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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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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罪

他與你同罪,你與我同罪,最終,我們都忘了。他的靈魂被困在極冷的河底,你的靈魂被蒙蔽如傀儡般向前,我的靈魂陷入沈睡,不能再與你同行。

走完這一條曲折而漫長,你並不察覺,但早已身在其中的成神之路。

......

蓮池寂靜,輪轉鏡也縮小了自己,試圖消除存在感。

冥主放下幫赭桐捂眼的手,端起她的杯子,喝了一小口酒,之後,便不再開口,沈沈地垂著眼。

赭桐發現那股痛感消失了,但同時消失的,還有她與那幾人的視野共享。

“......”

天下沒有會突然長出良心的黑蓮花。

......

午後,阿黃下值,他所在的輪回處食堂不如十王殿的,他總繞遠路去那裏吃。路過冥河邊,小舟還不知還在哪條水路上飄著,擺渡處不知為何從來沒有準時下班的概念,這群苦行者般的擺渡人也都沒有怨言。

“阿黃?快去排隊,今天有大醬肘子。”同僚比他先行一步,已經端著滿盤誘人美味坐下了。

醬肘子窗口萬頭攢動,阿黃垂涎欲滴,但理智告訴他已經來不及了,心裏垂著尾巴去隔壁排第二好吃的照燒肉飯去了。

之後端盤在同僚身邊坐下,聽著他們已經熱鬧地聊了好一會,一個個相當起勁:

“我死了那麽多年,還沒見過神婚呢。”

“仙就這樣,都是渣中之渣,膩了就換,誰想不開和誰綁定。”

“據說在人間一個什麽島上舉辦,我有個朋友是差使借職務之便去外圍看了一眼,還挺邪門的,被霧攏起來什麽都看不見。”

“感覺不太對啊,之前不還邀請幽冥嗎,怎麽會阻隔起來呢......”

“仙就是虛偽。”

“搞笑,誰稀罕看啊?那個島在哪?”

阿黃鼓著腮幫,聽這些鬼藏不住的對鳶樂山神大婚的熱情,心想冥主大人,您就應該全境直播的......

“誒,這不是阿黃嗎,你今天是不是去見了大人?”

一位鬼王路過,拍拍阿黃的肩,阿黃聞到了背後的醬肘子味,飛速回頭,那位鬼王連忙把盛著肘子的餐盤往遠藏了藏:“......咳,我就想問問冥主他老人家在搞什麽,輪轉鏡什麽時候還給十王殿?”

鬼王憂愁,坐在桌邊的鬼差們紛紛扭過頭獻策:“哎呀,冥主大人肯定是又借神器去看電視了,您應該好好勸誡他。”

“冥主大人回來後一直曠工,新入職的後輩們提起大人都不敢相信大人曾經勤奮過,簡直太不利於幽冥精神的傳承了,您說呢鬼王大人?”

“就是啊,他自己用命薄就能看的事,現在非要交給十殿來管。”鬼王衷心哀嘆。

雖然就是慢了點,反正亡魂的時間是停滯的,等一等又有什麽關系?

曾幾何時他們幾個老東西還是眾鬼艷羨的鬼王,其實就是各有心思不想去輪回又實力強大不能放他們在外面游蕩,於是給了官職變相監管起來。鬼差們個個都有事做,鬼王卻成日打牌,這像話嗎?輔佐官上任後就提議冥主放權,將事務拆分給各殿。最開始鬼王們忽然有事做還是挺有趣的,但什麽事也不能一連做個幾千年吧。

“但他現在還記不記得怎麽處理正事啊,要是做得不行還不如我們自己......”鬼王自言自語著遠去了。眾鬼差目送那道蒼老背影,為其心酸,這就是冥主大人的陽謀嗎,您幾位也變成強迫癥加工作狂了啊。

阿黃吃飽飯拎著給小舟打包的素菜準備去河邊散步,遇不上就下午自己當草吃掉。

“阿黃?”

好在同住人沒有讓他失望。

小船平穩靠岸,阿黃將小袋子放進小舟衣襟裏,微微皺眉:“你是不是看到我了?”

總覺得沒這麽巧。

“嗯。”

看到才靠岸的。

“你掉水裏了?”阿黃睜圓眼睛,怎麽渾身都是濕的?

“……”小舟不自然地躲過阿黃的爪子,“不小心翻船了。”

阿黃:??實習的時候也沒見你翻過船。

阿黃:“你……”

是不是因為今天送他去了冥主那裏?

長竿輕輕磕岸,渡船緩緩漂移,小舟輕道:“回去吧。”

回到輪回處,阿黃一下午都心神不寧,一個很親近的前輩從後面逮住他一頓揉:“怎麽了小子。”

阿黃嗅了一下前輩的手臂,輕聲:“果然是這樣……”

他們這些鬼差來來往往的,帶著的都是冥河淺層的氣味,而今天小舟身上的味道分明與上午那位長居冥河底部的桐仙一致。

難道他翻了船還能沈到冥河底部去嗎?

