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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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新神上門拜訪的三日後，日神消隕。
這動蕩的幾千年，了結在一個尋常的午後。
理應為之感到傷心的人，卻只是淡淡地說，總有一天會再相聚。
旁人也就無法再說什麽了。
“她本就是強撐著出現的。”小鏡子很高興，蹦跳道，“現今世界被她攪得脆弱無比，承擔不起那麽多的神，新神出現，舊神退位，自然法則而已啦。”
赭桐：……
為什麽不在這之前說？
到最後，還是它想要做的事，都能做到。
今後群仙無需再隱藏自身存在，有的欲前往界外，去看看那座新的神山，有的則離開六合，去過想過的生活，六合也不再強硬地挽留。
新神與曾經的鳶樂神君一同隱居於枕雲，據說鳶樂神君改了名，卻不再讓新的神名在外流傳——大約是為了杜絕又被推出來解決麻煩的後患
混沌勢大，時常擠入世界，引起禍害，星君也很苦惱，每到這種日子他徘徊在混沌中的身軀就很躁動。為了避免發生之前的慘劇，他跟分身們簽訂契約，每月會有一天讓他們出現，所以，偶爾會在六合看到星君竟然沒有坐在前臺給年輕人算卦而是在訓練場面無表情地和人單挑這樣的場景。
……
“宿玖，你怎麽了？”
莊園的夜彩燈光下，坐在黑暗角落的宿玖眼神迷茫一瞬，仿佛才看到來人，端起酒杯起身。
“有點醉了，沒事。”宿玖一身黑色西裝，仿佛剛從什麽嚴肅場合下來，身邊還跟著兩個沈默寡言的高大身影，與這富家子弟尋歡作樂的場所有些格格不入，雖然有人知道這位就是那個宿家的新任家主，卻沒什麽人敢來打擾，“弗悅，生日快樂。”
“哎呀，這麽客氣。”那光彩溢人香氣撲鼻的漂亮女人摟住宿玖，微卷的發絲鋪在她肩頸，“親愛的，你是不是太累了？都怪我，知道你最近忙還邀請你過來，我只是覺得沒有你的生日宴是不完整的……”
宿玖難得露出真心實意的笑，道：“那你一定準備好了足夠的時間？”
弗悅開心道：“當然！哦，我就知道你會住下的，我們可以好好度過這一夜……”
夜晚漫長。宿玖和弗悅是學生時期的同學，弗悅是個社交廣泛的混血富n代，這麽多年仍然保持曾經的人生信條，能過金迷紙醉的生活就絕不插手家裏的營生，宿玖的家世神秘又古老，人又控制欲強且完美主義，早早就開始處理家族事務。兩人的生活與性格仿佛兩條平行線，弗悅還被家人告誡過千萬不要和這位小姐交流過深，卻和宿玖莫名其妙地維持了那麽多年的友誼。
“咯，我就知道，那個男的不是什麽好東西……”宴會結束，沒人會再穿那套修身到令人厭惡的漂亮禮服。弗悅躺在亂糟糟的床上，穿著柔軟的睡衣，肚子上還放了支酒瓶，瓶子已經空了，臉紅得快要漲破，“分手就分手，還跟我後媽搞在一起是什麽鬼？啊？你說呢，宿玖？”
“嗯。”宿玖坐在床邊的沙發上，對著敞開的窗戶吹夜風。她支著頭，遲緩地答。雖然身邊沒見到酒，面色也如常，但顯然也醉了。
鬼知道這兩人喝了多少。
“你不是都訂婚了還分手了嗎？就我在這一直說，你也跟我傾訴一下啊，到底怎麽回事？”弗悅怒瞪宿玖，但撐起頭沒兩秒，就又趴下去，哼唧道，“宿玖，我難受……”
宿玖半合著眼，不大清醒地哼了一聲，嘲笑道：“叫我也沒用，先把瓶子放下。”
“不要！”弗悅意志強烈地抱住空瓶，不知道在捍衛什麽，“這是我的生命……咯。”
……就這樣能被醉酒的宿玖輕易轉移話題的弗悅女士顯然無緣聽到好友關於愛情的“傾訴”。
雖然宿玖向她傾訴這件事發生的次數本就屈指可數。
後半夜，已然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弗悅忽然抽動一下，揉揉眼含糊道：“唔……你要走了嗎？”
“嗯，還有點事。”宿玖站在已經打開的門邊回頭，衣裝整肅，看不出剛剛大醉一場，黑色身影與夜色融為一體，她輕柔道，“睡吧，改天再來看你。”
弗悅想說什麽，但大腦昏沈地把她拽入了夢鄉。
……你要開心點呀，宿玖。
如果做這些事並不開心，那就當個逃兵。
……可你大概沒有學過怎麽逃跑吧。
……
“家主，有她的消息了。”一名家臣立在樓頂，身體掩蓋在兜帽下，渾身被不斷洩漏的黑氣繚繞，如同黑墨鴨羽。宿玖頓住腳步，註視那家臣兩秒，“很難受嗎？”
“……是。”那人艱難道。
每至夜晚，曾出現在那場降神儀式之中的宿家人就會不自主地獻出力量，直至連同靈魂一起泯滅，不入幽冥，這是他們沒有完成獻祭的懲罰。至今，那個存在仍在混沌中尋找信徒的坐標，因為本該作為連接通路的“新娘”消失無蹤。
宿玖最終沒有說什麽，微一仰首，示意那人帶路。
……
宿玖這些天很忙。
一方面，宿家死了很多重要的角色，她的親生父母不用說，幾乎所有核心成員，越是忠誠的信徒，越因神的懲罰死在前面。另一方面，她始終找不到一個人。
隨著掌握力量的強權消失，宿家內部出現了不同的聲音，往日被打壓的支系趁機而入，很多帶著仇怨，但也幾乎都是為了利益，不是所有人都甘願接受宿玖接任這個雖然被砍掉大半仍然龐大的家族。
似乎這些人都覺得，失去了家主支持的宿玖只是個普通人。
不知是什麽蒙蔽了他們的雙眼，宿玖只好耐著性子一個個解決。
她確實還是個凡人，那次超乎凡俗的力量是她借葉青野的，那天她確實親身死了一次，之後時間回流，她卻還保留了那段記憶，大概是葉青野不爽她竟然撿回一條命，要讓她記住那種恐怖。
