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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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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雲

一周後。

屋內昏暗得不分晝夜,淩亂床單上鋪散著漆黑的發絲,雙眼緊閉的人微微皺眉,似乎在做並不輕松的夢。她的眉眼帶著倦色,穿著柔軟無形的舊外套,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側臉趴在床邊。

半晌,她似乎有蛛絲感應般地動了動眼皮。

“唔……”赭桐費力地撐開眼,然後忽然驚醒,從床沿彈跳起來,“你醒了!”

床上坐著一個銀白長發的男人,穿著松垮的睡衣,露出一截不染纖塵的項頸,正目光晦暗地註視著她。

“怎麽睡在這裏。”

他怎麽這時候醒了。赭桐悄悄按按酸疼的肩頸,支吾:“我、擔心你……”

“你昨天夜裏,又發燒了。”她有點困惑,又有點惶恐,趴在床邊瞅他,似乎這樣就能偷偷地看出他到底好沒好。

鳶白覺得有點好笑:“出去。”

赭桐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腿有點麻,腳尖是朝著外面走的方向了,腦袋還楞楞地不肯轉過去:“你,好點了嗎?”

鳶白看著她。

赭桐頓了頓,垂頭喪氣的樣子:“我走,我走了。”

到了門邊,輕輕關上門,卻還留了一條縫,從外面可以看見一點裏面的床。

鳶白氣笑,連名帶姓地叫她。

這下門才徹底關上了。

鳶白等了一會,門外的腳步走遠了,才松下肩膀,捂唇無聲地咳了兩聲。

“你——”

門忽然被猛地推開。

赭桐可憐兮兮地只探進一個腦袋,半長的頭發萎靡地垂在臉側,沒有說話,鳶白顯然惱怒地瞪著她,但想說的話半天沒說出口。

“我沒進來,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怎麽了,我不是想打擾你,我知道你看我煩……”赭桐本來只想問一句,卻越說越憋不住,聲音愈發顫抖,手指緊緊抓著門邊,仿佛這樣就不會再被趕出去,“你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因為我,因為我做的事……”

……

誰要死了?

從很久以前鳶白就發現他們總是錯頻聊天,到底是他的問題還是她的問題?

“你,不是要死了?”赭桐眼瞳放大,眼尾有點紅。

鳶白暗嘆一口氣。

“現在什麽季節。”

“夏、夏天。”

“日神也回來了。”

“嗯、嗯。”

“我熱。”

“嗯……啊?”

熱……熱??

赭桐怎麽也沒想到這回答竟然是認真的。

鳶白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當一個屬草的山神被燎到葉子了,脾氣就會變得暴躁。

雖然赭桐很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草食系。

以前八個太陽的時候,他是怎麽忍受的……哦,怪不得他住在沒有別的活物的鳶樂山巔。

“……那,那怎麽樣,會好一點?”赭桐猶豫著問。

還能怎麽樣?適應就好。鳶白仿佛事不關己地想。

“我去找她商量商量?”赭桐小聲提議。

然後眼睜睜看著鳶白似乎又開始冒冷氣……她又說錯什麽了?

“你,還要去找她?”

赭桐眨眼:“對,對呀,不是都休戰了嘛……”

她又被鳶白趕了出去。

蹲在客廳,想不明白。

……

其實幾天前,所有人都準備好了要打一場硬仗。

己方戰力有鳶白,疑似殘血,眾仙,以及或許會提供幫助的妖族。

敵方戰力有日神,和被迫投敵的葉青野。

差距懸殊。

“要不投降吧。”灼君率先說出絕大部分仙的心聲。

如少看了眼自家丟人的師傅,灼君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朝她一笑。

金上京從來沒有開過人來的這麽齊的會議,看著長桌左右都坐滿了人,心中莫名升起一絲欣慰。

雖然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

灼君的話固然喪氣,但確實是實話。六千年前,在座眾仙都毫無還手之力,如今日神已得半數世界,又怎麽與之抗衡呢。

龍王確實來到了枕雲,但卻不能確定是不是因為天思在這裏玩得樂不思蜀,才無奈來接她回去。妖族有袖手旁觀的先例,六合不會信任他們。

金上京還欲說什麽,卻又被灼君搶先:

