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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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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琥珀裏的浮世與未亡人

壹·那些被封存在樹脂裏的、盛大的死寂

我總覺得,所謂浮世,就是一塊被從高空拋下的、尚未冷卻的、巨大的透明琥珀。

不是那種包裹著遠古蚊蟲、在博物館櫥窗裏熠熠生輝的、珍貴的化石。是那種工業流水線上,為了批量生產廉價工藝品,而傾倒出來的、巨大的、渾濁的、帶著刺鼻化學氣味的、冷卻後布滿氣泡的劣質樹脂塊。

我們就被封存在這塊巨大的琥珀裏。

不是主角,甚至不是配角。我們只是那些在傾倒樹脂的瞬間,恰好路過、被裹挾進去、然後永遠也掙脫不掉的、微不足道的、黑色的蚊蚋。

我坐在寫字樓三十七層的落地窗前。這裏的玻璃是雙層的,隔音的,防彈的,甚至能過濾掉百分之九十九的紫外線。它把我和這個世界,完美地、冷酷地、隔絕開來。

我看著腳下那片被稱為“城市”的、鋼鐵與水泥的森林。此刻,正是黃昏。夕陽像一個巨大的、正在潰爛的、流著血的巨大傷口,懸掛在天邊。那金紅色的光線,潑灑在那些高聳入雲的玻璃幕墻上,反射出一種近乎病態的、令人眩暈的、金色的光暈。

很美。美得像一場盛大的、集體的、無聲的自殺。

我手裏端著一杯溫水。三十七度,和人體的體溫一模一樣。我看著水面倒映出天花板上那圈慘白的、冷色調的LED燈光。那燈光,像一圈冰冷的、沒有溫度的、人造的月暈。

我喝了一口水。

無味。無臭。沒有任何口感。就像我此刻的人生。

這杯水,是我今天的防腐劑。它維持著我這具被封存在琥珀裏的、名為“邱瑩瑩”的屍體,不至於徹底幹癟、風化成灰。

貳·我們都是在這塊琥珀裏、停止了進化的標本

我們不再生長。

不是身體的生長,是心靈的、精神的、靈魂的生長。我們被這層名為“生活”的、堅硬而冰冷的樹脂,死死地封住了所有的氣孔,切斷了所有的養分供給。

每天早上七點,我被鬧鐘喚醒。那聲音,不是鳥鳴,是電鉆。是那種在鉆頭接觸到堅硬巖層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高頻的、撕裂的噪音。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圈像監視器一樣、永不熄滅的、紅色的待機指示燈。

然後,我起床。像一具被上好發條的、精密的、沒有靈魂的玩偶。刷牙,洗臉,用那些號稱能“逆轉肌齡”、“撫平皺紋”的、昂貴的化學膏體,塗抹我那張早已失去了膠原蛋白的、松弛的、像揉皺了的紙一樣的臉。

我對著鏡子練習微笑。

嘴角上揚十五度。露出八顆牙齒。眼神要彎,要彎得像一彎新月,要彎得沒有一絲雜質,沒有一絲疲憊,沒有一絲對這個世界的厭倦。

這是我在被封印的琥珀裏,唯一學會的、也是最重要的、生存的技能。

我走進地鐵。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的、充滿了各種令人作嘔的氣味的、蜂巢。我們像一群被驚擾了的、慌亂的、盲目的、甚至有些互相踩踏的、黑色的螞蟻,湧進那個狹小的、悶熱的、讓人窒息的、鋼鐵鑄造的管道裏。

身體與身體之間沒有縫隙。我能聞到前排那個穿著灰色西裝男人的、隔夜的、混合著大蒜和煙草的口臭。我能感覺到背後那個背著巨大帆布包的女孩,因為急剎車而緊緊貼在我後背上的、沈重的、帶著汗意的體溫。