不會修煉只意味著她比較容易死，而人間有太多比直接殺人更致命的東西。她曾接手宿家所有對外的凡俗事務，留下的心血和心腹不會因她短暫的失聯而消失，這是一場她不會輸的仗，她將帶領所有期望遠離“信仰”的族人走向自由。
這已經足夠她日夜不休了，但還有另一件事讓她頭疼。
六合解放了被宿家打上標記的受害修者，通緝了涉及祭祀的宿家人，卻發現在抓到他們之前，他們就已經步入死亡。還有一部分從六合視野中消失了，他們都跟隨在宿玖身邊。
最初，宿玖原打算雇傭一些修者做保鏢，再不濟就向某位似乎很期待她下次光臨的大少爺借點力量。她從沒把這部分人會歸順自己納入考量。
“只有跟隨您，我們的痛苦才會得到緩解，您擁有寬恕我們罪行的權利。”
那些自稱有罪的人掀開兜帽，露出不人不鬼的模樣，那副慘烈的景象映在宿玖的眼中，最終她只是冷靜地讓他們立下魂誓。
她始終不解，為何自己明明斬殺了神的容器，不僅沒被懲罰，卻還得到了莫名其妙的權利。直到某天推開家門，發現那個人站在門口。
“……”
“……”
元柏剪了短發，淺白發梢微卷，穿得像個大學生，白T黑褲，一臉清純，看到她的時候卻眉毛抽動了一下，幹脆轉身：“不好意思，找錯了。”
宿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沒找錯。”
“……”發現掙脫不開，元柏逐漸面無表情，細看眼神還有點驚恐。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元柏不答。
“看來我和赭桐的命格真的很像啊。”
元柏微忿。
“呵，只有待在我身邊，你才能長久地停留在此間。”宿玖卻好似洞察他的猶豫，道，“這就是新娘的作用，你與我命途相連，不是麽？你是陰差陽錯才出世的存在，眼下那位神君沒死，你就被天道所排斥。”
現在的宿玖已經不再對另一個世界一無所知。
元柏微滯。
“行了，我會好好對你的。別想著去找赭桐，想要什麽跟我說，乖乖待在家裏。”
元柏欲言又止。
“怎麽？”宿玖忙得緊，沒時間與他多說，就要出門，“哪裏不滿意？”
“……”
元柏遲疑片刻，道，“我想玩那個，拿在手上的，外面每人都有的那個。”
……
不知是第幾次因假消息無功而返，宿玖被磨得連脾氣都沒了，若是將來找到那個人，她必將這些如數奉還。
回家時天已微亮。
因一些手段防不慎防，進門前總要做些檢查，宿玖站在法陣中不耐煩地等，發現二樓的燈還亮著。
“他一直待在裏面？”宿玖語氣捉摸不透地問。
“是的……但是……”負責看家的家臣眼神古怪，為難道，“他已經二十八個小時沒離開過那個座位了，您是不是該給他開個防沈迷系統？”
宿玖：“……”
很好，雖然所有人都覺得她包養了一個除了臉和年輕一無是處還有重度網癮的小白臉，但只有她知道這貨就是你們之前忠心耿耿信仰的神。
“家、家主！”
忽有人急匆匆跑來。
那人低聲說了句什麽，宿玖倏然一掃疲色，利落披衣，“帶我過去。”
就這樣，都到了家門口，卻連進去的機會都沒有。
家主大人的身影仿佛永遠不會倒下。
正襟危坐於書桌前仿佛處理國家大事般玩單機游戲的元柏分出一縷視線，看向那個遠去的黑色身影。
世事非臆。
你不會得到你想要的結果。
發絲之下，那雙眼帶著冰冷的笑意。
“……家主？”
宿玖若有所思，回頭看了身後的房子一眼。
“告訴他，按時休息，以後每天到點斷電。”
“……是。”家臣心很累，雖然不知道家主的情人什麽來路，但跟他相處莫名壓力很大啊。上次他就是多說了一嘴被那人看了一眼，換班休息之後一直做噩夢。
……
宿家禁地。
即使繼任家主，這個龐大而古老的家族內仍有隱秘她無從得知。
據說禁地是一座隱形的懸空島，封印著難以控制的存在，也是一座牢籠。島嶼在某個軌道上靜靜漂浮，每逢十五年，才會現世一次。
宿玖一直在找它。
這次似乎是真的找到了。
踏入潮濕的洞穴，才發現這裏與她想象的全然不同。原本只有家主才能進入的禁地中，沒有什麽秘寶，也沒有任何裝飾，一切都很原始。只有嚴絲合縫的石壁，蔓延的青苔。
若不是外圍的巨型法陣晝夜不息地運作，這裏怎麽也不會被認作是宿家神秘兮兮地要藏起來的地方。
“哦，啊——”
那是個年長的女人，身穿被磨得沒了顏色的睡衣，長發枯槁，形若無骨地靠著石壁坐在地上，見到宿玖逆光而來，微微瞇起眼，張開口舌，徒勞地努力一會，才發現自己早就忘了如何說話。
因家主要求，跟隨進入禁地的幾名家臣神色詫異。
這人和家主長得很像。
“還要裝瘋賣傻到什麽時候？”宿玖冷冷地看著她，“宿琦。”
那女人張著無辜的眼睛看了她好一會，宿玖皺著眉，又道：“想起來了嗎？我是宿玖。”
良久，那女人才開口，最開始的字音不成形，完全聽不懂，宿玖眉頭擰得更深，剛想叫人把她直接扛走，就聽到一句沙啞而陰沈的話：“……他們，都死了嗎。”
宿玖止住了家臣們的動作，註視著宿琦野獸般黑蒙蒙的眼睛，答道：“是的。”
又忍不住惡聲惡氣，“不然我怎麽能來看你？”
宿琦聲如洪鐘地大笑起來。
宿玖已然轉身走遠。
宿琦身負殺劫，宿家算出，這劫難會牽扯整個家族，導致家族覆滅，於是這個人就被囚禁在這裏，從青春年少到步入中年。
她以姐姐自居，曾照拂過初回家族尚且年幼的宿玖，不過也只有幾個月。
直到現在，殺劫都未應驗，好像她被囚禁的那麽多年只是一個笑話。
“小玖，殺劫未應，你不該放我出來。”
某個自稱天賦異稟的家夥，竟然也會被這麽多年的囚禁磨滅了志氣？
宿玖：“你不會也信了那些人的鬼話吧？”
宿琦悠悠然地走到宿玖身邊：“別擔心，我大約不會死，也不會牽連你們。”
“別碰我。你不會不知道自己很臟吧？”
“啊。”宿琦頓住，嗅嗅自己，“忘了。”
能想起自己還是個人就不錯了。
“殺劫，怎麽回事？”
