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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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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玻璃匣子裏的塵埃與月亮

壹·那襲華美的、爬滿了蚤子的、暗紅色的旗袍

我總覺得,所謂浮世,就是張愛玲筆下,那襲被扔在紫檀木匣子裏、早已過時、卻依然散發著樟腦與舊絲綢混合氣味的、華美的、爬滿了蚤子的、暗紅色的旗袍。

不是那種被摩登女郎穿在身上、招搖過市的、光鮮亮麗的時髦貨。是那種被遺忘在老宅最深處、被時光和蛀蟲啃噬得千瘡百孔、連盤扣都掉了一顆的、屬於上個世紀的、沈重的、令人窒息的遺產。

我坐在上海常德路一棟老式公寓的、吱呀作響的、柚木地板上。窗外是那個被叫做“城市”的、巨大的、鋼鐵與霓虹鑄就的、冷酷而喧囂的、永不落幕的劇場。我聽不見聲音,雙層玻璃把所有的喧囂都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這裏只有死寂,只有塵埃在那一束斜照進來的、帶著金粉的、午後陽光裏,緩慢地、絕望地、跳著一曲無聲的、死亡的華爾茲。

我手裏捧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泛黃的、張愛玲的小說集。那紙張,像老人的皮膚,幹燥、脆弱、一碰就要碎裂。我指尖的體溫,都能在上面留下一道無法抹去的、油膩的、屬於現代人的汙漬。

書頁上,是那句被無數人引用、以至於變得俗氣、卻又在每一個字裏行間透著刺骨寒意的名言:“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

我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為了應付今晚一個不得不去的、虛偽的、名為“同學聚會”的社交場合,而特意穿上的、剪裁利落、卻面料廉價的、黑色的連衣裙。

它像一件盔甲。一件用來偽裝我的平庸、我的衰老、我那早已不再光鮮亮麗的、千瘡百孔的皮囊的、黑色的、鐵皮的盔甲。

這襲袍,華美嗎?

不。它只是黑色的,沈默的,用來吸收所有光線、卻不反射一絲溫暖的、巨大的、空洞的、黑色的布片。

而那些蚤子,就是那些信用卡賬單,那些KPI考核,那些無休止的、關於孩子教育和父母養老的、令人窒息的、瑣碎的、像虱子一樣吸血的、焦慮。

貳·我們都是那輪、被天狗吞吃了一半的、清冷的月亮

張愛玲說,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

那我們呢?隔著這二十年的、名為“成長”的、布滿荊棘與塵埃的、辛苦路往回看,我們還能看見什麽?

我看見的,是那輪,被天狗吞吃了一半的、清冷的、甚至有些骯臟的、灰藍色的月亮。

我們這一代人,生來就是那輪殘月。

不是李白筆下“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的、圓滿而天真的滿月。也不是蘇東坡筆下“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的、寄托了無盡思念與美好祝願的、皎潔的明月。

我們是張愛玲筆下的、屬於上海灘的、陰歷三十晚上、藏在烏雲後面、連一絲光都不肯施舍的、吝嗇的、冷漠的、甚至有些惡毒的、殘破的月亮。

我們在這個巨大的、名為“浮世”的玻璃匣子裏,像一只只被囚禁的、蒼白的、沒有靈魂的、巨大的蠶蛹。我們用名為“工作”、“家庭”、“責任”的、冰冷的、銀色的絲線,將自己一層一層地、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

我們不再發光。我們甚至不再反射光。

我們只是一塊塊,被生活打磨得無比光滑、卻也因此失去了所有溫度和棱角的、冰冷的、黑色的、鵝卵石。我們躺在河床上,任由時間的、渾濁的、帶著泥沙的河水,從我們身上,冷漠地、無情地、沖刷而過。

我們不再談論月亮。我們談論的是,這個月的績效獎金,能不能覆蓋那張信用卡賬單。我們談論的是,孩子的奧數補習班,又要漲價了。我們談論的是,那輛我們分期付款了五年、終於快要還清貸款的、黑色的、大眾汽車,昨天在停車場,又被剮蹭了一道,露出底下難看的、白色的底漆。

我們的語言,像我們的生命一樣,被這玻璃匣子裏的、稀薄而渾濁的空氣,浸泡得發白、浮腫、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重量。

我們是一群,被時代和生活,聯手合力、共同閹割了的、蒼白的、閹人。

叁 ·那些在玻璃窗上、撞得頭破血流的、盲目的飛蛾

我常常在深夜,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那些像螢火蟲一樣、明明滅滅的、飛馳而過的、汽車的車燈。

那光,刺眼,冰冷,沒有溫度。像一把把、正在空中、毫無目的地、胡亂揮舞的、鋒利的、手術刀。

我想起張愛玲寫的那些女人。那些在舊上海的洋房裏、在公館的客廳裏、在閣樓的窗戶邊、用一生的、黃金的、或者黑鐵的時代、去賭一場、關於婚姻的、豪賭的女人們。

她們像飛蛾。

撲向那盞、象征著“安穩”、“富足”、“社會地位”的、巨大的、熾熱的、名為“男人”的、電燈泡。

有的,燒著了翅膀,掉下來,摔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有的,幸運地,撲進了那圈溫暖的光暈裏,卻被那滾燙的燈泡,燙得、渾身焦黑、體無完膚。

而我們呢?

