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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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浮世的虛線

壹·那些被剪掉的膠片

我總覺得,所謂浮世,就是一場被剪得亂七八糟的、沒有邏輯的、甚至沒有導演署名的大型默片。

不是那種情節緊湊、高潮疊起的商業大片。是那種在地下影院裏,放映機燈泡快要燒壞時,投射在斑駁墻壁上,光影晃動、色彩失真、甚至時不時還夾雜著一陣陣“滋滋”電流噪音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冗長的素材帶。

我們都是被剪進這部片子的、多餘的、甚至連群演都算不上的、模糊的背景板。

我坐在公司二十七樓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被稱之為“城市”的、巨大的、鋼鐵與混凝土澆築的、冰冷而華麗的牢籠。玻璃是雙層的,隔音效果極好。我可以看到樓下車水馬龍,看到那些像彩色甲蟲一樣擁堵在立交橋上的汽車,看到那些像螞蟻一樣在斑馬線上蠕動的行人。

但我聽不見任何聲音。

那種感覺,非常詭異。就像上帝在播放這部關於人類的電影時,不小心按下了靜音鍵。

我手裏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美式咖啡。那黑色的液體,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屬於成年人的、苦澀的井。我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個穿著剪裁利落、但面料其實並不昂貴的職業裝的女人。

她是誰?

那個曾經會因為一朵花開而雀躍、會因為一句話而哭泣、會把一顆糖紙珍藏半個月的、名叫邱瑩瑩的胖女孩,去哪裏了?

她被剪掉了。

被這把名為“生活”的、鋒利而無情的剪輯刀,一刀剪掉了。像剪掉一段曝光不足、畫面抖動、毫無美感的廢片。然後,把我硬生生地、粗糙地、甚至帶著撕裂感的,拼接到了現在這個名為“成人”的、僵硬而冷漠的軀殼裏。

這杯咖啡,沒有糖。就像這浮世,它不會給你任何甜味劑。它只會給你咖啡因,給你焦慮,給你心悸,給你一種虛假的、能夠支撐你繼續運轉下去的幻覺。

我喝了一口。

苦得我眉頭緊鎖。那苦味,順著食道滑下去,像一條冰冷而滑膩的蛇,盤踞在我的胃裏,久久不肯散去。

貳·我們都是沒有根的、漂浮的塵埃

這城市裏的人,都像是被風吹散了的、沒有根的、灰色的蒲公英。

我們在這個巨大的、水泥鑄就的迷宮裏,盲目地、急促地、甚至有些狼狽地奔跑。我們追逐著一些東西,又躲避著另一些東西。我們手裏緊緊攥著那幾張薄薄的、印著陌生頭像和數字的、被稱為“錢”的彩色紙片,仿佛那就是我們的護身符,是我們能夠在這座城市裏短暫寄居的唯一憑證。

我每天上下班,都要經過那個巨大的、環形的立交橋。

那裏永遠在堵車。喇叭聲此起彼伏,像一群焦躁不安的、被困在鐵籠裏的野獸,發出的絕望嘶吼。我坐在搖搖晃晃的、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公交車裏,看著窗外那些私家車。

每一輛車裏,都有一個或幾個,像我一樣的、疲憊的、面無表情的靈魂。

那個開寶馬的男人,一邊打電話一邊瘋狂地按喇叭,他的領帶打得歪歪扭扭,暴露了他內心的慌亂。

那個騎電動車送外賣的小哥,在車流裏穿梭,他的頭盔上全是雨水,他的後背濕透了,緊緊地貼在他的脊椎上。

那個坐在奔馳後座的小女孩,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正在看一部動畫片,她的眼神空洞而早熟,像一尊被寵壞了的、精致的瓷娃娃。

我們互不相識。我們甚至不會多看對方一眼。

我們就像是生活在同一片海洋裏的、不同種類的、甚至互不相通的、孤獨的魚類。我們在各自的玻璃缸裏,游來游去,偶爾隔著玻璃,投去一個冷漠的、毫無意義的眼神。

我們都是漂浮的塵埃。

風往哪裏吹,我們就往哪裏飄。我們以為自己有方向,有目的地。其實我們只是被裹挾著,身不由己。我們落在哪裏,哪裏就是我們的歸宿。哪怕那是一灘汙水,是一塊泥濘,是一片無人問津的、骯臟的角落。

我們不再談論理想。我們談論房價,談論裁員,談論哪個超市的雞蛋在打折。我們的語言系統,被這些瑣碎的、功利的、毫無美感的信息,徹底地占領了。

我們失去了詩意。或者說,我們主動拋棄了詩意。因為在這個浮世裏,詩意是不能當飯吃的,是不能用來付房租的,是不能換來孩子的補習班的。

我們把自己,修剪成了一株株,只會長葉子、不會開花的、實用的、經濟型的觀賞植物。

叁 ·那些在深夜裏腐爛的、名為“夢想”的標本

我有一個舊盒子,放在出租屋衣櫃的最頂層。

那裏面,裝著我所有的、已經徹底風幹、徹底腐爛了的、青春的屍體。

有一本寫滿了詩的、紙張已經發黃的筆記本。那些詩句,矯揉造作,無病呻吟,充滿了廉價的憂傷和自以為是的深刻。那時候,我以為我會成為一個作家,一個詩人,一個用文字改變世界的人。

有一張被揉皺了又撫平的、落榜的藝術院校專業合格證。那是我離我的夢想,最近的一次。我甚至能聞到那張紙上,當年留下的、淡淡的、激動的、甚至是帶著汗味的油墨香氣。

還有一把,已經斷了很多根弦的、廉價的木吉他。

我把它拿出來,坐在地板上,試著撥了一下琴弦。

“錚——”

那聲音,沙啞,幹澀,走調。像是一個長期抽煙、嗓子已經徹底報廢的老男人,發出的一聲無力的嘆息。

我曾經的夢想,是什麽呢?

