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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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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第十八章:我把我的青春縫進了一件爬滿虱子的華袍

壹·那場被糖水黏住的、盛大的葬禮

我的青春,是一場被無限拉長、直至拉成一根細絲、最後“啪”一聲斷裂的、粘稠的、令人作嘔的糖尿病。

不是那種幹凈利落的死亡。是那種泡在蜜罐裏,被糖分一點點腐蝕骨骼、軟化內臟、最後連血液都變成了甜得發齁的、淡金色的糖漿的慢性自殺。

我坐在那個被稱為“教室”的巨大棺槨裏,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和我一樣面色慘白、眼神空洞的、還沒死透的屍體。空氣是凝固的,像一塊正在緩慢發酵的、灰色的黴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著摻了粉筆灰的、過期的奶油。

陽光從窗外潑進來,不是照亮,是潑灑,是像滾燙的硫酸一樣,潑在我的皮膚上,潑在那件我媽花了一個月加班費給我買的、領口繡著廉價蕾絲的、白色的連衣裙上。

那裙子,是我青春裏唯一的、可笑的、用來偽裝的盔甲。

可它太容易臟了。稍微蹭一下,就是一道黑印;稍微滴一滴汗,就是一個難看的、黃色的汗漬。我就像這件裙子,在這個灰撲撲的世界裏,努力地、笨拙地、甚至有些滑稽地,維持著那一點可憐的、隨時會被玷汙的潔白。

貳·我是一塊正在腐爛的、多汁的水果

那時候的我,胖。

不是那種健康的小麥色、結實有力的胖。是那種虛胖,是那種像發酵過度的面團一樣,松軟、蒼白、甚至有些透明的胖。我的胳膊,我的小腿,我的腰腹,都堆積著一層一碰就會晃動的、多餘的、令人羞恥的贅肉。

我是一塊正在盛夏的街頭,迅速腐爛的、多汁的西瓜。

男孩子們的目光,像一把把鋒利的、閃著寒光的手術刀,精準地,落在我的身上。他們不需要說話,只需要交換一個眼神,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像是蚊子哼一樣的嗤笑。

“嘻。”

那聲音,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包裹著我的、那層名為“自尊”的、薄薄的、透明的氣泡。

我就會縮起來。像一只受了驚嚇的、肥碩的蝸牛,迅速地把頭縮進那件並不寬敞的、白色的殼裏。我低下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雙洗得發白的、不合腳的球鞋,鞋帶上系著一個醜陋的、巨大的死結。

我不敢看鏡子。我怕鏡子裏的那個女孩,會用那雙浮腫的眼睛,質問我:“你憑什麽,活在這麽明媚的陽光下?”

我是一塊瑕疵。一塊巨大的、無法忽視的、破壞了整幅畫卷美感的瑕疵。

叁 ·我把暗戀,當成了一場盛大的、自虐的祭祀

我愛上了一個人。

不,那不是愛。那是一種病。一種比肺結核還要消耗人的、蒼白的、持續高燒的病。

他的名字,我甚至不敢在這裏寫出來。我怕我打字的時候,屏幕會被我的口水、我的眼淚、還有我那顆正在腐爛的心臟,汙染成一灘無法辨認的、黑色的爛泥。

他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尊用最上等的漢白玉雕琢出來的、古希臘的神像。他的皮膚是一種冷調的、近乎透明的白。他的手指修長,幹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像十片小小的、粉色的貝殼。