我們也是飛蛾。

我們撲向的,不是一盞、具體的、可以觸摸的、滾燙的電燈泡。我們撲向的,是一個巨大的、虛無的、甚至有些抽象的、叫做“更好的生活”的、幻影。

我們撲向更高的職位。哪怕那意味著,我們要把我們的脊椎,像一根折斷的、生銹的鐵釘一樣,釘死在那張、名為“辦公桌”的、冰冷的、十字架上。

我們撲向更大的房子。哪怕那意味著,我們要把我們的青春、我們的健康、我們陪伴家人的時間、像祭品一樣、一刀一刀地、割下來、供奉給那個、叫做“銀行”的、貪婪的、永不滿足的、巨大的、怪獸。

我們撲向更好的學區。哪怕那意味著,我們要把我們的孩子、像一只只、被拔去了翅膀的、可憐的、金絲雀一樣、關進那個、叫做“補習班”的、沒有窗戶的、鐵籠子裏。

我們在這一扇、巨大的、透明的、名為“欲望”的、玻璃窗上、撞得、頭破血流。

我們的血,是黑色的。是那種、被生活、反覆碾壓、過濾、之後、剩下的、毫無生氣的、黑色的、石油。

我們流著、黑色的血、依然、固執地、撲向、那片、永遠也觸碰不到的、虛幻的光。

肆·浮世的虛線,與我們之間、那層、永遠也捅不破的、玻璃紙

張愛玲寫,隔著那灰磚砌的墻壁,聽見那公寓裏、對街的、電車的、叮叮當當的聲音。那是、屬於、兩個、平行世界的、聲音。

我們,也是這樣。

我們在這個、巨大的、玻璃匣子裏、畫著、虛線。

我和我的丈夫。我們之間,隔著一張、巨大的、透明的、名為“婚姻”的、玻璃紙。

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蓋著同一床被子。呼吸著同一片、充滿了、彼此的、衰老的、體味的、空氣。

但我們,生活在、兩個、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的、宇宙裏。

晚飯的時候,我們會坐在一張桌子上。吃著從超市裏、買回來的、加熱即食的、毫無味道的、料理包。

我們會交談。

“今天、單位裏、怎麽樣?”

“還行。”

“孩子、這次、模擬考、的成績、出來了。”

“出來了。還行。”

我們的對話,像兩臺、被設置了、固定程序的、老舊的、錄音機。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那些、關於“還行”、“挺好”、“不錯”的、毫無信息量的、枯燥的、噪音。

我們不會談論、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被車輪、碾碎了的、流浪貓。它的眼睛、還睜著、看著、灰色的、天空。那種、令人心碎的、冰冷的、絕望。

我們不會談論、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裏、我又回到了、那個、充滿了、梔子花香氣、和、蟬鳴聲的、十七歲的、夏天。我看見、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胖乎乎的、邱瑩瑩。她手裏、捧著一本、寫滿了、矯情的、詩句的、筆記本。她看著、我、笑。那個笑、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刺進了、我此刻、早已、麻木不仁的、心臟。

這些、是屬於、我一個人的、私密的、見不得光的、正在、慢慢、腐爛的、秘密。

我們之間、隔著那層、透明的、冰冷的、名為“成年”的、玻璃紙。

我們、誰也不敢、誰也不願、去、捅破它。

因為、我們都知道。一旦、捅破了。露出來的。不是、溫情。不是、理解。不是、擁抱。

是、兩顆、早已、幹枯的、千瘡百孔的、甚至、有些、猙獰的、醜陋的、內核。

伍·尾聲:我把自己、縫進了一件、爬滿了、電子元件的、冰冷的、宇航服

深夜、十一點。

我、走在這座、城市、最繁華的、霓虹燈、閃爍的、南京路、步行街上。

人群、熙熙攘攘。他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滿足的、甚至、有些、貪婪的、消費的、快感。他們、提著、大大小小的、印著、奢侈品牌、Logo的、昂貴的、購物袋。他們、像一群、在、蜜罐裏、打滾的、幸福的、不知、饑餓、為何物的、彩色的、甲蟲。

我、穿著一件、剪裁、極其、利落、面料、極其、考究、甚至、能、反射出、霓虹燈光、的、黑色的、羊絨、大衣。

這件、衣服。價值、我、半個月的、薪水。

它、像一件、為我、量身定做的、密不透風的、冰冷的、宇航服。它、把、我、和、這個、喧囂的、充滿了、煙火氣的、活色生香的、世界、完美地、徹底地、隔絕了、開來。

我、裹緊了、這件、大衣。

我、感到、一種、徹骨的、從、骨髓裏、透出來的、無法、驅散的、寒冷的、孤獨。

我、擡頭。看著、那些、高樓大廈、頂端、那些、旋轉的、紅色的、航空、障礙燈。

它們、一閃。一閃。

像、一只只、正在、發出、求救信號、的、瀕死的、絕望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站在、操場上。看著、那個、像、神祇、一樣的、少年。心裏、開出了、無數朵、卑微的、顫抖的、雖然、醜陋、卻、無比、真誠的、花朵的、胖乎乎的、邱瑩瑩。

我、很想、隔著、這層、厚厚的、冰冷的、玻璃匣子、去、擁抱、她。

可是。我、伸不出、手。

我的、手。被、這件、爬滿了、電子元件的、冰冷的、沈重的、宇航服、死死地、禁錮住了。

我、只能。看著、她。

看著、她。在、那團、混沌的、金色的、刺眼的、琥珀色的、光芒裏。一點、一點地。慢慢地。徹底地。熄滅。

願、你們。都能、在這個、浮世裏。找到、那個。能夠、接住、你、所有、眼淚的、溫暖的、真實的、有血、有肉的、懷抱。

而我。只能、穿著、這件、爬滿了、電子元件的、冰冷的、宇航服。在這個、巨大的、透明的、沒有、出口的、玻璃匣子裏。繼續。下沈。

直到。沈入、那片。名為“遺忘”的。永恒的。漆黑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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