是去流浪嗎?是去大理,去麗江,去那些被文藝青年們渲染得像天堂一樣的地方,找一個長頭發的男人,彈著吉他,唱著民謠,過一種不問世事的生活嗎?

還是說,是成為像三毛那樣的女人,背著包,去撒哈拉,去沙漠,去那些荒涼而壯美的地方,尋找所謂的“靈魂的故鄉”?

那些夢想,現在看起來,是多麽的可笑,多麽的幼稚,多麽的不切實際。

它們就像被釘在標本框裏的蝴蝶。曾經,它們是鮮活的,是會飛的,是有生命的。但現在,它們只是一些幹枯的、扁平的、失去了所有顏色和光澤的、醜陋的屍體。

我們用回憶的針,把它們釘死在過去的時光裏。我們偶爾會拿出來看一看,不是為了緬懷,而是為了嘲笑當年的那個自己,是多麽的愚蠢,多麽的天真,多麽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們終於活成了我們當年最討厭的樣子。

我們終於,成為了這個浮世裏,最普通、最平庸、最沒有棱角的一顆螺絲釘。

肆·浮世的虛線

我學會了在這個城市裏,畫“虛線”。

什麽是虛線?就是那種,看似連接,實則斷開的;看似親密,實則疏遠的;看似熱情,實則冷漠的;人與人之間的,一種安全距離。

在公司裏,我和同事們的虛線,是客套的寒暄,是關於天氣和午餐的討論,是互相點讚的社交媒體動態,是絕不會過問對方私生活的、默契的邊界。

在朋友圈裏,我和老同學們的虛線,是那些精修過的、展示著美好生活、實則充滿了焦慮和攀比的照片,是那些覆制粘貼的、毫無誠意的生日祝福,是那些“好久不見,甚是想念”的、虛偽的客套話。

在家庭裏,我和父母之間的虛線,是每個月定時轉賬的、冰冷的、贍養費的記錄,是那些通話時長不超過五分鐘、內容千篇一律的、報平安的電話,是那些過年回家時,坐在飯桌上,卻無話可說的、尷尬的沈默。

我們都在熟練地運用著虛線。我們用它來保護我們自己,用它在我們自己和他人之間,築起一道透明的、堅不可摧的、卻又不會顯得太過無禮的圍墻。

我們不再交付真心。因為真心太貴了,太沈重了,太容易被傷害了。

我們開始交付“情商”。我們學會了說漂亮話,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在什麽時候該笑,在什麽時候該沈默,在什麽時候該遞上一支煙,在什麽時候該假裝感動。

我們把自己,訓練成了一臺臺,精密的、高效的、沒有感情的、社交機器。

我們以為,這就是成熟。

我們以為,這就是所謂的“修籬種菊”。

但其實,我們只是在那片荒蕪的、寸草不生的、名為“現實”的土地上,用塑料花,插出了一片虛假的、廉價的、甚至連蜜蜂都不會光顧的、“繁花似錦”。

伍·尾聲:我把自己,縫進了一件爬滿虱子的、華美的袍

深夜十一點。

我回到那個只有十平米、沒有窗戶、空氣裏永遠彌漫著一股黴味和泡面味兒的出租屋裏。

我卸掉妝。鏡子裏,那張被粉底液遮蓋著的、真實的臉,疲憊,松弛,眼角的魚尾紋像幾道深刻的、醜陋的、無法抹平的裂痕。

我脫掉那件挺括的、像盔甲一樣的職業裝。

我換上那件,洗得發白、領口都松了、最舒服的、最廉價的棉質T恤。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那座,永遠不眠的、燈火輝煌的、像一座巨大的、發著光的、怪獸一樣的城市。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站在操場上,看著那個像神祇一樣的少年,心裏開出了無數朵、五彩斑斕的、雖然卑微卻無比真誠的、花朵的、胖乎乎的邱瑩瑩。

我很想對她說一句話。

但我張了張嘴,卻發現,我的喉嚨裏,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那杯早已涼透的、苦澀的、黑色的咖啡,在胃裏,發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絞痛。

原來,這就是浮世。

原來,所謂的“歲月縫花”,就是把我們這一個個,千瘡百孔的、流血的、破碎的靈魂,用那些名為“妥協”、“忍耐”、“麻木”的、黑色的、粗糙的線,一針一針地,強行縫合起來。

縫出來的,不是一件華美的袍。

是一件,爬滿了虱子、散發著惡臭、我們卻不得不穿上、並且還要假裝它很溫暖、很漂亮的、令人窒息的——

壽衣。

願你們,都能在這個浮世裏,找到那根,能夠縫補你傷口的、真正的、金色的線。

而我,只能穿著這件爬滿虱子的、華美的、虛假的袍子,在這個深不見底的、寒冷的、漫長的黑夜裏,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早已註定的,虛無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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