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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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第十九章:我把自己折疊成了一座紙質的迷宮

壹·那場被無限推遲的、盛大的、無聲的雪崩

我的青春,是一場被無限期擱置的、懸在頭頂三尺處的、岌岌可危的雪崩。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鋪天蓋地的白。是那種死寂的、悄無聲息的、每一片雪花都像鋒利的刀片一樣,凝固在空中的、令人窒息的靜止。我就站在這片靜止的災難底下,仰著頭,等待著那億萬片刀片,同時落下,將我這個名叫邱瑩瑩的、卑微的、甚至有些臃腫的□□,切割成無數塊,然後掩埋。

教室裏的空氣,是固態的,是那種被壓縮到了極致的、透明的、幾乎要炸裂開來的琥珀。

我坐在那個靠窗的、被陽光遺棄的角落裏。那束光,像一道金色的、巨大的、正在緩慢閉合的傷口,橫亙在我的課桌上。灰塵在光束裏跳舞,那不是舞蹈,是瀕死前的抽搐,是無數個正在被氧化、正在腐爛的、微小的屍體。

我伸出手,想要去接住一縷光。

可我的手指太胖了,太笨拙了。我碰到了那束光,我甚至能感覺到指尖傳來的一絲微弱的、冰涼的刺痛感。但下一秒,那光就從我肥厚的指縫裏,像金色的流沙一樣,漏了下去,跌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我連光,都接不住。

貳·我是一塊正在被風幹的、潮濕的、發黴的抹布

那時候的我,胖。

不是那種豐腴的、富態的、讓人覺得有安全感的胖。是那種水腫的、虛胖的、像是一塊吸飽了臟水的、沈甸甸的海綿。我的臉是浮腫的,我的眼皮是下垂的,我的腰腹之間,堆積著一圈又一圈,像是年輪一樣,記載著我的平庸和無用的、蒼白的肉。

我是一塊被遺忘在潮濕角落裏的、正在發黴的抹布。

男孩子們的笑聲,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銀亮的小飛刀,總是在我不經意的時候,精準地,釘在我的肥肉上。他們不需要說話,只需要一個眼神,只需要嘴角那一個極輕的、像是蚊子哼一樣的弧度。

“嘻。”

那聲音,像是指甲劃過黑板,像是鈍刀子在鋸木頭,像是某種惡毒的詛咒,在我耳邊,無休止地,循環播放。

我就會縮起來。像一只受了驚嚇的、肥碩的蝸牛,迅速地把頭縮進那件領口已經被撐得變了形的、廉價的、洗得發硬的白色T恤裏。我低下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膝蓋。那膝蓋也是胖的,泛著一種不健康的、慘白的青光。

我不敢看鏡子。我怕鏡子裏的那個怪物,會在一瞬間,沖破鏡面,把我這個真實的、懦弱的邱瑩瑩,一口一口地,吞吃入腹。

叁 ·我把暗戀,當成了一場盛大的、自縊的儀式

我愛上了一個人。

不,那不是愛。那是一種比癌癥還要消耗人的、惡性的、正在全身擴散的腫瘤。

他的名字,我甚至不敢在心裏默念。我怕我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會把這個神聖的名字,像一顆石子一樣,投入到那片名為“自卑”的、死寂的湖裏,激起一圈又一圈,讓我無地自容的漣漪。

他太亮了。亮得像是一顆從天而降的、砸穿了我們這個灰暗世界屋頂的、隕落的星辰。

他的皮膚是一種冷調的、大理石雕塑般的白。他的手指修長,幹凈,指甲修剪得圓潤而整齊,像十片小小的、粉色的、完美的貝殼。他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桿寧折不彎的、孤傲的翠竹。

我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用我的餘光,去偷竊他的影子。

我偷竊他低頭寫字時,那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我偷竊他喝水時,喉結上下滾動的那一道,充滿力量感的弧線。

我偷竊他站在走廊上,風吹起他額前碎發時,那張側臉,那是一種超越了性別的、令人心碎的、雕塑般的美。

我把這些偷來的、碎片化的、毫無意義的畫面,一張一張地,像貼郵票一樣,貼在我那本帶鎖的、散發著黴味的、名為“日記”的棺材裏。

那不是日記。那是一場盛大的、自縊的儀式。我把自己當作祭品,用這些名為“暗戀”的、細長的、堅韌的絲線,一圈一圈地,勒緊自己的脖頸,然後,享受著那種窒息的、瀕死的、令人迷醉的痛苦。

肆·那張被我折了一萬次的、皺巴巴的信紙

我寫了信。

不是那種幼稚的、充滿了錯別字和語病的小紙條。那是一封用盡了我的全部心力、全部尊嚴、全部詞匯量的、長達十頁的、像是一部微型小說一樣的信。

我用最漂亮的、帶有暗紋的、淡紫色的信紙。我用我最工整的、甚至有些刻板的正楷,一筆一劃地,寫下了我所有的卑微,所有的仰望,所有的、連我自己都覺得惡心的、矯揉造作的讚美。

我寫完了。我把信紙折了起來。

我折得很慢,很仔細。我折成了一架紙飛機的形狀。我想,如果我能把它扔出去,它就能帶著我的靈魂,飛向他那個光明的、沒有塵埃的世界。

可是,我不敢。

我站在教學樓的頂層,風很大,吹得我睜不開眼睛。我手裏緊緊地攥著那架紙飛機,汗水把它浸得有些發軟。我看著樓下,那些像螞蟻一樣蠕動的、渺小的行人。

我一秒鐘,一秒鐘地,倒數。

最後,我松開了手。

不是扔出去。是我自己,親手地,把那架紙飛機,一點一點地,揉成了一團。

我揉得很用力,很用力。直到那團紙,變成了一顆堅硬的、醜陋的、皺巴巴的、再也飛不起來的、死去的心臟。

我把它,扔進了那個散發著惡臭的、通往地獄的、黑色的垃圾桶裏。

伍·尾聲:我把青春,折疊成了一座走不出去的迷宮

後來,我再也沒有寫過信。

那顆被我揉成團的、皺巴巴的心臟,也再也沒有被撿起來過。

我現在依然很胖。

我試過很多方法,去減肥,去把自己變得更好。可我發現,我減掉的,只是脂肪。而那個名叫邱瑩瑩的、卑微的、仰望著的靈魂,早就被我,親手地,封印在了那團皺巴巴的紙團裏。

我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

我終於明白,我的青春,從來就不是什麽“浮世清歡”,也不是什麽“歲月縫花”。

我的青春,就是一座我用無數張寫滿了字的、皺巴巴的信紙,折疊而成的、巨大而覆雜的、沒有出口的、紙質的迷宮。

我把自己困在了裏面。

我用那些破碎的、帶血的、廉價的回憶作墻,把自己圍困在了這座迷宮的最深處。

我出不去了。

願你們,都能在那個夏天,勇敢地,把那架紙飛機,扔出去。

而我,只能在這個紙做的、潮濕的、發黴的墳墓裏,慢慢地,腐爛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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