“嗯……這是個很長的故事。某天我夜觀天象……”
“你那個洞應該看不見天。”
“這不重要。我想起了許多世前的記憶，發現我某一世是修者，還做了件很壞的大事。”
“怎麽。”
“身為佞幸，貪圖名利，為使死後清白，免於地府責罰，將我們那些人本該擔當的罪孽轉移給了一個本就重罪纏身的人。 ”
“所以？”
“那時選的靶子不太對，現在要遭報覆了。”
“如何應劫？”
“等。”
宿玖皺眉。
“劫這種東西，就是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硬渡過去的啊。”宿琦輕嘆一聲。
兩人走到外面，還沒等宿琦發表一下關於時隔十幾年重見日光的感想，就見兩道身影遠遠地降落小島，向這邊走來。
其中一個神色淡淡，步伐悠閑，另一個則有些僵硬，在稍落後一步的地方猶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氣和前面的人牽上手。此情此景，拋開事實不談，很像是感情升溫期的小情侶找了個風景優美還幽靜的地方來旅游的。
“……”
“你的客人？”宿琦懷疑自己眼花。
稀奇，這破地方竟然一日之間來了這麽多人。
宿玖握住微微顫抖的手，深深呼吸，脊背蹦起，在宿琦訝異的目光中，對她升起一個微笑。
“你覺不覺得，她是來找你的？”
宿玖咬牙。
宿琦恍然大悟。
……
小舟撐舟的手忽然不穩。
“怎麽了？”
阿黃被激起的水浪弄醒，迷糊揉眼。
自河使者放棄覆仇，回歸天地之後，冥河就恢覆了往日的喜怒無常。現下還通航的只剩下了零星幾只渡船，技術不夠硬的擺渡人集體下崗，各尋出路，幽冥每日通勤路鬼滿為患。
小舟面容蒼白，忽然扶著船桿跪坐下來，把阿黃嚇了一跳。
“小舟！”
身體輕得沒有分量般的擺渡人沒有回應。
渡船正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冥河中間。自上次阿黃跳入冥河，潛入深處，對水的厭惡沒有分毫減少，但此時卻管不了這麽多，趕緊躍入水中推著船往岸上游。
他也不知自己游反了，上岸之後不是熟悉的場景，卻是滿池蓮花。
“冥主大人！”
來不及回頭，阿黃叼起小舟的衣領，帶他鉆入了蓮花池中。
“入侵者。”
“吃掉。”
“一只小狗。”
“可愛。”
“無害。”
“讓他進來。”
蓮花們自顧自商量了一通，阿黃並不知道自己掠過的是多麽兇殘的生物，滿眼焦急地尋找那朵巨大的紫蓮。
可他知道，幽冥中早有傳聞，說冥主再一次陷入沈睡，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小狗，著急。”
“他帶的食物，難吃。”
阿黃無助地擺尾，不知道自己耳朵也急得露了出來。
“小舟，你到底怎麽了？”
“他快要想起來了。”
“神罰結束了。”
“他不屬於這裏。”
“小狗，可憐。”
蓮花們體貼地為阿黃解答。
阿黃驚訝地發現自己和小舟被蓮花池水推著往回，在河岸邊緣一楞神，再睜眼就回到了最初的岸邊。
“阿黃？你怎麽都濕透了？這是怎麽了，你們翻船了？哎，誰快來救救這個船夫——”
阿黃怔怔的。
其實他聽到了。
身為犬妖，妖耳很敏銳，那些蓮花覺得他聽不見，沒有特意掩飾。
“……神罰？”
“什麽神罰？”還是那個熱心的前輩，摸摸阿黃的頭，阿黃難得安生地待在辦公室做文書工作，雖然明顯心不在焉的。
“啊？沒，沒什麽。”阿黃甩了甩頭。
“說起來，最近很多擺渡人都入輪回了。”前輩似乎不經意地提起，“下午又有一批，好像有一個叫小舟的……”
“砰——”
辦公桌前空蕩蕩，椅子空轉兩圈，顯得很迷茫。
“……也在其中。”前輩無奈地說完。阿黃早就奪門而出，沒影了。
“小舟，小舟。”
小舟隱約覺得自己聽見了阿黃在叫他，眼前的鬼差卻已不耐：“小舟，這是你的名字吧？”
小舟點頭。
“嗯，去吧。”鬼差打開圍欄，翻到名冊的下一頁，開始核對下一個人。
阿黃到的時候，小舟已經走了。
阿黃很消沈，回到輪回處，連著三天吃的都是草。
前輩看不下去，把他拉出來喝酒吃宵夜，安慰他：“我們輪回處這不是見的最多了麽？不過百年，你們就又能相見了。”
阿黃鼻頭紅紅的：“嗯。”
“小孩。”前輩又忍不住搓揉他的腦袋。
鈴聲忽響，前輩找了一圈，才發現是阿黃身上傳來的。
“有人找你，誰啊——嗯？”
阿黃眼前模糊，看不清字，很快地接起：“你好，我是輪回處阿黃……”
“你在哪裏？”
那邊的聲音有些倦，很輕，但異常溫柔。
阿黃瞥了一眼店名，下意識地說了，然後久久楞住。
“我沒帶鑰匙，進不了門……算了，我來接你，等我一會。”
小舟掛斷了好一會，阿黃才解除了僵硬，緩緩轉頭：“前輩……？”
前輩默默抿酒，心想我也不知道啊，幽冥和人間又沒時差，可能人家就是活了幾天就死了呢。
“……你好，我是小舟，阿黃的室友。”
前輩眼睜睜看著那個灰衣簡樸的年輕鬼魂將自己喝得爛醉的後輩扶到肩上，然後帶走了。
“……怎麽可能？”前輩目瞪口呆，心想，哪有和投胎前一點沒變的人？
“到底怎麽回事？”
翌日，前輩逮住來上班的阿黃，堵在墻角逼問。難道這倆家夥做了什麽違規的事？
“嗯，這個……”阿黃不知為何吞吞吐吐，凝思半晌，還是說了，“冥主留下一言說，是他因私情錯判了，所以鬼王們給了小舟補償……他選擇了結仇怨後回來，就這樣。”
原來是冥主大人他幹了不厚道的事，這也難怪……等等？？
冥主竟然也有私人情怨？
前輩苦笑，阿黃啊，這種事就不用讓他知道了……心有點不安是怎麽回事啊？
“那之前你拜托我幫你找房子的事？”
“不用了。”不吃草的阿黃臉色恢覆紅潤，仰頭道，“謝謝前輩。”
