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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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外賣盒裏的月光與未讀消息

這城市是塊巨大的、浸了水的海綿

我總覺得,我們這代人的青春,是被浸泡在一塊巨大的、吸飽了雨水、沈甸甸的、永遠也擰不幹的、城市海綿裏的。

不是那種清潔用的、孔隙均勻、彈性十足的黃色海綿。是那種被隨意丟棄在建築工地角落、沾滿了水泥粉末和鐵銹、顏色汙糟、按下去就再也彈不回來的、廉價工業海綿。我們就活在這海綿錯綜覆雜、潮濕陰冷的孔隙裏,被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名為“生存”的壓力,擠壓著,變形著,慢慢滲出同樣汙糟的、名為“疲憊”的汁水。

我租住的地方,在這塊海綿接近邊緣的、某個不起眼的孔隙裏。一棟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外墻貼的白色馬賽克早已大片剝落、露出底下醜陋的、灰黑色水泥的、塔樓。電梯永遠是壞的,或者,以它自己才懂得的、一種老年癡呆癥患者般的、緩慢而固執的節奏運行。樓道裏的聲控燈,十個有七個是壞的,你用力跺腳,咳嗽,拍手,它依然沈默地、陰險地、藏在黑暗裏,像一只只冷漠的、瞎了的眼睛。

我的房間,在這棟樓的第十三層,一個朝北的、終年不見直射陽光的、小單間。十三層,不高,但也不低,恰好能避開大部分街道的嘈雜,卻又夠不著天空,是一種尷尬的、懸空的、不上不下的存在,像極了我們這代人在這個城市裏的處境。

房間裏總是彌漫著一股覆雜的、難以形容的氣味。是前任租客留下的、劣質油漆和地板膠混合的、化學的刺鼻味;是墻角那盆因為疏於照料、已經半死不活的綠蘿,散發出的、植物腐爛前的、甜腥的、死亡的氣息;是常年緊閉的窗戶,和那臺24小時不停運轉的、發出嗡嗡哀鳴的、二手空調,共同釀造出的、一種凝滯的、帶著電子元件焦糊味的、人造的空氣。

這氣味,就是我的空氣,是我呼吸的一部分,像另一件穿舊了、脫不下來的、無形的、緊身衣。

只有在下雨的時候,這氣味才會被暫時沖淡一些。雨水敲打著窗外那臺銹跡斑斑的、早已廢棄的空調外機,發出單調的、催眠的、“啪嗒、啪嗒”聲。我有時會拉開那扇因為軌道變形、而必須用盡全力才能推開一條縫隙的、塑鋼窗戶,將臉湊近那條狹窄的、潮濕的縫隙。

雨水混合著城市上空永遠散不盡的、汽車尾氣和工業粉塵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氣味是涼的,是腥的,帶著一種遙遠的、屬於童年鄉下的、泥土的、模糊記憶,卻又立刻被眼前密密麻麻的、像墓碑一樣矗立的、高樓大廈的、冰冷的輪廓,切割得支離破碎。

我深吸一口,又緩緩吐出。仿佛這樣,就能將肺裏積攢的、那凝滯的、人造的濁氣,置換掉一點點。

可我知道,這是徒勞。這城市本身就是一塊巨大的、浸透了各種覆雜液體的海綿。我,和千千萬萬個像我一樣,蜷縮在各個孔隙裏的年輕人,不過是這海綿裏,微不足道的、一滴、即將被徹底吸收、同化的、水。

那些堆積在門外的、白色的、塑料的、墓碑

我的門前,總是堆積著一些東西。

不是鄰居擺放的雜物,不是等待丟棄的垃圾。是外賣。是那些裝在白色或透明的、印著紅色或藍色Logo的、薄薄的、一次性塑料餐盒裏的、食物,或者說,是“燃料”。

它們被穿著各色制服、戴著同樣款式頭盔的外賣小哥,像投遞一封緊急、卻無足輕重的信件一樣,匆匆放在門口的地墊上。然後,門外的感應燈“啪”一聲亮起,又“啪”一聲熄滅。腳步聲急促地遠去,消失在樓梯間或電梯井的、空洞的回響裏。

我通常在深夜,或者淩晨,才會打開門,把它們拿進來。

那時的走廊,是寂靜的,是黑暗的,只有我手機屏幕的光,和門外那盞聲控燈、因為我的出現而驟然亮起的、慘白的光,交疊著,照亮那一小片、油膩的、印著無數雜亂鞋印的、廉價覆合地板,和地板上,那個孤零零的、白色的、塑料餐盒。