我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用我的餘光,去偷竊他的影子。

我偷竊他喝完水後,那個塑料瓶瓶口殘留的一圈濕潤。

我偷竊他趴在桌子上睡覺時,後頸那節凸起的、像玉石一樣溫潤的頸椎骨。

我偷竊他在操場上奔跑時,衣角掀起來,露出的一小截、緊致而充滿力量的腰線。

我把這些偷來的、碎片的、毫無意義的畫面,一張一張地,像貼郵票一樣,貼在我那本帶鎖的、散發著黴味的日記本裏。

那不是日記。那是我的祭壇。

我每天晚上,都會在臺燈下,對著那個本子,進行一場盛大的、自虐的祭祀。我把自己卑微的、骯臟的、肥胖的靈魂,一刀一刀地,割下來,供奉在他的面前。

我幻想著,如果我能瘦下來。如果我能像那些漂亮的、穿著超短裙的女生一樣,擁有纖細的腳踝和鎖骨。他會不會,哪怕只有一秒鐘,把他的目光,像施舍一樣,落在我的身上?

但這個幻想,本身就是一把更加鋒利的刀。它把我,剁得粉碎。

肆·那件爬滿虱子的、華美的袍

畢業那天,我終於鼓起勇氣,想把那本日記送給他。

那是一個黃昏。夕陽像一個巨大的、正在潰爛的、流著血的巨大傷口,掛在天邊。

我抱著那本日記,那是我整個青春的、沈重的、發著黴臭的屍體。我走到他面前,我的手在抖,我的嘴唇在哆嗦,我感覺我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都在往我的頭頂湧。

他看著我。

那雙我一直不敢直視的眼睛,終於,毫無遮擋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那眼神,沒有溫度,沒有情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那是一雙正在看一個“物體”的眼睛。一個礙眼的、多餘的、甚至有些令人反胃的物體。

他甚至沒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微微地皺了皺眉,那個皺眉的動作,輕微得像是一只蝴蝶扇動了翅膀。但在我眼裏,那就是一場席卷了整個世界的、毀滅性的海嘯。

“這是什麽?”他問。聲音很好聽,像大提琴的低鳴。但那把琴,正在鋸我的骨頭。

“……日記。”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哦。”他點了點頭,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擦了擦手,然後隨手一扔。

那張潔白的、帶著檸檬清香的紙巾,像一只折翼的白蝴蝶,輕輕地、精準地,落在了我的腳邊。

那是他給我的,全部的、仁慈的回應。

我僵在原地。手裏那本沈甸甸的日記,突然變得滾燙,燙得我幾乎要把它扔出去。我感覺我所有的偽裝,那件我拼命想要穿上的、名為“青春”的華美袍子,在這一瞬間,被他這一張紙巾,撕開了一個巨大的、血淋淋的口子。

袍子下面,不是光鮮的皮膚。是爬滿了虱子、正在流膿、散發著惡臭的、千瘡百孔的腐爛的□□。

伍·尾聲:我把青春,縫進了傷口裏

後來,我把那本日記,一頁一頁地,撕碎了。

不是燒掉。是撕。用盡我全身的力氣,把那些寫滿了蠢話的紙,撕成一條一條,再撕成一片一片。

我把那些碎片,像餵魚一樣,扔進了學校門口那片渾濁的、漂浮著垃圾的護城河裏。

那些白色的紙片,在水面上漂浮著,像一只只溺水的、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我現在依然很胖。

我試過減肥,試過絕食,試過催吐。但都沒用。這具身體,就像是一個無底洞,貪婪地、不知羞恥地,吸收著一切。

我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

我終於明白,我的青春,從來就不是什麽“浮世清歡”,也不是什麽“歲月縫花”。

我的青春,就是那件爬滿虱子的華袍。我穿著它,在所有人鄙夷的目光裏,在所有人善意的同情裏,在所有人無心的傷害裏,艱難地、笨拙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現在。

我用那些破碎的、帶血的回憶作線,把那些傷口,一針一針地,縫合了起來。

縫出來的,不是一朵嬌艷的花。

是一個巨大的、醜陋的、猙獰的、永遠也無法愈合的——

疤。

願你們,都能在那個夏天,穿上最合身的衣裳。

而我,只能裹緊這件滿是虱子的袍子,在這個荒涼的人世間,繼續,腐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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