小舟沒有告訴阿黃他做了什麽。
回來的小舟跟以前不太一樣。
似乎筆挺了些，從前空茫的表情不再出現，偶爾會露出一點冷色。
“小舟，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麽？”
“小舟。”
“啊？”
“那個，是別人的名字。”小舟低下眼，將晾幹的衣服疊好，分別放回兩人的櫃子裏，“跟我已經沒有關系了。”
回頭，阿黃看著他傻傻地笑著。
於是小舟的眼底也輕輕升起笑意。
“你到底去人間做了什麽？”
“沒做什麽，只是去看了一個人。”
“……誰？”
“……他曾經希望她過得很好的，一個人。”
“哦。”
“我不會再回去了。”
阿黃：“嗯！”
過了一會，阿黃反應過來，又說：
“但是也可以去人間玩的嘛，據說有一種游戲機……”
那就有機會再去吧。
幽冥的時間是停止的。
他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啊。
……
意外相逢，赭桐僵在原地，宿玖不知為何也不說話，宿琦瞇著眼打量來人，鳶白無所事事地站著。
“……原來如此。”宿琦不知是釋懷，還是嘲諷，聲音極輕，“因為你要殺我，才會變成註定的劫。”
“你是否很少做不到一件事？”
赭桐訥訥：“……也沒有吧。”
“你為了那位帝王而來？”
“差不多。”她最近才知道那人的死還有這層原因。
“那怎麽還不動手？”宿琦道。
宿玖深感自己無力，面對眼前的兩人，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人似乎沒有絲毫的生機。
可出乎意料的是，鳶白忽問：“你要殺她？”
“她必須還一次。”赭桐如實道。
不然這劫每一世都會出現。
鳶白皺眉。
赭桐瞥他。
鳶白：“我攔你，這樣這劫就不能應驗。”
……難道她要和鳶白打一場？
似乎也行。
赭桐：“好。”
於是這兩人就去一邊切磋去了。
宿琦見他們走了，松了口氣，伸懶腰道：“終於。”
宿玖：“……”
只有她一個人覺得這些神仙什麽的家夥都太莫名其妙了嗎？
……
宿玖最近常做一個夢。
家族瑣事告一段落——宿琦離開禁地，沒了禁制，修行進展飛快，不知能否趕超那位金總的成仙記錄；有罪的信徒在她家那位不幹活的情人眼皮下過了一遭，雖然還是不能見人的鬼樣子，但至少還活著，活著受罪，是他們自願，宿玖也不再管什麽；大大小小的支系發現翻不起浪花，都逐漸安分下來。
按理說，她現在能正當地享受作為再也沒人壓在頭上的家主生活，沒道理再做噩夢。
或許也不是噩夢，只是舊事一遍遍地重演。
她的靈魂脫離身體，無視阻礙地穿越奇妙的朦朧地帶，去到另一個人身邊。
“葉青野……”她隱約從滿目紅色中分辨出，那似乎是一只巨大的野獸，有許多條尾巴，張揚地鋪展在空間中。
野獸長嘯一聲。
“是嗎，他連收我的酬勞，都沒空親自來啊……”宿玖輕笑。
野獸似乎覺得哪裏不對，又不太明白。
它只是一具正在等待主人回來的軀殼而已。
才不是沒空，主人正在應付的那個家夥才叫一個難纏呢。
毛茸茸的爪子擡起，按在宿玖身上。
這樣冷酷的靈魂，足以召喚出從古至今最強大的魔神，因此格外美味。
野獸舔舔嘴，覺得不太夠吃。
過了一會，它呆呆地看著星星點點的靈魂從身體裏溢出來，明明已經吃掉了，那種充實的感覺卻在離它遠去，那些碎片拼湊成一個人影……然後哪來的回哪去了。
……主人，有人欺負我們哇。
它呆呆地坐在原地。
宿玖忽地驚醒，胸口還沈甸甸得仿佛被那只巨獸的爪子按著，她深深呼了口氣，平息一會……發現還覺得胸悶不是錯覺。
元柏的腦袋枕在她肩上，微微低著，安靜地沈睡，眉眼寧和，卷發柔軟，很無害的樣子。
“……”宿玖伸手把他扒拉到一邊。
青年雖然皺眉，卻沒有醒。
很奇怪，到底為什麽會覺得這種感覺有點熟悉。
宿玖盯著元柏的臉看了一會，才想起那夜，她也是這樣看著那個睡美人傀儡。
明明沒有一絲相似，卻讓人感覺他和那人是同一個人。
這就是競爭中的對位神嗎？
聽元柏講述過各種故事的宿玖想。
半小時後。
元柏睜眼，他醒時總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裏，大約是因為曾在什麽都沒有的地方睡了太多太多年。
家主當然不可能賴床至今，身邊早就空了。
元柏已經從一整夜的親密接觸中恢覆了一些力量，並不很在意，從旁邊空著的有凹痕的枕頭上移開視線。
剛要下樓，推門卻忽然和一人正面相對：“……”
葉青野張著眼大驚小怪：“哇哦，我是不是來的不巧？”
宿玖都懶得理他，在吧臺倒咖啡，遠遠地招手：“過來。”
元柏看了葉青野一眼，繞過他，下樓去了。
葉青野本是來看看宿玖最近屋裏藏了什麽嬌，結果看到了倒是不吭聲了，尾隨元柏下來，宿玖只倒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隨便放茶幾上，自己看新聞去了，好像就是為了把元柏放到自己眼皮底下才叫他下來。
元柏和葉青野坐在沙發上面面相覷，元柏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面無表情地把這玩意放下了。
“看來我不應該來這推銷自己了？”葉青野向宿玖道。
“不過這家夥看起來也沒什麽用的樣子啊。”
宿玖似是想起什麽，對元柏道：“下周和我一起上班。”
察覺到元柏銳利的目光，葉青野幸災樂禍地聳肩。
元柏：“……”
