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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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障目

半刻鐘前。

“等等,”赭桐難以置信,“他是被古獸養大的?”

“嗯。”元柏點頭,“他本質是山靈,只是生時恰逢雷雨,若不尋求庇佑,估計活不過那個季節。”

“鳶是什麽樣的?”

“有遮天蔽日的深色雙翼,尖喙無齒,長尾羽,喜食同類,是兇獸。”

“為什麽......”

“為什麽會照顧一個山靈?因為鏡神囑托,也因為那時它剛死了一窩幼崽。為什麽會死一窩幼崽?因為雨季太催眠,它睡過頭忘記餵了。”

......好吧。

赭桐接受了那座山上沒一個靠譜的的設定,聽接下來的故事就容易多了。

但聽到鳶白都被帶到約等於現在群仙盛宴的日神集市上看到那麽多形形色色的人時很震驚,她還是忍俊不禁。

那個時代有很多大事,日神之下百家爭鳴,魔神家族情緣混亂,每天都有戰爭,新的種族升起旗幟,可一切都和那座山無關。鳶白在山上修煉了那麽多年,還以為自己就是一只與眾不同的小鳥,以為世界就那麽大。

“鏡神怎麽不早點帶他出去呢。”赭桐道。

“沒想起來吧。”元柏猜測。

對創世神來說,什麽都太小了,隨手照拂的一只山靈,怎麽會一直記得呢。反倒是鳶來提醒。

“誰說的,我一直都記得好麽?”一個聲音氣呼呼地道。

赭桐和元柏皆是一驚,鏡神更生氣了:“我都坐在這那麽久了你們都沒發現?”

赭桐四處看看,最終往下,看到了地上躺的鏡子,把它輕柔地拿起來,鏡神受用道:“對,把我放桌上。”

元柏不露痕跡地往後了一點。

“小孩,你繼續啊,剛剛不是很會講嗎?”鏡神咄咄逼人。

赭桐悶笑:“你一直記得,為什麽不帶鳶白出去?”

“他太弱了,好嗎?而且還小,帶出去給別人吃啊。”鏡神沒好氣道。

“哦。”赭桐點頭。

元柏不說話好久,快繞了一圈躲到赭桐身後去了,赭桐不明白他在害怕什麽。

難道現在的情景不該是她害怕這兩個家夥嗎?一個似乎很想把她留在這裏,另一個似乎已經暴露了全部目的索性破罐破摔,反正她也無可奈何。

“她不能留在這,她得跟我走,”鏡神強硬道,“是你自己搞丟了‘坐標‘,她才沒責任幫你善後。”

哦,怪不得元柏只能帶著這座山藏在這裏。原來是沒找到信徒們給他準備的坐標,那個名為宿玖的,神的新娘。

她可以作為替代,元柏想要吞掉她。

但磨蹭這麽久……是在找合適的角度嗎?

“你現在又不用她,急著帶她回去幹嘛?”元柏也不退讓。

好,現在又在爭吵她的歸屬。

說實話,她想天音了。

“我就要帶她走。”鏡神不僅聲音稚嫩,說的話也執拗得像小孩。

“那我就讓波雲找到這裏,你們都走不了。”元柏道。

鏡神咬牙切齒:“小孩就是討厭......”

赭桐倒是覺得這提議不錯,他們這些麻煩湊在一起反而好解決。

“其實不用它來,你也可以走的。”元柏見說服不了鏡神,轉而看向赭桐的頸鏈,那裏刻著一個暗光流動的真名。

“你為什麽不念他的名字?其實你也不想走的,對嗎?”他道。

只是害怕而已,但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啊。

赭桐終於明白為什麽鏡神叫他小孩。

“你不是幫我攔住波雲,是你自己也不能被她發現吧。”赭桐道,“她要滅世,怎麽會容忍新的山神出現呢?”

“你會來看我嗎?”

“等有空吧。”赭桐道。

“桐,你討厭我嗎?”

赭桐無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腦子:“我討厭你的身份,還要你的讀心術。”

“已經沒有在用了。”元柏道。

“那很好。”赭桐道。

其實她也不知道鏡神要帶自己去哪裏。

元柏仍然坐在原處,如山間的一縷幽靈。

“桐,對不起,其實我已經盡力拖住她了......”元柏喃喃。

赭桐臉色一變,“快走,波雲來了。”

鏡神抓狂:“別催我,我剛偷的那兩個家夥打架的力量已經不多了!”

赭桐思緒飛轉,師傅那裏大約是現在最安全的,鳶白不會在師傅那裏久待,肯定已經往這邊來了,過會三神混戰,她還能有一段時間處理鏡子的事。

說歸說,和大概心情不會太美妙的鳶白見面這種事,還是能拖就拖。

鏡神打開了空間通道。

傳送在即,赭桐看到了一雙瓷白的手伸向了元柏頸後,狠狠灼燒了她的眼睛。

虛空中,一個女孩在繁盛的烈火之中翩然而至。

赭桐很痛,但無法移開視線,耳邊嗡鳴,仿佛又聽到了那個女孩的聲音。

……

“無劫而仙,大幸。”

女孩坐在月亮高懸的池邊,皺眉,“但你竟沒有任何天資,怪事。”