“低樹,當年在洞府推演出仙界大劫始於旭日,當天早上就被日神追殺,下了禁術封口,至今不敢直面日光。”

罕見在白天出沒的低樹君在漆黑兜帽裏點點頭。

“執律,一個發現低樹被追殺後敢於跑去質問日神的狠人,被日神弄得家破人亡,現在還沒記起來。”

執律使默默咬緊了後牙。

“上京,哦,我說的是上京使。”灼君微微彎眼,與站在金上京身後剛好擡頭的小雀對視,“她看到的最遠,走的最早,甚至沒人意識到她的隕落是因為日神。”

“還有星君。”灼君看向那個一反常態縮在角落的自閉身影,“這家夥最強的那個分身,背叛了他,蒙蔽了群星,導致最應該算出大劫將至的人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星君臉都悶紅了,一個辯解的字都說不出來。

灼君攤手:“再加上現在真相大白,日神能把屠殺偽裝成天災,殺我們跟殺蟲沒區別,大家或多或少都有點心理陰影,怎麽和她打?”

金上京:“你說的這些,我都了解了。但據我所知,日神的情況未必比六千年前好。”

小雀:“葉青野在她身邊。”

金上京:“葉青野不受天道註視,如果她真的變得更強,就沒有必要藏在他身邊。”

天道在創世之後獨立而生,創世神也不能完全掌控,但日神六千年前尚可無所顧忌地屠戮生靈,沒道理到了現在還需要留手,難道日神也像鳶白一樣去當了十幾年凡人,讀了十幾年思想道德與法制?

眾仙不約而同看向坐在末首,因尷尬而努力假裝自己不存在的赭桐。

“……與我無關。”赭桐開口,“四千年前我和冥主雖與她正面交鋒一次,但卻沒有真正傷到她。”

“她為什麽不對你們動手?”金上京問。

“……不知道。”赭桐想了半天,說,“可能是太生氣了,更想懲罰我們吧。”

“因為我保護了你呀!”鏡神在赭桐識海鬧騰,“是我扭轉了日神的意志,讓她打消了殺心。”

赭桐微楞,道了句謝。

鏡神覺得自己被敷衍了,但沒有證據,跑到赭桐識海深處生悶氣去了。

“而且,她似乎並不著急與我們開戰,而是在找人。”金上京道,“一個叫阿月,還有一個是你。”

赭桐:“……”這,這個。

應該不是找她,只是想找鏡神吧。

“赭桐,我覺得事到如今,應該沒有什麽隱瞞的必要了吧。”金上京道。

赭桐終於知道為什麽今天這場會唯獨沒有通知鳶白。

盡管他確實病了,很難受的樣子,她走的時候還睡得昏昏沈沈。

如果她不作出解釋,能走出這裏嗎?

“我……”

“沒必要欺負年輕人吧。”忽然一個女聲道。

眾仙側目,發現那人甚至坐在第二排,都不在桌上,旁邊還跟著個坐輪椅的下屬。

越約撩了下頭發,露出淡淡的黑眼圈,原本支著頭打哈欠,現在直起了腰,顯出有幾分威嚴:“人都說了沒討著好,就算挖出什麽秘密又能怎麽樣呢。”

金上京與她對視幾秒,隨後一笑:“越部長言之有理。”

“越部長,誰啊……”

“就是那個工程部的?”

“就是那個志向是打工的?”