山神果然和野狐貍相性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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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神上門拜訪的三日後，日神消隕。
這動蕩的幾千年，了結在一個尋常的午後。
理應為之感到傷心的人，卻只是淡淡地說，總有一天會再相聚。
旁人也就無法再說什麽了。
“她本就是強撐著出現的。”小鏡子很高興，蹦跳道，“現今世界被她攪得脆弱無比，承擔不起那麽多的神，新神出現，舊神退位，自然法則而已啦。”
赭桐：……
為什麽不在這之前說？
到最後，還是它想要做的事，都能做到。
今後群仙無需再隱藏自身存在，有的欲前往界外，去看看那座新的神山，有的則離開六合，去過想過的生活，六合也不再強硬地挽留。
新神與曾經的鳶樂神君一同隱居於枕雲，據說鳶樂神君改了名，卻不再讓新的神名在外流傳——大約是為了杜絕又被推出來解決麻煩的後患
混沌勢大，時常擠入世界，引起禍害，星君也很苦惱，每到這種日子他徘徊在混沌中的身軀就很躁動。為了避免發生之前的慘劇，他跟分身們簽訂契約，每月會有一天讓他們出現，所以，偶爾會在六合看到星君竟然沒有坐在前臺給年輕人算卦而是在訓練場面無表情地和人單挑這樣的場景。
……
“宿玖，你怎麽了？”
莊園的夜彩燈光下，坐在黑暗角落的宿玖眼神迷茫一瞬，仿佛才看到來人，端起酒杯起身。
“有點醉了，沒事。”宿玖一身黑色西裝，仿佛剛從什麽嚴肅場合下來，身邊還跟著兩個沈默寡言的高大身影，與這富家子弟尋歡作樂的場所有些格格不入，雖然有人知道這位就是那個宿家的新任家主，卻沒什麽人敢來打擾，“弗悅，生日快樂。”
“哎呀，這麽客氣。”那光彩溢人香氣撲鼻的漂亮女人摟住宿玖，微卷的發絲鋪在她肩頸，“親愛的，你是不是太累了？都怪我，知道你最近忙還邀請你過來，我只是覺得沒有你的生日宴是不完整的……”
宿玖難得露出真心實意的笑，道：“那你一定準備好了足夠的時間？”
弗悅開心道：“當然！哦，我就知道你會住下的，我們可以好好度過這一夜……”
夜晚漫長。宿玖和弗悅是學生時期的同學，弗悅是個社交廣泛的混血富n代，這麽多年仍然保持曾經的人生信條，能過金迷紙醉的生活就絕不插手家裏的營生，宿玖的家世神秘又古老，人又控制欲強且完美主義，早早就開始處理家族事務。兩人的生活與性格仿佛兩條平行線，弗悅還被家人告誡過千萬不要和這位小姐交流過深，卻和宿玖莫名其妙地維持了那麽多年的友誼。
“咯，我就知道，那個男的不是什麽好東西……”宴會結束，沒人會再穿那套修身到令人厭惡的漂亮禮服。弗悅躺在亂糟糟的床上，穿著柔軟的睡衣，肚子上還放了支酒瓶，瓶子已經空了，臉紅得快要漲破，“分手就分手，還跟我後媽搞在一起是什麽鬼？啊？你說呢，宿玖？”
“嗯。”宿玖坐在床邊的沙發上，對著敞開的窗戶吹夜風。她支著頭，遲緩地答。雖然身邊沒見到酒，面色也如常，但顯然也醉了。
鬼知道這兩人喝了多少。
“你不是都訂婚了還分手了嗎？就我在這一直說，你也跟我傾訴一下啊，到底怎麽回事？”弗悅怒瞪宿玖，但撐起頭沒兩秒，就又趴下去，哼唧道，“宿玖，我難受……”
宿玖半合著眼，不大清醒地哼了一聲，嘲笑道：“叫我也沒用，先把瓶子放下。”
“不要！”弗悅意志強烈地抱住空瓶，不知道在捍衛什麽，“這是我的生命……咯。”
……就這樣能被醉酒的宿玖輕易轉移話題的弗悅女士顯然無緣聽到好友關於愛情的“傾訴”。
雖然宿玖向她傾訴這件事發生的次數本就屈指可數。
後半夜，已然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弗悅忽然抽動一下，揉揉眼含糊道：“唔……你要走了嗎？”
“嗯，還有點事。”宿玖站在已經打開的門邊回頭，衣裝整肅，看不出剛剛大醉一場，黑色身影與夜色融為一體，她輕柔道，“睡吧，改天再來看你。”
弗悅想說什麽，但大腦昏沈地把她拽入了夢鄉。
……你要開心點呀，宿玖。
如果做這些事並不開心，那就當個逃兵。
……可你大概沒有學過怎麽逃跑吧。
……
“家主，有她的消息了。”一名家臣立在樓頂，身體掩蓋在兜帽下，渾身被不斷洩漏的黑氣繚繞，如同黑墨鴨羽。宿玖頓住腳步，註視那家臣兩秒，“很難受嗎？”
“……是。”那人艱難道。
每至夜晚，曾出現在那場降神儀式之中的宿家人就會不自主地獻出力量，直至連同靈魂一起泯滅，不入幽冥，這是他們沒有完成獻祭的懲罰。至今，那個存在仍在混沌中尋找信徒的坐標，因為本該作為連接通路的“新娘”消失無蹤。
宿玖最終沒有說什麽，微一仰首，示意那人帶路。
……
宿玖這些天很忙。
一方面，宿家死了很多重要的角色，她的親生父母不用說，幾乎所有核心成員，越是忠誠的信徒，越因神的懲罰死在前面。另一方面，她始終找不到一個人。
隨著掌握力量的強權消失，宿家內部出現了不同的聲音，往日被打壓的支系趁機而入，很多帶著仇怨，但也幾乎都是為了利益，不是所有人都甘願接受宿玖接任這個雖然被砍掉大半仍然龐大的家族。
似乎這些人都覺得，失去了家主支持的宿玖只是個普通人。
不知是什麽蒙蔽了他們的雙眼，宿玖只好耐著性子一個個解決。
她確實還是個凡人，那次超乎凡俗的力量是她借葉青野的，那天她確實親身死了一次，之後時間回流，她卻還保留了那段記憶，大概是葉青野不爽她竟然撿回一條命，要讓她記住那種恐怖。
不會修煉只意味著她比較容易死，而人間有太多比直接殺人更致命的東西。她曾接手宿家所有對外的凡俗事務，留下的心血和心腹不會因她短暫的失聯而消失，這是一場她不會輸的仗，她將帶領所有期望遠離“信仰”的族人走向自由。
