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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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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灰

山神坐起身,他無疑是鳶白,可神情卻如被冰封,若是現在的他再像從前一樣和赭桐走在六合裏,怕是再也沒法被視為平常。

他看到自己的長衣曳地,如六千年前一樣,想提起力氣換身衣服,但法術還未施展,就被他自己放棄。自欺欺人有什麽用呢?

二十三年前,他從本不可能逃脫的沈睡中醒來,搶走了誰本該被召喚的位置,在一個處處不合他心意的祭壇上醒來。

由於接受了“供奉”,產生了束縛關系,只好對這一切緘口不言。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他既然蘇醒,回歸原本的神身,就代表那邊的祭祀已經完成。這是他必須“還回去”的一場必須成功的儀式。至於他到底搶了誰的位置,現在又是誰被喚醒......

那不重要。

之後的事與他無關。

二十三年前,他在降臨時不小心破壞了宿家準備的傀儡,所以借祭壇之力捏出了“元柏”。因祭壇屬性與他實在不相符,這個分身除了外貌各種意義上不太像他。

如同一場浮光掠影的夢,他做了十八年凡人,如常人一樣長大,而承載山神記憶的他在“元柏”體內繼續沈睡,等待原本的神身修覆如初。最初宿家不敢幹預太多,元家雖然虛假但至少是個正常的家,那些年他看著自己的名字總覺得怪異,所以十四歲註冊賬號名時只寫yb。

十八年後,他終於完整地醒來。

那年他重歸神位,得以脫離寄宿,去見舊友,加入六合,但那還不算真正的覆生。他將神身放在六合深處。

三年後,“元柏”二十一歲,時常恍惚,覺得自己身體裏有另外一個人,他是個無愧於家族的貴公子,溫文爾雅,知書知禮,對人生和交際沒有過多的困惑,應當不屬於精神疾病的常見人群。

但實際上,鳶白早已在三年前離開了他,以純粹源於山神力量的第二個分身行走世間。

鳶白環顧雲海,立時原本自由瀟灑的靈氣便全都佯裝乖巧,溫順地輕輕起伏。隨手修補好六合內的法陣,他緩步走出沈眠的空間,也懶得去管下面的風波,反正會有人解決的。擡手觸碰外界,冷灰色的靈力匯聚成的雲霧本在肆意擴散,遇到他卻安靜起來,默默收縮,無聲爭搶著纏繞在他的袖口,像是已被馴服的野犬。

他拿這些糾纏自己的灰色靈力無可奈何,只好帶著它們。

其實他也就睡了半年,她就快把天捅破了。

他不在的六千年,是不是才讓她感到自由?

對了,她是要找那把劍?

他終於從無邊際的悵惘中抽離,從記憶的角落想起自己剛剛差點被刺殺。

要劍做什麽?他自己也不清楚那把多年前用順手了就一直放在身邊、大約名為“碎鏡”的劍在哪裏。

但知道她在哪裏就夠了。

鳶白用手指輕輕一劃,打開通往幽冥的通道,對龍來說都九死一生的罅隙之風,此時像是軟綿綿的春雨。冷灰色靈力仍然黏在袖口,仿佛期待著被帶走,他停頓了一下,才踏入其中……還是想不明白那個無聊、固執、幼稚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家夥到底有什麽值得她拜師學習的地方。

……

工程部,眾人看完電影,一起意猶未盡地欣賞起了幕後紀錄片。佑生和樸雨兩個後來的也已經融入了感情,再也不想管什麽外面的事,窩在沙發上移不開眼睛。

窗戶忽然動了,似乎是風,這在高層很常見。沒人有所察覺,唯獨金上京瞥了一眼。

“這片子真不錯。”越約思量著,似乎在考慮幾十年後轉行做電影。楚萌心想這明明是爛尾,她都準備好迎接悲劇了。

“我也想去科幻世界。”佑生遐想道,“我們還是回來的太早了。不過也可能沒到那時候世界就毀滅了。”

“逃課被發現了,金總,能給我們補個假單嗎?”樸雨沒空回答,把手機遞給旁邊的人。

金上京:“……”

這個點確實還沒放學。她擡腕看了眼表,意識到這個嚴肅的問題。

“呃……我們上次確實保證過不再逃課了……”被註視著,樸雨開始冒汗。

但今天不是緊急情況嗎……

佑生躲在後面點頭。

“但現在好像解決了……”樸雨脫離電影,才意識到那種被瞄準的危機感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佑生趕忙改成連連搖頭,不要那麽誠實啊。

“你帶佑生幹什麽,與她無關吧。”金上京擡了擡眉。

“……”樸雨一轉頭,身後的家夥沒心沒肺地朝她一笑,頓時梗住,“……我以為……”她以為佑生也感覺到了威脅啊?!

佑生心說我又沒修煉我能感覺到什麽,也就空氣悶悶的,但下雨不都這樣嗎?這不能怪我,你自己貌似很開心地帶我走了我就很開心地跟你走了啊。

金上京:“你為什麽覺得她也需要保護?”

樸好學生但帶人逃課消沈雨:“因為我感覺,那個似乎,是針對舊仙的。”

半晌,金上京失笑:“很敏銳,樸雨使。”

“……”離成仙還很遠的樸雨心想別開玩笑了能不能幫我們請個假先?

