時候,思念一個人,是真的會“斷腸”的。因為除了等待,除了回憶,除了在日記本上寫下他的名字,你什麽也做不了。那種無能為力的、純粹的、煎熬的思念,像一味中藥,需要文火,慢慢地、慢慢地熬,才能熬出它全部的、苦澀的、卻也醇厚的、滋味。

而現在,一切都太快了。通訊太快,交通太快,信息的更疊太快,欲望的產生與滿足也太快。快得,讓我們失去了“等待”的能力,失去了“思念”的深度,甚至,失去了“無聊”的權利。

我們被各種“即時”的滿足,填鴨般地、塞滿了每一分、每一秒的縫隙。我們害怕寂靜,害怕空白,害怕獨自面對自己時,那種巨大的、令人無所適從的、虛無。

所以,我們只能不停地刷手機,用新的信息,覆蓋舊的信息;用新的“種草”,覆蓋舊的“空虛”;用新的版本,覆蓋舊的自己。

我的手機,已經更新到了最新版本。系統更流暢,界面更美觀,功能更強大。

可我知道,在無數次、覆蓋式的更新中,有些最初的、笨拙的、帶著很多bug的、卻無比珍貴的、屬於“邱瑩瑩1.0版本”的、初始數據,已經被永遠地、不可逆地、覆蓋掉了,丟失了。

我擁有了一切。我也可以成為,任何人。

可當我關掉手機屏幕,讓黑暗和寂靜,像潮水般徹底將我淹沒的那一刻。

我卻再也想不起來,最初的那個、胖胖的、會在深夜裏、對著一條濕漉漉的水綠色綢手絹發呆的、會因為一條語氣模糊的短信而心跳加速的、會在便利店的冷櫃前感到莫名悲傷的、女孩,她到底,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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