這已經足夠她日夜不休了，但還有另一件事讓她頭疼。
六合解放了被宿家打上標記的受害修者，通緝了涉及祭祀的宿家人，卻發現在抓到他們之前，他們就已經步入死亡。還有一部分從六合視野中消失了，他們都跟隨在宿玖身邊。
最初，宿玖原打算雇傭一些修者做保鏢，再不濟就向某位似乎很期待她下次光臨的大少爺借點力量。她從沒把這部分人會歸順自己納入考量。
“只有跟隨您，我們的痛苦才會得到緩解，您擁有寬恕我們罪行的權利。”
那些自稱有罪的人掀開兜帽，露出不人不鬼的模樣，那副慘烈的景象映在宿玖的眼中，最終她只是冷靜地讓他們立下魂誓。
她始終不解，為何自己明明斬殺了神的容器，不僅沒被懲罰，卻還得到了莫名其妙的權利。直到某天推開家門，發現那個人站在門口。
“……”
“……”
元柏剪了短發，淺白發梢微卷，穿得像個大學生，白T黑褲，一臉清純，看到她的時候卻眉毛抽動了一下，幹脆轉身：“不好意思，找錯了。”
宿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沒找錯。”
“……”發現掙脫不開，元柏逐漸面無表情，細看眼神還有點驚恐。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元柏不答。
“看來我和赭桐的命格真的很像啊。”
元柏微忿。
“呵，只有待在我身邊，你才能長久地停留在此間。”宿玖卻好似洞察他的猶豫，道，“這就是新娘的作用，你與我命途相連，不是麽？你是陰差陽錯才出世的存在，眼下那位神君沒死，你就被天道所排斥。”
現在的宿玖已經不再對另一個世界一無所知。
元柏微滯。
“行了，我會好好對你的。別想著去找赭桐，想要什麽跟我說，乖乖待在家裏。”
元柏欲言又止。
“怎麽？”宿玖忙得緊，沒時間與他多說，就要出門，“哪裏不滿意？”
“……”
元柏遲疑片刻，道，“我想玩那個，拿在手上的，外面每人都有的那個。”
……
不知是第幾次因假消息無功而返，宿玖被磨得連脾氣都沒了，若是將來找到那個人，她必將這些如數奉還。
回家時天已微亮。
因一些手段防不慎防，進門前總要做些檢查，宿玖站在法陣中不耐煩地等，發現二樓的燈還亮著。
“他一直待在裏面？”宿玖語氣捉摸不透地問。
“是的……但是……”負責看家的家臣眼神古怪，為難道，“他已經二十八個小時沒離開過那個座位了，您是不是該給他開個防沈迷系統？”
宿玖：“……”
很好，雖然所有人都覺得她包養了一個除了臉和年輕一無是處還有重度網癮的小白臉，但只有她知道這貨就是你們之前忠心耿耿信仰的神。
“家、家主！”
忽有人急匆匆跑來。
那人低聲說了句什麽，宿玖倏然一掃疲色，利落披衣，“帶我過去。”
就這樣，都到了家門口，卻連進去的機會都沒有。
家主大人的身影仿佛永遠不會倒下。
正襟危坐於書桌前仿佛處理國家大事般玩單機游戲的元柏分出一縷視線，看向那個遠去的黑色身影。
世事非臆。
你不會得到你想要的結果。
發絲之下，那雙眼帶著冰冷的笑意。
“……家主？”
宿玖若有所思，回頭看了身後的房子一眼。
“告訴他，按時休息，以後每天到點斷電。”
“……是。”家臣心很累，雖然不知道家主的情人什麽來路，但跟他相處莫名壓力很大啊。上次他就是多說了一嘴被那人看了一眼，換班休息之後一直做噩夢。
……
宿家禁地。
即使繼任家主，這個龐大而古老的家族內仍有隱秘她無從得知。
據說禁地是一座隱形的懸空島，封印著難以控制的存在，也是一座牢籠。島嶼在某個軌道上靜靜漂浮，每逢十五年，才會現世一次。
宿玖一直在找它。
這次似乎是真的找到了。
踏入潮濕的洞穴，才發現這裏與她想象的全然不同。原本只有家主才能進入的禁地中，沒有什麽秘寶，也沒有任何裝飾，一切都很原始。只有嚴絲合縫的石壁，蔓延的青苔。
若不是外圍的巨型法陣晝夜不息地運作，這裏怎麽也不會被認作是宿家神秘兮兮地要藏起來的地方。
“哦，啊——”
那是個年長的女人，身穿被磨得沒了顏色的睡衣，長發枯槁，形若無骨地靠著石壁坐在地上，見到宿玖逆光而來，微微瞇起眼，張開口舌，徒勞地努力一會，才發現自己早就忘了如何說話。
因家主要求，跟隨進入禁地的幾名家臣神色詫異。
這人和家主長得很像。
“還要裝瘋賣傻到什麽時候？”宿玖冷冷地看著她，“宿琦。”
那女人張著無辜的眼睛看了她好一會，宿玖皺著眉，又道：“想起來了嗎？我是宿玖。”
良久，那女人才開口，最開始的字音不成形，完全聽不懂，宿玖眉頭擰得更深，剛想叫人把她直接扛走，就聽到一句沙啞而陰沈的話：“……他們，都死了嗎。”
宿玖止住了家臣們的動作，註視著宿琦野獸般黑蒙蒙的眼睛，答道：“是的。”
又忍不住惡聲惡氣，“不然我怎麽能來看你？”
宿琦聲如洪鐘地大笑起來。
宿玖已然轉身走遠。
宿琦身負殺劫，宿家算出，這劫難會牽扯整個家族，導致家族覆滅，於是這個人就被囚禁在這裏，從青春年少到步入中年。
她以姐姐自居，曾照拂過初回家族尚且年幼的宿玖，不過也只有幾個月。
直到現在，殺劫都未應驗，好像她被囚禁的那麽多年只是一個笑話。
“小玖，殺劫未應，你不該放我出來。”
某個自稱天賦異稟的家夥，竟然也會被這麽多年的囚禁磨滅了志氣？
宿玖：“你不會也信了那些人的鬼話吧？”
宿琦悠悠然地走到宿玖身邊：“別擔心，我大約不會死，也不會牽連你們。”
“別碰我。你不會不知道自己很臟吧？”
“啊。”宿琦頓住，嗅嗅自己，“忘了。”
能想起自己還是個人就不錯了。
“殺劫，怎麽回事？”
“嗯……這是個很長的故事。某天我夜觀天象……”
“你那個洞應該看不見天。”