我彎腰,撿起它。塑料盒是溫的,甚至還有些燙手,那是食物剛從微波爐或保溫箱裏取出的餘溫。可那溫度,是浮在表面的,是虛假的,像一層薄薄的、一戳就破的、油膜。手指捏上去,能感覺到塑料盒因為擠壓而發出的、輕微的、令人不適的“哢啦”聲。

我把它們拿進房間,放在那張兼作書桌、飯桌、和梳妝臺的、從宜家買回來的、白色刨花板小方桌上。拆開包裝。一次性餐具的塑料薄膜,發出刺耳的、“嘶啦”聲。揭開餐盒的蓋子,一股混雜著地溝油、過量味精、和工業醬料香精的、濃郁而廉價的、熱氣,猛地升騰起來,撲在我的眼鏡片上,瞬間蒙上一層白霧。

我摘下眼鏡,用紙巾擦拭。目光落在那些食物上。紅燒肉是醬褐色的,油亮亮的,幾塊肥肉像蒼白的、腫脹的、溺斃者的手指,浸泡在同樣油亮的湯汁裏。青菜是墨綠色的,煮得過頭,軟塌塌地趴在米飯上,像一堆了無生氣的、水底的雜草。米飯被壓實成固定的方形,邊緣整齊得令人心悸。

我用那雙同樣一次性的、細弱的、輕輕一用力就會彎折的、木頭或竹制筷子,夾起一塊肉,送進嘴裏。

味道,是熟悉的,是標準化的,是任何一家同類外賣、甚至任何一個城市、都能吃到的、毫無差別的、味道。它精準地刺激著味蕾,提供著卡路裏和鹽分,維持著這具身體最基本的運轉,卻也僅此而已。

我咀嚼著,吞咽著。房間裏安靜得可怕,只有我自己咀嚼的、單調的、空洞的“吧唧”聲,和空調外機傳來的、永不停歇的、低沈的嗡鳴。

我看著桌上,那個被我拆開的、揉皺的、油漬斑斑的、白色塑料袋,和那個同樣空了的、油光可鑒的、白色塑料餐盒。它們像兩座小小的、廉價的、臨時的、白色墓碑,靜靜地矗立在我這間鬥室的、昏黃燈光下,祭奠著我剛剛被消耗掉的、又一個、毫無意義的、夜晚,和我那同樣被標準化、被廉價化、被塑料化了的、食欲,與生活。

明天,或者後天,會有新的、一模一樣的、白色墓碑,被放在門口。周而覆始。

屏幕深處,那片永遠“加載中”的、灰色的海

我的夜晚,大多交付給一塊發光的、冰冷的、玻璃屏幕。

不是書本那種泛著紙漿和油墨清香的、可以觸摸到纖維紋理的、有厚度的平面。是手機,是平板,是筆記本電腦,那些光滑得沒有一絲瑕疵、反射著我自己模糊而疲憊倒影的、堅硬的、玻璃平面。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像一片浮萍,在一片名為“信息流”的、無邊無際的、虛擬的、海上,漫無目的地、漂著。

朋友圈裏,是別人的、精心剪輯過的、生活。美食,旅行,自拍,新買的包包,深夜加班的勵志宣言,對時事的慷慨點評……每一幀都光鮮,每一句都正確,每一個“點讚”和“評論”,都像一枚小小的、閃亮的、電子勳章,別在那些虛擬人格的、虛擬胸口。

我滑動著,點讚著,偶爾,也評論一兩個表情,或一句不痛不癢的話。像一個盡職的、沈默的、觀眾,在觀看一場永不落幕的、別人的、生活秀。可看得久了,那些光鮮的畫面,那些激昂的文字,非但不能讓我感到溫暖或激勵,反而像一塊塊冰冷的、五彩的、玻璃碎片,折射出我自己生活的、蒼白與空洞。

我關掉朋友圈,打開視頻APP。大數據算法,早已摸透了我的喜好。它源源不斷地,給我推送那些,能讓我暫時忘記現實的、東西。搞笑的短視頻,狗血的連續劇,無需動腦的綜藝,還有那些,教你如何“自律”、如何“提升”、如何“財務自由”的、勵志短片。