赭桐聽四周一陣私語,原來舊仙裏主動給六合工作的不止她一個。

“‘阿月’,應該就是月神……不過月神至今未歸,上哪裏找去?”灼君不想參與這麽無聊的話題,轉而研究如少放在桌上的手掌,很好奇這雙手是怎麽從記憶裏那麽點大的小爪子長成現在這樣骨節分明的。

“你不著急?”如少任由她將自己的手翻來翻去。

“急什麽?”灼君笑,舔唇輕道,“我現在可是沒什麽遺憾了。”

如少:“……”

“越部長還有什麽建議嗎?”金上京問。

越約一副還有話要說的樣子,但直到周遭平靜,她都沒說出半個字。

楚萌推推她:“師傅,醒醒。”

“啊?哦。”越約如夢初醒,一眨眼,“抱歉啊,有點困。”

你這是睜著眼睡著了啊……

眾仙傻眼,赭桐很同情,這就是真正的六合。

“咳咳,其實……”越約話音未落,會議室門忽然被敲響了,楚萌搖著輪椅去開門,其行為之自然,一時竟沒人覺出異常。

“嗯?您來得太早了吧,會還沒開完呢……好吧,您進來吧。”楚萌對門外說道,隨後讓開了輪椅。

一個皮膚瓷白,不似真人的女孩赤足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披著西裝的年輕男人,那人一見赭桐,如獲新生般眼淚汪汪。

赭桐:“……”

眾仙:“……”

金上京:“日神大人,說好的七點呢?”

波雲一臉理直氣壯:“你說你找到了阿月,竟然還想讓我等到七點?”

有常已經笑瞇了眼,搖著扇子把悄無聲息暈倒的低樹挪到了一邊,給他扇風。

眾仙騷動。

“金總,這是什麽意思?”

“竟然是幼女嗎,也太可愛了吧。”

“……原來您就是日神,我在一個很偏遠的湖邊見過您,還給您畫過一幅畫。”

“日神大人,請給我簽名。”

“……鏡子。”赭桐對已經裝死很久的鏡神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還瞞著我?”

“哼,你怎麽對我說話呢。”鏡神顧左右而言他。

“那時候鳶白沒去找我,你是不是很失望?”赭桐繼續道。

“呃……”鏡神在赭桐身體裏似乎很忙地繞起了圈。

是啊,那已經是它覆仇的最後機會了。一旦月神不再隱藏,日神就沒有理由滅世了,它也失去了可以借力的存在。

“元柏怎麽樣?”

“他沒死……那小孩壞得很,肯定把阿月已經化形的事告訴波雲了。”

赭桐呵了一聲。

波雲徑直走到越約身邊,兩人一站一坐,目光竟然差不多在同一水平線,波雲冷哼一聲:“你就沒什麽要說的?”

越約沈默片刻,看向楚萌:“你什麽時候……”

楚萌聳肩:“金總讓我聯系的。”

越約果斷拉過楚萌的手,對波雲真誠道:“其實,這是我們倆的親身血肉,因為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所以才一直躲著……”

灼君早早找好了最好的圍觀角度,聞言大吃一驚,想到某個也對自己避而不見的徒弟,趕緊打量如少,如少忍無可忍:“我絕對不是因為和你有了一個孩子才離開你的……”

“寶貝,我都懂。”灼君感動道。

你懂個什麽?如少難得想罵人。

波雲上下掃視和她和越約都長得毫不相幹的楚萌,冷冷挑眉:“哦?你生的還是我生的?”

越約抹汗:“當然是我生的……不不,其實她是我們共同孕育的,你忘了嗎,在那個景色清冷的高原,你我第一次相遇,照拂在同一片地方,那顆在日月之光中誕生的小草……”

波雲一臉我就看你編的樣子,赭桐聽了一耳朵這麽勁爆的消息,不禁打開了和某個人的聊天框。

半分鐘後,一個跑得發絲淩亂的女人推開會議室的門,無疑又為現場增添了一分混亂,楚玄氣喘籲籲、滿臉疑雲地看向越約、據說是日神的女孩、和輪椅上神情麻木的楚萌:“楚萌是……是我的親生妹妹啊?”

可憐的楚隊尾音竟然帶著顫音。

“天吶,到底是什麽情況。”

“太刺激了,都不白來啊,還好沒選在家寫遺書。”

“怎麽看都是日神的錯,竟然不承認她們有一個孩子。”

“是不是日神出軌赭桐啊,怎麽想都覺得唯獨不殺她很奇怪啊。”

“不不,越部長一看就很慌,肯定是在扯謊啊。”

葉青野一步步挪到赭桐身後,嚇了她一跳。

“你幹嘛?”

