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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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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月

純白羽翼鋪滿天空,叫聲響徹林霄,六翼飛鳥放下了手中千萬年如一日的工作,丟下不離身的簍筐,向來者致意。

聽到詢問,鳥頭嘶啞的聲音竟然透露出一種慈祥:“從這邊走,就是千色蓮池。”

“難得相見,殿下。”

白衣微微停頓,在地上形成扭轉的褶皺,鳶白看向它們。

此世會稱他殿下的只剩下這些光月鳥,只因他們都可稱作上古時期那座山的遺民,都曾被古獸鳶庇護,在它的羽翼下長大。

那個在記憶中模糊不清的人,曾將他丟入古山中鳶的巢穴。

那時鳶白還是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嬰孩,只是尋著本能鉆進了巨鳥硬厚的羽毛之下,鳶懶懶地瞇縫了一下眼睛,它的呼吸粗重,對弱小的存在來說如同雷鳴,但那個小孩卻睡得很安穩,仿佛是和往日一樣睡在隨處可見的草地,於是它又閉上了眼睛。

之後許多年歲,鳶教會他很多東西,狩獵,說話,和同伴相處,但他學不會飛行,因此最後者做的並不好。

他總是一個人游蕩在荒僻的山脈裏,鳶遮天蔽日的羽翼遠遠地飛過,對離群的幼崽感到擔心。

於是那個記不清的人又一次出現,好似輕飄飄地對他說了句什麽,後來,他學會了飛,再後來,他把那種學會其他生物能力的行為稱為修煉。

他癡迷於此,逐漸在那座山上將所有不待見自己的生物都變成了畏懼的從屬。

“他應該找個朋友。”鳶再次憂心忡忡地說。

日神的集會,是他第一次見到和自己一樣的人。一眼望不到頭的市集上,不同衣著的人說著迥異的語言,交易著山上沒有的貨品,不知名的食物飄香,勾起原始的渴望,所有人都懂得修煉,有的無時無刻不在運轉著力量,原來他有那麽多的同類,原來他真的並不是一只鳶鳥。

“這是冥,與他年紀相仿,可以認識一下。”那個看不清臉的存在遙遙地在眾多偉岸的身軀中對日神舉杯,日神隨即這樣道。然後他看到一個與自己身量相當的男孩出現在視野。

那男孩有著漆黑的短發,沈靜的眼神,力量並不輸於他的身體,但他的衣著似乎比自己得體,至少不像是隨便扯了塊布的樣子,他伸出手,向對方表達了友善。

“她已經不在這裏了。”冥主半躺在池水中,撚花擋過鳶白的一擊,隨手丟開了消散的花莖,“你找錯地方了。”

早在踏入這裏時就感知到要尋的人不在,但鳶白覺得有一句話有些道理,來都來了。

劍影毫無征兆地淩空出現,破風聲如林海震動,銳利鋒芒轉瞬間就到了冥主眼前。

“……你是不是瘋了?”冥主不耐煩地微微坐起身,他擡手,身後無邊的蓮池頓時綻開千色光芒,無孔不入的光幕淹沒了兩人的身影,消解劍影的攻擊。

自山上那場分別之後,這是這對年少相交的好友第一次面對面相見。時過境遷,那種彼此厭惡的感覺卻沒有消減半分。從前仙界盛傳的兩人攜手擊退葉青野,其實是當時鳶白先揍了野狐貍一遍,冥主又在另一天揍了一遍。

“啊,你都知道了?”冥主忽然從這樣緊逼的攻擊中覺察到什麽,聲音帶著由衷的愉悅,“她真的是個好學生,可以完成我的所有作業。”

一個本不該成神的,普通到再普通不過的人,卻因變故踏上了這條成神之路。她做的這麽好,不是嗎?

劍影陡然大盛,但花朵卻輕而易舉地纏繞而上,宛如攀上了合適的藤架。

冥主輕哧一聲,他自視不精武力,現在的鳶白卻只能勉強和他平分秋色,他們兩個一個重傷未愈,一個剛剛覆蘇,既然事已至此,何苦相爭呢?

不過在某些方面,他雖不濟,鳶白卻要比他更遜一籌。

“你連劍都丟了,還想贏過我嗎?”