我們誰也不看誰。

我們的目光,像幾束在黑暗中胡亂掃射的、電量不足的、廉價的激光筆。我們看著車廂頂部的、正在播放著房地產廣告和整形醫院廣告的、閃爍的屏幕。

那些屏幕裏的男男女女,笑得那樣燦爛,那樣完美,那樣無懈可擊。他們像一群生活在另一個維度裏的、更高級的、更完美的、由數據和代碼構成的生物。

我們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被擠得有些變形的、沾著灰塵的鞋尖。

我們不再仰望星空。我們不再談論理想。我們不再相信那些虛無縹緲的、關於未來的、美麗的童話。

我們談論的,是KPI,是OKR,是下個季度的裁員名單,是下個月的房貸,是孩子的學費,是父母的醫藥費。

我們的語言,像我們的身體一樣,被這層琥珀,過濾得幹幹凈凈。只剩下最實用、最功利、最沒有美感、也最安全的、那些關於“生存”的、冰冷的詞藻。

我們是一群停止了進化的、被封存的、在琥珀裏互相觀望的、沈默的標本。

叁 ·那些在深夜裏、像黴菌一樣瘋狂滋生的、名為“回憶”的菌落

我有一個抽屜。一個上了鎖的、黑色的、金屬質感的抽屜。

那裏面,存放著我所有的、已經徹底腐爛了的、青春的屍體。

不是那些光彩照人的、站在領獎臺上的照片。是那些被我剪碎了的、揉皺了的、甚至燒成了灰的、關於“失敗”和“暗戀”的、不堪的證物。

我有一本日記。封皮是黑色的,燙金的字體,早已被磨得看不清了。我偶爾會在深夜,萬籟俱寂的時候,把它拿出來,放在臺燈下。

臺燈的光,是昏黃的,像一杯放涼了的、苦澀的中藥。

我翻開它。紙張已經發黃了,脆了,一碰就要碎了。那上面,是我用最稚嫩的、最矯情的、最無病呻吟的、甚至有些可笑的筆觸,寫下的、關於一個名叫“盧吉曾”的少年的、所有瑣碎的、卑微的、見不得光的、心事。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陽光照在上面,像是要把他融化了。”

“今天,他回答問題的時候,聲音真好聽。像大提琴的低鳴。我偷偷地錄了下來,聽了整整一個晚上。”

“今天,我終於鼓起勇氣,跟他說了一句話。‘借過一下。’他點了點頭。我的心跳得好快,快得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了。”

我讀著這些文字。

嘴角會浮現出一抹、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嘲諷的、冰冷的笑意。

多可笑啊。

多可悲啊。

那個把一顆糖紙都當成稀世珍寶的、胖乎乎的、滿臉痘痘的女孩,去哪裏了?

那個會因為一個眼神而臉紅一整天、會因為一句話而失眠一整夜、會把所有的喜怒哀樂都系在一根細若游絲的、名為“暗戀”的線上的、敏感的、脆弱的女孩,去哪裏了?

她被這層琥珀,吞噬了。

消化了。

連一點殘渣,都沒有剩下。

現在的我,是一個精明的、算計的、冷漠的、甚至有些刻薄的、三十七歲的女人。我知道如何在會議上,用最得體、最無懈可擊的語言,去反駁我的對手。我知道如何在談判桌上,用最精準、最致命的數據,去擊垮我的敵人。

我擁有了,當年那個胖女孩,做夢都想要的、所有的“成功”。

可是,我的心臟,卻像一個被掏空了的、幹癟的、漏風的、破舊的麻袋。

裏面什麽都沒有了。

只有那些在深夜裏,像黴菌一樣,瘋狂滋生的、名為“回憶”的、有毒的菌落,在一點一點地,啃噬著我僅剩不多的、名為“良知”和“感知”的神經。

肆·浮世的虛線,與我們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透明的隔膜

我們在這個巨大的琥珀裏,畫著“虛線”。

我和我的丈夫。我和我的父母。我和我的同事。我和這個世界上,所有我認識,或不認識的人。

我們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堅韌的、永遠也無法捅破的、名為“禮貌”和“距離”的隔膜。

我和丈夫,已經分房睡了三年。

不是因為出軌。不是因為背叛。就是因為,無話可說。

我們睡在同一間屋檐下,呼吸著同一片空氣。但我們生活在兩個平行的、永遠不會相交的、真空的宇宙裏。

晚飯的時候,我們會坐在一張桌子上。吃著從超市裏買回來的、半成品的、加熱即食的、毫無味道的菜肴。

我們會交談。

“今天工作怎麽樣?”