“你都不想我?!”葉青野被忽視許久,難以置信。

“……”赭桐看著打扮光鮮亮麗的大少爺,實在沒看出有什麽想念他的必要,“哦,看到你還活著真好。”

怎麽那麽不對勁呢?

葉青野疑惑,他也沒真的背叛啊。

良久,葉青野恍然大悟。

“呃,桐啊,那個時候……”葉青野緩緩開口,“六千年前,我真的不是故意……”

為什麽他要為根本不記得的事道歉啊?可惡。

“我只是感覺魔域很騷動,就是,你知道的,魔都是這樣,有這樣的時期,莫名其妙就想打架,所以我就和仙界開戰了……你看,和鳶白打過之後,先死的不是我嗎?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對……他不是故意的。

所以,他也不知道赭桐在得知仙魔突然開戰時有多震驚。

他不知道那個大部分法術都不會用的小仙是多麽努力地想穿越戰場,親自去見他。

他不知道她去求助了波雲,然後被波雲關在了那片她們初見的、明月高懸的湖水中,眼睜睜看著相交百年的朋友踏上不歸路。

也無能為力地看著天音因為攪亂戰局,被日神的火燒爛了一身鱗甲,丟回雙方都殺紅了眼的戰場,愛管閑事的妖,最終死於仙魔兩方之手。

最後,是月神憐憫地為她消去了這段痛苦的記憶。

“小孩,閉眼吧。”

閉眼,火就不會再燒了。

日神坐在遠處的山崖上,離月亮最近的地方,目送仿佛做了一場大夢的赭桐離開。

“為什麽不殺她?”

“微弱。局外之人。”

日神收回目光。

“可我看到了未來的那一天……”月神目露擔憂。

“如果她能做到,”日神頓了頓,冷硬道,“那就當我命數將盡。”

“波雲。”

“……嗯?”

月亮輕嘆了一聲。

你的目光從未如此被其它存在吸引。

你已經不再是獨屬於我的波雲。

獨一無二的月亮,從不覺得消失是什麽值得悲傷的事。

只是那時才忽然意識到,在消失前從未擁過這個女孩入懷,似乎是件非常、非常遺憾的事。

她們此消彼長,絕大部分有靈生物在陽光中生長,於是波雲的力量不可控地越來越強,而她越來越弱,終有一天會消失,為了重新平衡,波雲要打破所有已定的規則,重新創世,回到她們相遇的那一天。

她從沒問過鏡神去了哪裏,因為她並不關心這世上大部分的事。

六千年前,鳶樂山傾之時,其實已經晚了,月亮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波雲面前,波雲追逐著仙界夜晚的十輪月光,卻認不出哪一個是她的月亮。

山洪滾滾,天地異象,上日下月,月神從沈睡中勉強分出一縷目光,看到了鳶樂山下倉皇失措的赭桐。

鳶樂用餘力護她離開,碎鏡飛入她的神魂,使她幸免於難。

……波雲,你要留她在這世上,獨自經受滅族的苦楚,不是比我當日的提議還要殘忍許多嗎?

這世界已經自成一體,你要毀滅它,必然會誕生敢於反抗你的生靈,你低估了它的狡猾,難道你從未疑惑過,為何你看不懂她的命途嗎?

她將成為命運之外的那個人,帶著你所不能想象的憤怒,到達你面前。到那時,你還會像那日一樣,放她走嗎?

……真想親眼看看啊。

月神閉上眼,卻沒有墜入往日的深眠,而是見到了一片灰蒙的草地。

“你也在這裏。”她垂眼,輕撫草地上躺著的一只小小的野狐貍,指間劃過順滑的紅色皮毛,狐貍愜意地瞇起眼,唧唧地叫了兩聲。

原來混沌就生長在每個人最後的夢裏,並不是無盡的黑暗。

“我們出去麽?你去找你想見的人,我也去找我想見的人。”

狐貍懶懶地在她手掌下滾了一圈,站起來,抖抖毛。

“唧~”