我點開一個,又一個。屏幕的光,明明滅滅,映在我臉上,像一場小型而私密的、電子皮影戲。我跟著劇情笑,跟著綜藝鬧,被短視頻裏猝不及防的轉折,逗得短暫地彎起嘴角。

可當一集結束,一個視頻播完,屏幕暗下去,又自動跳轉到下一個推薦視頻的、前幾秒廣告時,那種巨大的、熟悉的、空虛感,就會像漲潮一樣,更猛烈地、湧回來。

我像一條涸澤之魚,張著嘴,在這片信息的、灰色的、海裏,拼命地、吞咽著。可吞下去的不是水,是沙,是更深的、渴。

我有時會停下來,怔怔地看著屏幕。看著那些自動播放的、無聲的、畫面絢爛的、視頻預覽。看著APP圖標上,那些永遠顯示著“99+”的、紅色未讀消息提示。看著手機信號欄那裏,滿格的、代表“永遠在線”的、Wi-Fi圖標。

我擁有全世界。全世界的新聞,全世界的娛樂,全世界的人,仿佛都在這塊小小的屏幕裏,觸手可及。

可同時,我也一無所有。沒有一條消息,是必須立刻回覆的;沒有一個視頻,是非看不可的;沒有一個人,是此刻、真切地、需要我的,或者,是我真切地、需要他的。

這片信息的海,浩瀚,便捷,永不枯竭。可它也是冰冷的,虛擬的,沒有重量的。我在其中沈浮,卻永遠也踩不到一塊,堅實的、名叫“真實”的、陸地。

那片海的中心,仿佛永遠有一個小小的、灰色的、旋轉的圓圈,旁邊標註著:“加載中……”

它要加載什麽呢?是下一個視頻?是下一條信息?還是,我那早已迷失在比特與字節深處的、孤獨的、靈魂?

我不知道。我只是繼續滑動著,在這片永遠“加載中”的、灰色的、海上,繼續漂著。像一個數字時代的、魯濱遜,被困在一座由數據和流量構成的、繁華的、孤島上。

那些收藏在購物車裏的、永不降價的、欲望

我的欲望,有一個精致的、數字化的、墓園。它叫“購物車”。

不是小時候,攥著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在街角小賣部的玻璃櫃臺前,踮著腳尖,猶豫著是買泡泡糖還是無花果的、那種具體而微小的、帶著體溫的渴望。是在手機屏幕上,被一張張經過專業燈光、布景、修圖軟件精心打磨過的、商品圖片,所點燃的、一種標準的、精致的、冰冷的、消費的沖動。

那件剪裁利落、面料挺括、模特穿上顯得又颯又美的、風衣。

那支被無數美妝博主推薦、號稱是“人間富貴花”本命的、限量版口紅。

那套設計感十足、擺在樣板間裏、能讓整個空間瞬間提升“格調”的、北歐極簡風餐具。

那趟去冰島看極光、去京都賞紅葉、去北歐住玻璃屋的、被描繪成“人生必體驗”的、旅行套餐。

它們靜靜地躺在“購物車”裏,像一個個被打磨得光彩照人、卻面無表情的、陶瓷玩偶。我熟悉它們的每一個角度,每一種顏色搭配,甚至,背得出那些煽動人心的、商品文案。

我會在無數個睡不著的深夜,或者不想工作的午後,點開那個紅色的購物車圖標,像檢閱一支沈默的、忠誠的、軍隊,把它們從頭到尾,再看一遍。加入,刪除,又加入。比較價格,查看詳情,翻看“買家秀”裏那些經過篩選的、美好的評價,和同樣經過篩選的、被平臺折疊起來的、糟糕的差評。

這個過程本身,似乎就能帶來一種奇異的、安撫的、甚至有些麻醉的、快感。仿佛只要它們還在購物車裏,那些“更好的生活”、“更美的自己”、“更遠的遠方”的可能性,就還在。就像小時候,把糖紙小心翼翼地撫平,夾在書本裏,就覺得那份甜,被永久地保存了下來。

可我幾乎,從不清空購物車。

不是買不起(雖然大多數時候,確實也買不起),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本能的、猶豫和……恐懼。