“還行。”

“哦。孩子這次考試的成績,出來了。”

“知道了。挺好的。”

我們的對話,像兩臺老舊的、信號不好的、收音機,斷斷續續地、毫無生氣地,播放著那些關於“工作”、“孩子”、“房貸”的、枯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新聞播報。

我們不會談論,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朵開得極盛的、白色的、玉蘭花。那種純凈的、毫無雜質的、近乎於神性的美,讓我在路邊,駐足了整整十分鐘。

我們不會談論,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裏,我又回到了那個蟬鳴聒噪的、悶熱的、充滿了粉筆灰味道的、初中的教室。我看見了他。他依然那樣年輕,這樣幹凈,這樣完美。他朝我笑了笑。我的眼淚,就那樣毫無征兆地,流了滿臉。

這些,是屬於我一個人的、私密的、見不得光的、腐爛的秘密。

我們之間,隔著那層透明的、冰冷的、名為“成年”的隔膜。

我們誰也不敢,誰也不願,去捅破它。

因為我們都知道,一旦捅破了,露出來的,不是溫情,不是理解,不是擁抱。

是兩顆早已幹枯的、千瘡百孔的、甚至有些猙獰的、醜陋的、內核。

伍·尾聲:我把自己,縫進了一件爬滿了電子元件的、冰冷的宇航服

深夜,十一點。

我走在這座城市,最繁華的、霓虹燈閃爍的、名為“南京路”的街道上。

人群熙熙攘攘。他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滿足的、甚至有些貪婪的、消費的快感。他們提著大大小小的、印著奢侈品牌Logo的、昂貴的購物袋。他們像一群在蜜罐裏打滾的、幸福的、不知饑餓為何物的、彩色的甲蟲。

我穿著一件,剪裁極其利落、面料極其考究、甚至能反射出霓虹燈光的、黑色的、羊絨大衣。

這件衣服,價值我半個月的薪水。

它像一件為我量身定做的、密不透風的、冰冷的、宇航服。它把我,和這個喧囂的、充滿了煙火氣的、活色生香的世界,完美地、徹底地、隔絕了開來。

我裹緊了這件大衣。

我感到一種徹骨的、從骨髓裏透出來的、無法驅散的、寒冷的孤獨。

我擡頭,看著那些高樓大廈,頂端那些旋轉著的、紅色的、航空障礙燈。

它們一閃,一閃。

像一只只,正在發出求救信號的、瀕死的、絕望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站在操場上,看著那個像神祇一樣的少年,心裏開出了無數朵、卑微的、顫抖的、雖然醜陋卻無比真誠的、花朵的、胖乎乎的邱瑩瑩。

我很想,隔著這層厚厚的、冰冷的、琥珀,去擁抱她。

可是,我伸不出手。

我的手,被這件爬滿了電子元件的、冰冷的、沈重的、宇航服,死死地,禁錮住了。

我只能,看著她。

看著她,在那一團混沌的、金色的、刺眼的、琥珀色的光芒裏,一點一點地,慢慢地,徹底地,熄滅。

願你們,都能在這個浮世裏,找到那個,能夠接住你所有眼淚的、溫暖的、真實的、有血有肉的懷抱。

而我,只能穿著這件,爬滿了電子元件的、冰冷的、宇航服,在這個巨大的、透明的、沒有出口的、琥珀裏,繼續,下沈。

直到,沈入那片,名為“遺忘”的、永恒的、漆黑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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