走吧。

雖然不僅打輸了還死了是很丟人,但被人看到就更丟人了。

狐貍張大嘴巴,咬碎了眼前的天地。

……

總之,越約領走了波雲,一場危機消泯於開端,楚組長望眼欲穿地跟著,試圖把變成別人家的孩子的妹妹拐回來。

“去問問也沒什麽的吧……”赭桐心想,於是打電話給越約,問她能不能去找波雲商量個事。

“好,你過來吧。”越約說。

於是赭桐偷偷離開家。

“桐,如果波雲死了,他就不會難受了。”鏡神還沒放棄,時不時就冒出來。

“你能殺還是我能?”赭桐語帶嘲意。

“你接受我,我們就可以。”

不了,她還想多活會。

“她在六千年前自焚過一次,所以遠遠不如以前強大。”鏡神焦急道,“你沒發現嗎?她消失了那麽久,四千年前她沒有盡全力,是因為她已經沒有那麽多力量了,現在只剩下了一輪太陽,所以日月才能平衡,月神才會出現。”

“你不想覆仇嗎,桐?”鏡神輕聲道,“她殺了鳶白,殺了那麽多仙,還害死你的朋友們,你不在乎嗎,桐?”

電車上,窗外飄過一大片的陽光,赭桐微微瞇起眼。

“你可能不大了解我。”赭桐慢吞吞地說。

“元柏說,你是觀察世界的神靈,”赭桐輕笑,“但你應該沒想過,看我的過去。”

鏡神啞然。她的過去?她身為凡人,無聊的,平凡的過去?

它當然沒有看過。

因為毫無必要。

她的存在具有意義,應該是飛升之後。

那段作為凡人的時光,被赭桐丟在靈魂深處,所以也被它忽視。

“我出生在一個很尋常的門派,父母恩愛,同為掌門,我是長姐,有幾個妹妹,一位嚴肅卻待我很好的師傅教我練劍,每日我在屋前的樹下揮劍六百次,然後吃飯,陪妹妹們讀書,之後去門派裏幫忙做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此十幾年如一日。”

“那樣的生活,在那時並不安寧的人間,稱得上幸福。可我在飛升之後,一次都沒有回去過。懷念,思念,或是愧疚,什麽都沒有,我反覆尋找回去的理由,卻一條都找不到。後來葉青野非要帶我回去一趟,我才和他同去,發現家族已經在十幾年前消亡,或許是戰亂,也或許只是因矛盾分家,散於人海,山上已經只剩斷垣殘壁,家門前的樹還在那裏,我在樹下站著,見它郁蔥如舊,沒有一絲悲傷,我那時候才發現,我根本沒有身為人應該有的某些東西。”

“六千年前,你的一部分長在我的心裏,所以我才比以前更像是個人。”赭桐對鏡神說,鏡神沈默了,“或許我本該是棵樹,是輪回處的差使出了錯。”

鏡神欲言又止。

“如果你想要覆仇,那就去找別人吧。”赭桐認真道,“我覺得宿玖挺合適的。她和葉青野的契約在時間回溯前已經履行了,相當於付出過一條命,現在她已經自由了,據說在帶人和家族打內戰呢。”

“……”鏡神無言了很久,久到赭桐不知道它是不是已經走了。

“我、我只是想報覆她一下……”在赭桐錯愕地睜大眼睛時,鏡神已經不管不顧地在她身體裏大哭起來,“為什麽這麽難啊,我就是想讓波雲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負的,她怎麽能那樣就把我殺了呢,我好生氣,我好討厭她,你還要假裝一切都沒發生一樣去見她,嗚嗚嗚,你們是朋友那我呢,我就什麽都不是了嗎……”

“我很早就預見到波雲會殺我,於是留了分身在鳶白身上,鳶樂山傾之前她就已經自焚過一次了,她把力量餵給混沌,六界就會失衡,自然而然地毀滅,但我等不及。於是我放大葉青野心中的欲望,讓仙魔開戰,我推倒了鳶樂山,本來它就是我創造的!”