還以為你要說什麽重要的事,猶豫那麽久。赭桐的心都被吊起來,然後說不出是失落,還是早有準備,又被輕輕放下。

“......別這怪那怪啦,喝酒嘛。”赭桐醉醺醺地在旁邊哼歌。

“我嘗不出味道。”女孩道。

“怎麽這樣。”赭桐難過,竟然雙目含淚。

“……”大約是看她不知為什麽而哭得這麽可憐,女孩無言了一會,平鋪直述起來,“我生於極寒,天地冰封。”

“因為害怕寒冷,所以拼命鑿開冰層。最終找到了太陽。”

可日光太熱,燒化了她。於是她改變了自己的身體,讓它堅強到難以融化;重塑了器官,讓她能直視太陽的光芒。

之後長久為伴。

“什麽,那你一定知道太陽落下後去了哪裏吧?”赭桐很激動,她就是因為好奇這個問題,才從靈蜷島跑到了這麽偏遠的湖泊,再往外就不是仙界了,如果太陽落下後不是落入這裏,那到底去了哪裏呢?

“......在另一邊升起。”女孩說。

“你在寫詩嗎?”

“不,我在回答你。”女孩無奈,扶住東倒西歪、莫名闖入這裏、又莫名開始喝酒的小仙。

“你在這裏做什麽呢?”赭桐問。

“等一個朋友化形。”波雲道。

“等了多久?”

“數不清。”

赭桐似懂非懂。

“一定很寂寞吧。”

“還好。”波雲想,這幾萬年才開始過清靜日子。

“不。”豈料赭桐固執地伸出一根手指,“你跟我一樣,都很寂寞。”

“……”難道不是你寂寞?

“波雲……”赭桐開始呻吟。

波雲心想,剛剛什麽時候告訴她了名字。

“波雲、波雲……”赭桐埋下頭,像是在尋洞鉆的土撥鼠,嘟囔,“波雲是誰啊,別叫了,我去幫你找她!”

波雲悚然,擡頭望去。

那離得極近的月亮上,有一道目光看向她。

“你早點出聲啊。”波雲埋冤道。

……明明一直在叫你啊。月神很無奈。

還不如小朋友清醒。

波雲不自在地把已經嘀嘀咕咕在說夢話的赭桐推遠點,丟到草地上。

“別欺負她。”月神道,一道溫柔的風拂過赭桐昏昏沈沈的頭腦,“乖孩子,睡吧。”

波雲:“你幹嘛。”

“讓她忘記。”月神道。

波雲怒:“誰讓你多管閑事的。”

“別任性。”月神聲音柔和。

……不都聽到了嗎?

她很寂寞啊,連個笨笨的小仙都能看出來。

榮枯交替,新舊更疊,昔日門庭若市的日神如今蝸居在這渺無人煙的山脈邊界,對著寂靜的夜寂靜的水,而遠處的芙蕖道卻笙歌鼎沸。

“你要怎麽樣?”月神無奈退了一步。

“留下她。”

“不能讓她知道我的事。”月神道。

波雲撇嘴:“那你抹掉我那句話好了。”

“她還知道了你的名字。”

“哦。”波雲不在乎地道,“那就讓她叫我波雲。”

“怎麽,你不會不高興吧?”

“……”月神輕笑,“不會。”

波雲很不高興,很不。因為她曾聽信一個壞東西的話,壞東西說很快就會化形了,可過了很久都沒有,她等得不耐煩,殺掉了一個分走她們力量的家夥。

壞東西不知道。壞東西又說,這次是真的快了,你不要再忙著和別人的事,把全部時間用來陪我吧,於是她挑撥起各族間的戰爭,然後遣散了門客,對外說自己的力量衰落,很快新的勢力便從戰爭中崛起,她和壞東西一起退出視野。

可一切還是和往常一樣。

她忍不住想,這個壞東西一定在騙她。

還能怎麽辦呢?她必須得幫幫她。

……

楞神的赭桐被鏡神拽入了空間中,波雲的目光遠遠在她身後,卻並沒有對她做什麽。

她一定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

重要到,足以解決眼前所有的難題。

可下一秒,遲來的恐懼席卷了她。

只有那個什麽都不懂的赭桐才能和日神對視,而四千年前那次死裏逃生之後,再一次直面日神的眼睛,她能記起的就只有疼痛和悲傷而已了。

“你要帶我去什麽地方?”她還沒有問過它這個問題。

本以為不會得到回答,卻聽見鏡子快樂地說:

“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赭桐遲疑:“那……去找師傅?”

“好呀。”

“你真的是鏡神?”赭桐眼神帶著一絲懷疑。

“如假包換。”鏡子道。

赭桐:“那為什麽幫我?”

“我現在寄宿在你身上,元柏留下你可是要把你吞掉啊。”鏡神道,“我是在救我們而已……好吧,我就是想幫你。”

“我喜歡你呀,桐。如果要在這世間選一個人繼承我的神位,那一定是你。”

赭桐不可置否:“元柏已經成功降生了,你為什麽不去寄生他?”

“我討厭他,”鏡神果斷道,“他在你面前說我的壞話。”

“……”

其實只是現在打不過而已吧?

她墜入不斷跳躍的空間中,似乎聽見它對她輕柔地說:“桐,閉眼吧,這裏離混沌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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