我害怕。害怕那件風衣,穿在我平庸的身材上,會失去圖片上那種淩厲的氣勢。害怕那支口紅,塗在我幹燥的嘴唇上,會凸顯唇紋,而不是提升氣色。害怕那套餐具,買回來之後,會發現與我油膩淩亂的廚房格格不入。害怕那趟旅行,經歷之後,除了疲憊和一堆需要修圖的照片,什麽也沒有留下。

我更害怕的,是“擁有”之後,那必然到來的、巨大的、失落。

仿佛我消費的,從來不是物品本身,而是“想要”那一刻的、心跳加速的、虛幻的、希望。一旦“擁有”,希望就變成了現實,而現實,總是粗糙的,有缺陷的,充滿折舊和過時的風險的。

於是,我的購物車,越來越滿,像一個數字時代的、松鼠,囤積著永遠也吃不完的、過冬的堅果。而我的心,卻在這些精致的、琳瑯滿目的、欲望的包圍下,感到一種更深的、更龐大的、荒蕪。

那些收藏在購物車裏的,不是商品,是我一個個不敢實現、也害怕破滅的、關於“理想生活”的、脆弱的、肥皂泡。我隔著手機屏幕,小心翼翼地看著它們,既怕它們突然消失(比如下架,或漲價),又怕自己真的伸手,去戳破它們。

尾聲:我在零點,為自己定了一個,永遠不會響的、鬧鐘

淩晨三點。手機屏幕的藍光,是這黑暗裏,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時間刻度。

我依然沒有睡意。身體是疲憊的,像一塊被擰幹了最後一點水分的、皺巴巴的海綿。可大腦,卻異常清醒,像一塊過度運轉、已經開始發燙的、CPU。各種念頭,像失去控制的、彈幕,在腦海裏飛速掠過,雜亂無章,又無比清晰。

明天(或者說,今天)要交的方案,還有一個部分沒寫完。

房東發來微信,提醒下個季度的房租該交了。

母親下午打來電話,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問我國慶節回不回家。

朋友圈裏,那個曾經和我一起合租過的女孩,曬出了她的結婚證,照片上,兩個人的笑容,標準得像是從某個模板裏覆制出來的。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黑暗依然濃稠,手機的光,刺得眼球發酸,發脹。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家裏有一臺老式的、上發條的、馬蹄形鬧鐘。是黃銅的,沈甸甸的,放在五鬥櫃上,發出一種沈穩的、有規律的、“滴答、滴答”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是安心的,是催眠的,像一個忠實的、沈默的、時間守護者,用它恒定的節奏,丈量著夜晚的長度,也守護著睡眠的深度。

後來,那臺鬧鐘壞了,或者,是被當作無用的舊物,不知丟到哪裏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機裏,各種可以自定義鈴聲、貪睡時間、甚至需要解答一道數學題才能關閉的、智能鬧鐘。

可它們,再也給不了我,那種“滴答、滴答”聲所帶來的、原始的、關於時間的、實在的觸感,和那種被守護的、安心的錯覺。

我拿起手機,點開鬧鐘APP。屏幕上,排列著好幾個鬧鐘。有工作日的,有周末的,有提醒吃藥的,有提醒搶購的。每一個,都代表著我生活裏,一個必須被遵守的、冰冷的、時間節點。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然後,往下滑動,滑到一個空白的時間段。

我設定了一個新的鬧鐘。時間,是00:00。鈴聲,選擇“無”。標簽,我猶豫了一下,打上了兩個字:“晚安”。

然後,我點擊“保存”。屏幕上,多了一個小小的、安靜的、永遠不會響起的、鬧鐘圖標。

我看著它,看了很久。淩晨的寂靜,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我吞沒。手機屏幕的光,因為太久沒有操作,自動熄滅了。

最後一點光,也消失了。世界,終於徹底地、沈入了,黑暗。

我知道,這個鬧鐘永遠不會響。就像我知道,我可能,也永遠不會,對自己,真正地道一聲“晚安”。

我們這代人,擁有無數個叫醒我們的鬧鐘,卻丟失了,那個能讓我們安心睡去的、夜晚。

我們在信息的海洋裏溺水,在消費的迷宮裏打轉,在虛擬的連接中孤獨,在標準化的生活裏,一點點地,風幹了自己最後一點,真實的、鮮活的、痛感與渴望。

我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座,功能齊全、信號滿格、卻永遠無人居住的、精致的、廢墟。

而青春,就在這一座座,自我構建的、精致的廢墟裏,無聲地、大面積地、塌方了。連一點回聲,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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