金上京又看了一眼陰雨綿綿的窗邊,道了句稍等,就出去了。

又沒要到,樸雨收回手機。佑生嘆氣:“大人對不想做的事還要用各種方式逃避說不。”

一點都不直率。

樸雨卻道:“不是,是有人回來了。”

從雨裏穿行而過,速度極快,只沾了一點水,她感覺得到。

金上京看著一只濕了毛的墨綠色小雀從樓梯邊的窗外翻了進來,青年落地的瞬間楞住,下意識地藏起了腰間的金色長劍。

“結束了。”

“嗯。”

“沒見到?”

“……沒。”

“那怎麽回來了。”

小雀抿唇,猶豫了半天,慢吞吞道:“不需要我……”

本以為要穿行兩界,去告訴赭桐在頂層的不是她要的東西,派宿十三去只會搞破壞,卻在半路遇上了遍體鱗傷的天川。既然幽冥被封鎖了進不去,就回來去制止,但是那個地方威壓太重,他無法長久停留,只能在遠一點觀望,宿十三抽出匕首千鈞一發之時,一條小龍飛上來沖破了霧氣,他便跟在其後借勢沖了進去。然後就被掃出去了。

他剛剛看見鳶樂神去幽冥了。

哦,原來哪兒都不需要他。

“龍呢?”

“在我口袋裏。”

不知為何金上京的眼神忽然有點柔光,小雀一無所知地走近了點給她看,紅色小龍盤在他的口袋縮成一小團,鱗片起伏,尾巴尖蓋著眼睛,睡得很香甜。

天思實在是累壞了,躲開父親跑到六合已是冒險,強破兩道界限已是極限,最後又迎面撞上雲海沖擊。不知道她最後有沒有發現姐姐並不在這裏,只是宿十三帶來了一點她的氣息。

金上京盯了兩秒青年微垂的眼睫,實在沒辦法不生出什麽小鳥小龍窩在一起很可愛的念頭,輕咳一聲,還沒說話,就見小雀擡頭微微擔憂地看著她,金上京終於對自己今天什麽都沒做光看電影這件事產生了一點愧疚。

她想了想,決定做點什麽補償一下辛勞的小雀,於是往前一步,手順勢壓在小雀身後的墻壁。

他呼吸頓時輕了,手背後握住了劍。

“你拔劍了。”金上京偏頭,扶正青年藏在瘦韌腰身後的劍,掌心包裹住劍柄的鳥頭,靈力註入補足了被使用的部分。

這把劍被小雀使用時,可以調用前上京使留在裏面的仙力,但用掉的不會恢覆,以往小雀只能靠自己凝練靈力補進去,不知為何相當吃力,好似他如今的靈力與金劍排斥,但金上京卻可以輕松替他補滿。

然而這個人從來不會一無所圖地幫他的忙。

“就為了去找她,嗯?”

金上京微嘲道。

大概是上司都不喜歡下屬上班上一半出去摸魚吧。小雀一五一十地交代:“還驗證了一件事。”

“嗯?”

“天川說葉青野有危險。”

“他又去什麽地方玩了?”

“兩周後就會死。”

“……”

要問然後?然後他就會愉快地輪回,重新成為魔尊。

魔域上次開門的慘劇,還歷歷在目。

“你先去……”金上京在心中計劃片刻,開口。

“小雀——”

佑生從工程部門口跑過來,兩人及時止住話題,佑生熱情道:“要不要一起看電影呀?我們一致決定再看一遍,金總也來嗎?”

金上京只反應慢了半秒,小雀已經點頭:“什麽電影。”

佑生說了名字,小雀無言地看向金上京。

……這是譴責的意思吧。

……這是讓我不要那麽過分明明自己偷懶還派他去幹活的意思吧。

金上京目送小雀跟著佑生走遠了,只好叮囑:“……看完了記得把越部長和楚萌都抓到審訊層去。”

小雀留給她一個冷漠的後腦勺。

......

小舟想,也許是自己幻聽,不然為何會聽到阿黃的聲音,還越來越近?

“嗷,這地方又黑又冷,你到底為什麽呆在這裏!!”

阿黃受不了了,大喊。小舟低頭,發現衣服被一個溫熱的身影逮捕住了。

然後他就悶哼一聲,頭偏了過去。被揍了一拳,鼻子好酸。

“給我。”阿黃厲聲,從小舟手上接過了牽魂繩,小舟沒看懂他的手法和自己的有什麽區別,但那條看不見的繩子卻逐漸變得清晰,就像是一條被拉至近乎透明的彈簧重新回到了正常的拉伸閾值。

接近盡頭,阿黃手腕一動,繩尾的那道虛影就被他收入袖中。小舟看向他好像什麽都沒藏的袖子。

“我給你變戲法呢?!”阿黃見他就惱火,又給他一拳。

“......你怎麽下來的?”小舟捂著鼻子,選擇忍氣吞聲。

“呵。”阿黃絕對不承認自己就為了這家夥弄濕了一身毛。

“潛下來的......?”小舟猜測。

你知道冥河多深嗎你??阿黃氣得都笑了。

“是使者大人讓你下來的嗎?她怎麽樣了。”小舟見氣氛緩和,才問。

“......”原來你知道只有河使者的赦令鬼差才能進冥河底啊。阿黃拳頭又癢了。

聽說龍和鬼王們打牌打得不可開交,鬼王們死活不讓使者大人走......小舟沈默了。

阿黃露出犬牙:“嗞......要不是我問起你,你看誰想得起來。”

“......謝謝。”小舟理虧。

話音剛落,就被阿黃以剛剛勾魂同樣的手法綁了起來。

阿黃:“別說廢話,等著跟我去見冥主吧。”

“......”

等等。

小舟被繩子塞住嘴物理禁言,無助地想,該怎麽跟他說這事是冥主默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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