“這不重要。我想起了許多世前的記憶，發現我某一世是修者，還做了件很壞的大事。”
“怎麽。”
“身為佞幸，貪圖名利，為使死後清白，免於地府責罰，將我們那些人本該擔當的罪孽轉移給了一個本就重罪纏身的人。 ”
“所以？”
“那時選的靶子不太對，現在要遭報覆了。”
“如何應劫？”
“等。”
宿玖皺眉。
“劫這種東西，就是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硬渡過去的啊。”宿琦輕嘆一聲。
兩人走到外面，還沒等宿琦發表一下關於時隔十幾年重見日光的感想，就見兩道身影遠遠地降落小島，向這邊走來。
其中一個神色淡淡，步伐悠閑，另一個則有些僵硬，在稍落後一步的地方猶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氣和前面的人牽上手。此情此景，拋開事實不談，很像是感情升溫期的小情侶找了個風景優美還幽靜的地方來旅游的。
“……”
“你的客人？”宿琦懷疑自己眼花。
稀奇，這破地方竟然一日之間來了這麽多人。
宿玖握住微微顫抖的手，深深呼吸，脊背蹦起，在宿琦訝異的目光中，對她升起一個微笑。
“你覺不覺得，她是來找你的？”
宿玖咬牙。
宿琦恍然大悟。
……
小舟撐舟的手忽然不穩。
“怎麽了？”
阿黃被激起的水浪弄醒，迷糊揉眼。
自河使者放棄覆仇，回歸天地之後，冥河就恢覆了往日的喜怒無常。現下還通航的只剩下了零星幾只渡船，技術不夠硬的擺渡人集體下崗，各尋出路，幽冥每日通勤路鬼滿為患。
小舟面容蒼白，忽然扶著船桿跪坐下來，把阿黃嚇了一跳。
“小舟！”
身體輕得沒有分量般的擺渡人沒有回應。
渡船正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冥河中間。自上次阿黃跳入冥河，潛入深處，對水的厭惡沒有分毫減少，但此時卻管不了這麽多，趕緊躍入水中推著船往岸上游。
他也不知自己游反了，上岸之後不是熟悉的場景，卻是滿池蓮花。
“冥主大人！”
來不及回頭，阿黃叼起小舟的衣領，帶他鉆入了蓮花池中。
“入侵者。”
“吃掉。”
“一只小狗。”
“可愛。”
“無害。”
“讓他進來。”
蓮花們自顧自商量了一通，阿黃並不知道自己掠過的是多麽兇殘的生物，滿眼焦急地尋找那朵巨大的紫蓮。
可他知道，幽冥中早有傳聞，說冥主再一次陷入沈睡，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小狗，著急。”
“他帶的食物，難吃。”
阿黃無助地擺尾，不知道自己耳朵也急得露了出來。
“小舟，你到底怎麽了？”
“他快要想起來了。”
“神罰結束了。”
“他不屬於這裏。”
“小狗，可憐。”
蓮花們體貼地為阿黃解答。
阿黃驚訝地發現自己和小舟被蓮花池水推著往回，在河岸邊緣一楞神，再睜眼就回到了最初的岸邊。
“阿黃？你怎麽都濕透了？這是怎麽了，你們翻船了？哎，誰快來救救這個船夫——”
阿黃怔怔的。
其實他聽到了。
身為犬妖，妖耳很敏銳，那些蓮花覺得他聽不見，沒有特意掩飾。
“……神罰？”
“什麽神罰？”還是那個熱心的前輩，摸摸阿黃的頭，阿黃難得安生地待在辦公室做文書工作，雖然明顯心不在焉的。
“啊？沒，沒什麽。”阿黃甩了甩頭。
“說起來，最近很多擺渡人都入輪回了。”前輩似乎不經意地提起，“下午又有一批，好像有一個叫小舟的……”
“砰——”
辦公桌前空蕩蕩，椅子空轉兩圈，顯得很迷茫。
“……也在其中。”前輩無奈地說完。阿黃早就奪門而出，沒影了。
“小舟，小舟。”
小舟隱約覺得自己聽見了阿黃在叫他，眼前的鬼差卻已不耐：“小舟，這是你的名字吧？”
小舟點頭。
“嗯，去吧。”鬼差打開圍欄，翻到名冊的下一頁，開始核對下一個人。
阿黃到的時候，小舟已經走了。
阿黃很消沈，回到輪回處，連著三天吃的都是草。
前輩看不下去，把他拉出來喝酒吃宵夜，安慰他：“我們輪回處這不是見的最多了麽？不過百年，你們就又能相見了。”
阿黃鼻頭紅紅的：“嗯。”
“小孩。”前輩又忍不住搓揉他的腦袋。
鈴聲忽響，前輩找了一圈，才發現是阿黃身上傳來的。
“有人找你，誰啊——嗯？”
阿黃眼前模糊，看不清字，很快地接起：“你好，我是輪回處阿黃……”
“你在哪裏？”
那邊的聲音有些倦，很輕，但異常溫柔。
阿黃瞥了一眼店名，下意識地說了，然後久久楞住。
“我沒帶鑰匙，進不了門……算了，我來接你，等我一會。”
小舟掛斷了好一會，阿黃才解除了僵硬，緩緩轉頭：“前輩……？”
前輩默默抿酒，心想我也不知道啊，幽冥和人間又沒時差，可能人家就是活了幾天就死了呢。
“……你好，我是小舟，阿黃的室友。”
前輩眼睜睜看著那個灰衣簡樸的年輕鬼魂將自己喝得爛醉的後輩扶到肩上，然後帶走了。
“……怎麽可能？”前輩目瞪口呆，心想，哪有和投胎前一點沒變的人？
“到底怎麽回事？”
翌日，前輩逮住來上班的阿黃，堵在墻角逼問。難道這倆家夥做了什麽違規的事？
“嗯，這個……”阿黃不知為何吞吞吐吐，凝思半晌，還是說了，“冥主留下一言說，是他因私情錯判了，所以鬼王們給了小舟補償……他選擇了結仇怨後回來，就這樣。”
原來是冥主大人他幹了不厚道的事，這也難怪……等等？？
冥主竟然也有私人情怨？
前輩苦笑，阿黃啊，這種事就不用讓他知道了……心有點不安是怎麽回事啊？
“那之前你拜托我幫你找房子的事？”
“不用了。”不吃草的阿黃臉色恢覆紅潤，仰頭道，“謝謝前輩。”
小舟沒有告訴阿黃他做了什麽。
回來的小舟跟以前不太一樣。
似乎筆挺了些，從前空茫的表情不再出現，偶爾會露出一點冷色。