鏡神邊哭邊說,絲毫不顧赭桐這一瞬間難以言喻的心情。

“波雲的氣息會出現在山洪之中是因為她以為是壯大的混沌自己入侵了仙界,她本來就因為找不到月亮心灰意冷,於是也隨著鳶樂山再次自焚。鳶白肯定會救你,因為你是無辜被他牽連進來的,但私心之下他就不再是世間唯一的善惡神,他手中惡的權柄會讓渡給新生的惡神,失去特權的鳶白不再是與我的神位齊平的存在,我就可以輕易操控他的靈魂。”

“仙魔兩界都被混沌吞並,剩下的不需我再動手。我本來想在推平六界之後,占據他的身體重生歸來,解決掉波雲自己做唯一的創世神,可是為什麽他會把我丟到你的身上!”鏡神回想起來還是怒不可遏,它洞察萬物之情,卻困死在鳶白的“失誤”上,哭得更加淒慘,“都是因為你,我才會陷入不可控的沈睡,因為你,我沒法打敗波雲在她頭上耀武揚威。可這些我都原諒你了,我看中你的天賦,你還跟我說你不要我的神位……”

被氣到喘不上氣,鏡神深深吸鼻,長長地嘆氣。赭桐仿佛被震驚地說不出話,明明已經到了站該下車了,卻只是呆呆地看著車門關上。

因為馬上她要去見波雲,一切都會大白,鏡神才會自暴自棄地全都告訴她。

“我不會殺人,只會借刀殺人,我也和月神一樣沒有人形,但是我很喜歡我的身體,那可是比天池還要壯觀的鏡子,我唯一會用的法術只有做分身,用分身去參加宴會,用分身去世間觀察,用分身逃命。可我現在只有這麽小的一點,還碎了那麽多道,這麽醜……”

眼見鏡神又要嚎啕大哭,赭桐趕緊安慰它:“也沒有很醜……”

“波雲和月亮都不願意和我玩,因為覺得我又吵又幼稚,永遠像個小孩,憑什麽?明明波雲自己就長得像個小屁孩。”

這都是多少年前沒能說出口的怨念啊……赭桐覺得雙神確實沒想錯,但對著動不動就把她腦內用哭聲淹了的鏡神小朋友,還是緘口不言為好。

“好了,別哭了……”已經過了好多站,赭桐也不著急了,恰好電車行至江川大橋,其下水面波光粼粼,夕陽斜照。

“那我繼承你的神位,好了吧。”

鏡神一瞬停滯,然後抽噎道:“真的?等等……什麽叫好了吧,好了吧?你很不情願嗎!”

“不不……”赭桐滴汗,在識海溝通就是不好,容易說出心聲,“請您允許我繼承您的神位。”

鏡神滿意了,但環顧四周,又不滿意:“這也太隨便了吧,沒有一點儀式感。”

赭桐望向電車窗外飛馳而過的大橋殘影,橙紅雲霞,兩岸城市,群樓林立,人影渺渺。

“沒有嗎?”赭桐想,我覺得很漂亮啊。

枕雲,這裏靠近海,也離天空很近。

鏡神哼哼唧唧的,“好吧,好吧,有一點……就那麽一點。”

傳說有一座雲霧繚繞,望不見盡頭的神山,山頂住著一位名為鳶樂的山神,山神脾氣不好,卻總是被迫管些閑事。

許多年後,神山不再,仙土融入人間。

凡人在神山的舊址上建起都市,神仙也回到了這裏。

祈願時隔六千年,在這裏重聚。

鳶白似有所感,看向了窗臺。幾只小鳥停在欄桿,似乎在疑惑往常投餵的人怎麽沒有出現。

他最終沒有起床餵鳥,而是打了個電話。

那邊的人接的很快,氣息有點急促。

“……鳶、鳶白。”

“嗯。”

“我,我……”

“你成神了。”鳶白輕笑,帶著說不出的松快。

赭桐也笑:“是,是啊。”

“恭喜。”

“謝謝。那個……你,還生氣嗎?”