無害的枝葉在靈力中頓時暴增,一息內長成無數簇擁的花團,壓著鳶白向後退去。他的面色在千色光華之中蒼白了幾分,顯出一點透明。

“……誰說我的劍丟了?”鳶白望著蓮池中兩人對飲留下的杯盞,微微一笑。

輪轉鏡在冥主背後裝了許久的啞巴,此時卻忽然飛出來,它的鏡面在兩位神靈交鋒的靈氣沖擊中溢散出超乎兩者的光芒,隨後一道寒光從中躍出,化為長劍。

桐。冥主暗暗咬牙。

這麽多年,他對輪轉鏡中藏著碎鏡的事一無所知。

可那把劍卻沒有歸於鳶白,更沒有攻擊冥主的意圖,它在空中如同自有心智一般淩然一劈,冷光霎時斬斷了戰場內的靈力,分出一道真空地帶,蓮池完美無缺的幻象都為之起了波動,邊緣隱隱消散為霧。

空間被劍意撕裂,在雙神眼前,那把劍就這樣掉入了那道裂縫,消失了。

“……”

鳶白不動,冥主也不動,兩方對視片刻,最終冥主一揮袖,搖頭嘆道,“原來你就是為了喚醒它,你早點說,我現在就不用見到你了。”

鳶白在赭桐坐過的地方落座,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蓮池避讓他的衣擺,紛紛對主人的不爭感到憤怒。

“不逼你出手,靈力沖擊不夠。”鳶白竟然坦然地承認自己虛弱。

冥主不願與這人對坐,盡管他已經和從前截然不同,他揮開兩人之間的小桌與杯盞,但鳶白似乎半點也感覺不到他逐客的意圖。

冥主無聲抗拒了一會,忽然問:“鏡神為何選中她?”

鳶白想了想,開口:“因為我。”

日神滅世,先殺鏡神,後毀六界。眼下六界僅剩三界,進程已然過半。

當初鏡神被殺,存在的印記被一並抹消,世間無人記得,就連鳶白也一樣,無人知道隱世已久的日神竟然要滅世。在山崩之時,鳶白氣力耗盡,從滾滾山洪中察覺到了日神再也無需遮掩的氣息,才發覺真相。

冥主譏誚:“我以為你不在乎殺兩個神。”

日月雙神關系密切,就算與月神無關,她也袖手旁觀了,鏡神必然遷怒。

鳶白看了他一眼,道:“不止雙神。”

冥主微頓,隨後嘖聲:“麻煩。”

能在什麽都沒有的山巔待那麽多年歲,鳶白確實很嫌麻煩。

鏡神被昔日摯友背刺,力量四散世間,想要收回力量,就和日神計劃不約而合,得先毀滅六界,破而後立,再創一個就是了。所謂創世神,高高在上,觀測世間,對它們而言,世界不過一件玩具。

而意外在於,鏡神原以為自己親眼看大的神子肯定能活到最後,卻沒想到他要一聲不吭地死在六千年前被日神傾倒的鳶樂山下。

在電光火石之間,鏡神想通了與其像之前這樣悄無聲息地寄宿在鳶白身上一步步誘導他最後去殺神,不如幹脆搶來這具得天獨厚的神身。

但它沒想到鳶白又做了第二件讓它預料不到、至今也沒想通的事,他在極度虛弱之際把所有剩餘的靈力都給了一個連仙名都沒有的小仙,但因那時鳶白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只好傾盡所有力氣,所以無意中帶上了他本欲帶著一起沈睡的碎鏡。

鏡神只能被迫跟著這股莫名其妙但格外執拗的意志湧向了那名小仙,頓覺不妙,果然一入那小仙體內,枯竭的靈力就讓它眼前昏黑,無可抑制地陷入沈睡。更糟的是在鳶白的遺志驅使下靈力浩蕩地湧向小仙身體深處,修補她因威壓產生裂隙的靈魂,它的一部分也因此融合進去。

以它的眼見,看不出這小仙身上有任何的潛能,可它已經無路可走。在這一位殘存的創世神的意志影響下,赭桐只剩下了一條路可走。

冥主想起曾經,在赭桐身上看到的那條坎坷而艱辛的命途。

“這麽說,你很愧疚?”冥主一笑。

鳶白不作聲,冥主接著道:“她若成神,就被鏡神坐享其成,若不成,又被驅使著為鏡神鋪了第二條路。”

“那個新生的山神與你對位,你若不想被取代,還在這裏猶豫什麽?”

鳶白欲言,冥主卻搶先一步,惡語相向:“還是你已經錯過了太多,所以不敢?”

到底是誰錯過太多?有人一遇日神,就被打得在幽冥昏睡幾千年。就這還要自稱是師傅,有這種讓徒弟自生自滅的師傅嗎?