“小舟，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麽？”
“小舟。”
“啊？”
“那個，是別人的名字。”小舟低下眼，將晾幹的衣服疊好，分別放回兩人的櫃子裏，“跟我已經沒有關系了。”
回頭，阿黃看著他傻傻地笑著。
於是小舟的眼底也輕輕升起笑意。
“你到底去人間做了什麽？”
“沒做什麽，只是去看了一個人。”
“……誰？”
“……他曾經希望她過得很好的，一個人。”
“哦。”
“我不會再回去了。”
阿黃：“嗯！”
過了一會，阿黃反應過來，又說：
“但是也可以去人間玩的嘛，據說有一種游戲機……”
那就有機會再去吧。
幽冥的時間是停止的。
他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啊。
……
意外相逢，赭桐僵在原地，宿玖不知為何也不說話，宿琦瞇著眼打量來人，鳶白無所事事地站著。
“……原來如此。”宿琦不知是釋懷，還是嘲諷，聲音極輕，“因為你要殺我，才會變成註定的劫。”
“你是否很少做不到一件事？”
赭桐訥訥：“……也沒有吧。”
“你為了那位帝王而來？”
“差不多。”她最近才知道那人的死還有這層原因。
“那怎麽還不動手？”宿琦道。
宿玖深感自己無力，面對眼前的兩人，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人似乎沒有絲毫的生機。
可出乎意料的是，鳶白忽問：“你要殺她？”
“她必須還一次。”赭桐如實道。
不然這劫每一世都會出現。
鳶白皺眉。
赭桐瞥他。
鳶白：“我攔你，這樣這劫就不能應驗。”
……難道她要和鳶白打一場？
似乎也行。
赭桐：“好。”
於是這兩人就去一邊切磋去了。
宿琦見他們走了，松了口氣，伸懶腰道：“終於。”
宿玖：“……”
只有她一個人覺得這些神仙什麽的家夥都太莫名其妙了嗎？
……
宿玖最近常做一個夢。
家族瑣事告一段落——宿琦離開禁地，沒了禁制，修行進展飛快，不知能否趕超那位金總的成仙記錄；有罪的信徒在她家那位不幹活的情人眼皮下過了一遭，雖然還是不能見人的鬼樣子，但至少還活著，活著受罪，是他們自願，宿玖也不再管什麽；大大小小的支系發現翻不起浪花，都逐漸安分下來。
按理說，她現在能正當地享受作為再也沒人壓在頭上的家主生活，沒道理再做噩夢。
或許也不是噩夢，只是舊事一遍遍地重演。
她的靈魂脫離身體，無視阻礙地穿越奇妙的朦朧地帶，去到另一個人身邊。
“葉青野……”她隱約從滿目紅色中分辨出，那似乎是一只巨大的野獸，有許多條尾巴，張揚地鋪展在空間中。
野獸長嘯一聲。
“是嗎，他連收我的酬勞，都沒空親自來啊……”宿玖輕笑。
野獸似乎覺得哪裏不對，又不太明白。
它只是一具正在等待主人回來的軀殼而已。
才不是沒空，主人正在應付的那個家夥才叫一個難纏呢。
毛茸茸的爪子擡起，按在宿玖身上。
這樣冷酷的靈魂，足以召喚出從古至今最強大的魔神，因此格外美味。
野獸舔舔嘴，覺得不太夠吃。
過了一會，它呆呆地看著星星點點的靈魂從身體裏溢出來，明明已經吃掉了，那種充實的感覺卻在離它遠去，那些碎片拼湊成一個人影……然後哪來的回哪去了。
……主人，有人欺負我們哇。
它呆呆地坐在原地。
宿玖忽地驚醒，胸口還沈甸甸得仿佛被那只巨獸的爪子按著，她深深呼了口氣，平息一會……發現還覺得胸悶不是錯覺。
元柏的腦袋枕在她肩上，微微低著，安靜地沈睡，眉眼寧和，卷發柔軟，很無害的樣子。
“……”宿玖伸手把他扒拉到一邊。
青年雖然皺眉，卻沒有醒。
很奇怪，到底為什麽會覺得這種感覺有點熟悉。
宿玖盯著元柏的臉看了一會，才想起那夜，她也是這樣看著那個睡美人傀儡。
明明沒有一絲相似，卻讓人感覺他和那人是同一個人。
這就是競爭中的對位神嗎？
聽元柏講述過各種故事的宿玖想。
半小時後。
元柏睜眼，他醒時總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裏，大約是因為曾在什麽都沒有的地方睡了太多太多年。
家主當然不可能賴床至今，身邊早就空了。
元柏已經從一整夜的親密接觸中恢覆了一些力量，並不很在意，從旁邊空著的有凹痕的枕頭上移開視線。
剛要下樓，推門卻忽然和一人正面相對：“……”
葉青野張著眼大驚小怪：“哇哦，我是不是來的不巧？”
宿玖都懶得理他，在吧臺倒咖啡，遠遠地招手：“過來。”
元柏看了葉青野一眼，繞過他，下樓去了。
葉青野本是來看看宿玖最近屋裏藏了什麽嬌，結果看到了倒是不吭聲了，尾隨元柏下來，宿玖只倒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隨便放茶幾上，自己看新聞去了，好像就是為了把元柏放到自己眼皮底下才叫他下來。
元柏和葉青野坐在沙發上面面相覷，元柏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面無表情地把這玩意放下了。
“看來我不應該來這推銷自己了？”葉青野向宿玖道。
“不過這家夥看起來也沒什麽用的樣子啊。”
宿玖似是想起什麽，對元柏道：“下周和我一起上班。”
察覺到元柏銳利的目光，葉青野幸災樂禍地聳肩。
元柏：“……”
山神果然和野狐貍相性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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