“……”

鳶白沒有回答。

“我……”赭桐深吸一口氣。

“……”

那句話的字音被吞沒在電車行進的響聲中。

因為聽不清,她以為自己用了很大的聲音,於是說完之後在車廂裏憋著呼吸紅了臉。

然後,就聽鳶白答道:

“嗯,我也愛你。”

……

長長的龍吟回蕩在冥河之上,令鬼使紛紛從漫長午後驚醒,側目註視那尾灰色盤旋在浩蕩河水之上,而後消失不見。命樹下一只光月鳥微微頓筆,隨後如常地寫下一個早在六千年前就該出現在此的名字。

冥主從睡夢中睜眼,見滿池蓮花都雀躍起來,頓時察覺到了什麽,帶著笑意,又閉上眼。

沒有什麽能再驚擾他的夢,不知下一次相見是何年月,這一覺他大概會睡很久。

桐,恭喜你。

……

高樓頂層,葉青野興致勃勃地對身邊的白發管家道:“這樣就裝好了嗎?我可以飛了嗎?”

天川擔憂地一直皺眉:“少爺,我可以帶您飛,真的,沒必要嘗試這種沒有保障的法器,而且老爺告誡過您……”

葉青野背著酷似滑翔傘,但實為自動力飛行法器的裝置蕪湖一聲,將天川的話當成了耳邊風。拉上護目鏡,比了個自覺帥氣的手勢:

“這就是自由的感覺啊,天川,你不覺得已經久違了嗎?”

天川話音一滯,他上次穿越界面的傷還沒好全,眉弓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加上被風吹得豎起的短發,顯得有幾分桀驁,但被戳了下心窩,立馬變得有些可憐,低眉垂眼,極為乖順的樣子。

“出事記得撈我。”葉青野留下一句,縱身跳下樓沿。

“……是。”天川的目光追著那個身影,望向了遠方波光粼粼的江面。

“天川?”

一抹紅色忽然迅疾地穿過他身邊,又飛速地折了回來。

天思詫異地看著神色郁郁的銀龍:“你在這做什麽呢?哦,是不是在和那個人類玩你追我趕的游戲?那我也加入你們吧,三二一,我先走啦——”

天川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閃電般地飛向了自家少爺,來不及思考更多,連忙跟上:“別動他——”

……事後三人都被金總叫去六合狠狠批評了一頓。

當三道身影從車窗外一閃而過時,赭桐已經從面紅耳赤中恢覆,在行駛的電車內適應新的“眼睛”,她的眼瞳中似有一面澄光瀲灩的水鏡,正空茫地從遙遠的高處俯瞰世間,鏡神耐心教誨道:“對,你可以慢慢放大視野,體會這種萬物盡在掌控的感覺——哇啊!”

赭桐一個激靈,鏡神怒道:“哪家小孩超速飛行?!”

沒被窗外那幾位嚇到但被鏡神嚇到的赭桐:“……你還懂超速?”

“我可是熟讀法律法規的。”鏡神驕傲,又小聲道,“你不覺得那個叫金上京的人生氣的樣子超可怕嗎?上次你們開會,波雲直接闖進來,她雖然笑瞇瞇的但氣息真的好恐怖呀。”

赭桐沒想到是這個理由,雖然六合別於人間另有法規,不過出發點是好的。早知道金總這麽管用,就把鏡子丟給她好了。

“她們真的很不像呀。”鏡子輕聲自言自語。

“誰?”

“她,和小上京。”

姓名、仙位、相貌、佩劍,相似的太多。傳聞就起,說金上京和曾經的上京使是同一人。

“她們真的是……?”

“你可以自己看看呀。”鏡神指導赭桐運用她的另一份力量。

赭桐對這個比較熟悉,就是看別人的命途,只是現在沒有必須要對視的限制。

“……原來真的不是。”赭桐無意間看得遠了些,消耗太大,捂住了眼。

“不過,為什麽我看不清?”

鏡神替她敷住了眼睛:“你看得太用力啦。”

“看不清?當然。因為她的命途已經徹底碎掉了,在所有時空永不存在。”

“這是成神失敗的代價。”鏡神平淡道,“這是一條通天的大道,至高無上,從不歡迎庸碌之輩,不是誰都能走到盡頭。”

“……”

鏡神又狡黠地笑起來:“桐,你真的很幸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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