虛空中隱約傳來一陣聲響,堵住了鳶白的聲音,他剛要擡手,卻正好接住了一個憑空掉落的人影。

“師傅,我們快跑吧,他們太可怕了……”赭桐頭也沒擡,焦急開口,卻忽然啞然。

“誰可怕?”鳶白問。

嗯……當然是你和那個跟你很像的還有波雲了。赭桐四肢僵硬,懷裏還抱著個什麽,緊緊藏著不讓鳶白看見。

冥主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桐,快跑呀,你怎麽不動了?”她懷中的東西毫無眼力見地開口。

好問題,她也想知道為什麽這破鏡子開傳送通道能直接傳到鳶白懷裏。

“你還帶著它?”鳶白語氣不善。

鏡神:“誰?誰叫我?”

赭桐聽不下去,一把捂住鏡子的出聲口,如果有的話,把它封進了體內,畢竟還算是她的法器。

赭桐站起來,看起來坐立難安,鳶白仰頭問她:“你就沒有什麽要說的?”

“……對不起。”赭桐憋了半天,還是只說了這一句。為了什麽道歉呢,太多了,為了她一直供奉別人的事,一直騙他的事,不告而別的事。

“……”

無言良久。

久到冥主打了個哈欠,去睡覺了。

沒意思。

有些選擇不用看都知道她要選什麽。

“跟我回家嗎。”還是鳶白先道。

赭桐楞了兩秒,然後悶悶地嗯了一聲。

“回家。”

……

鳶白走後,光月鳥又開始再尋常不過的勞動。

“你們真別扭啊。”冥主溜達過來,看著這群忙得毛不沾地的古獸,“連他喜歡什麽樣的人,都不去親眼看看麽?”

光月鳥們一齊停下記錄,從樹稍、樹下,四面八方,冷冰冰地轉過頭,紅瞳擴張,一眨不眨,那情景有些瘆人。

“光月族離開了神山。”其中一只光月鳥對冥主開口,它的羽翼尤為宏厚,是這一代的族長,“我們不再是被山靈守護的一族,無法為他奉上祝福。”

“但是可以為他指路?”冥主不爽。

他的蓮池明明藏得很好,都是因為有叛徒才被找到。

不茍言笑的光月鳥竟然微微笑了:“不論您如何期願,命樹已經告訴我們,您留不住那個人。”

“我該相信麽?”冥主說。

那麽多年,他執掌輪回,在不變的幽冥看著世間以同樣的方式反覆,沒有什麽是出乎意料的,沒有什麽能逃出命樹的安排,說來可笑,當初他堅信這世間有命運無法掌控的存在,毅然離開,建立幽冥,卻只是不斷地證明鳶白是對的。他遠在山巔,掌控世間的一切翻覆,就連天外來客都無法逃脫他的掌心。

幽冥的存在有什麽意義呢,作為創建它的人,他每時每刻都想將它毀掉。可他做不到,因為冥河已經生靈,在幽暗的河底恬然自足地吞吃汙濁,鬼差將這裏當成家,不願再入輪回,亡魂在這裏洗脫罪孽,步入新生。連他也養了一池蓮花,有了莫名其妙的牽掛。因為他做不到,所以才成為冥主。

所以當得知那個消息的時候,他選擇了靜默。

所以,六千年前,幽冥對傾塌的鳶樂山冷眼旁觀。

不會有誰能責怪他,盡管他大約是當時世間唯一能出手幫助的神。

因為他們都死了。

“師傅,幽冥與仙界關系不好麽?那裏除了群仙,還有許多生靈,您為何不幫幫他們呢?”

可還有一個純白如紙的魂靈到達了他的面前。

因為幽冥的職責是註視。

因為那是命樹上寫好的滅亡。

……因為他視而不見。

當初會因與好友斬斷河水而氣憤的人,如今卻放任觸手可及的地方遭受不合理的浩劫,微弱的生靈海一般地消亡。

連同死去的,還有他那個從不低頭的好友。

那時鳶白一定知道他選擇了袖手,卻不知道理由。

那時光月族前來拜見他,那個為首的小鳥族長冷若冰霜地說,您要是再不幹活幽冥就要停擺了,為何不準鬼王覲見呢,還要他們這些不相幹的鳥來管。

神山倒了,鳶樂死了。他說。

光月鳥們沈默許久。

這都是在命樹上寫好的。

所以鳥兒們沒有流淚。

那時他想,如果有命運之外的生靈到達他的面前,他願意為其做任何事。

......

“為什麽你又拋棄了過去的立場,站在了我的面前,冥?”四千年前,憤怒的波雲質問他。

“因為我收了一個學生。”他認真地說,“您知道學生的請求有多難拒絕。”

遠方的幽冥,光月鳥仍在嘶啞的鳴叫,六千年前,他們也唱這樣的歌,哀悼一位神的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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