前輩疑惑,順手揉了把狗頭,阿黃以往都會叫著說什麽他現在也是帶新鬼的了不能再摸腦袋了,現在卻毫無反應,沈浸在思考裏。

“前輩,”阿黃擡頭,“以前是沒有冥河使者的對吧?”

“對啊。”前輩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問這個,“你沒經歷過,不知道那時候冥河有多恐怖,像現在這樣坐船通勤是不可能的,大家都靠自己飄的。”

“沒有擺渡者嗎?”

“啊……”前輩深思片刻,才緩緩道,“以前也有,但是很少,他們擺渡是因沒有可以關押他們的血獄,判罰未盡又走不出幽冥,於是日日在河上受苦,等同於受刑。以前他們只偶爾載一載同樣犯下重罪的魂靈去十王殿接受判罰,我們這樣的良鬼都不敢靠近。”

“後來使者平冥河風暴不息,擺渡處隨之成立,有資質承受冥河壓力的成為擺渡者,其中大多都是重罪之魂。”

重罪,小舟嗎?

阿黃忍不住想,以他那樣單薄無力的身軀,恬淡寡欲的生活,到底怎麽才能在從古至今亡者匯聚的幽冥稱得上“重罪”呢。

“最重要的是,他們不曾悔過。”前輩知他與一擺渡者交好,撫慰道,“即便那份罪可能原本聽起來不是很嚴重。他被困於幽冥,只是因為他一直無法向前罷了。”

“——有亡靈出逃了!已經過界門了!”

輪回處頓時大亂,前輩已無暇與阿黃閑聊,奔去幫忙。

“——河使者叛變,是她開了界門!”

“怎麽會,界門在哪裏?”

阿黃攔下一群慌不擇路的實習鬼差,帶他們去安全一點的地方,在他那麽多年鬼生中,亡靈出逃的記錄數不勝數,只是過了界門是頭一遭。聽到實習生們問,阿黃目光逐漸暗淡:“界門,在冥河底。”

“被發現了。”

沈甸甸的黑暗壓在頭頂,龍影盤桓其中,似一尊融入自然的巍峨古石。寂寥的冥河深處,響起溫潤的聲音。

“無妨。”反正只是時間問題。

“你牽繩,到時候拉他回來。”龍從嘴裏吐給小舟一根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不待他作反應就一甩尾向上游走了,“我去阻一阻那些鬼。”

小舟拎著據說牽著那個罪人之魂的繩子,在原地佇立許久,輕嘆一聲。

……他是搖船的,不會勾魂。

“原來在這裏除了那條龍,還有人在幫你。”冥主收回目光。他躺在蓮池裏,幽冥裏的事卻瞞不過他的眼睛。

赭桐待搭不理,不然她怎麽能找到宿十三的魂靈?龍那麽大,眼神就不太好。

“怎麽,他是誰?”

冥主懶得動力氣關註一個擺渡者的生平。

“……他,”赭桐含糊其辭,“之後的轉世。”

“這就是你答應的報恩?”把人報到幽冥擺渡,幾千年都無法離開?

“……”

赭桐心想,那不是他被你我牽連,一起面對了你也對抗不了的神明嗎?

蔑視神意,與其逆行,可不是重罪?

說是那位帝王的轉世,其實連幽冥的門都沒出,成了一個來路空空孤零零的魂靈,自己都不記得犯了什麽錯,談何悔過?只要一日不被寬恕,就永遠在冥河上受苦。

赭桐的仙名不常被喚起,更少被認真地寫在什麽上。被冥主拖入幽冥之後,第一次坐船去天音那裏,她偶然遇到了小舟。

或許她的仙名已經不再像六千年前一樣毫無效力,連結起人與仙之間淺淺的緣。

她將仙名寫在小舟手心,空白的魂靈感到本能的親近,於是她請他幫一個忙。

“我以為你從不對信徒抱有期望。”冥主似乎有些意外。畢竟六千年來,唯一一次她清醒且主動地說出自己的仙名。

信仰之力都匯聚給了神山,她始終沈默著,仿佛自己真的只是個傳話的使者,作為她唯一的師傅,他從她的沈默中看出那種消極的抗拒。

這不是能用的人太少了嗎,能成今日布局都是運氣。赭桐裝作鋸嘴葫蘆,悶不吭聲。

“沒關系。”冥主道,“我又不是鳶白,什麽都要知道。”

赭桐詫異,冥主淡定地看著她:“你不是一直叫他這個?”

“你當初剛成仙,就敢給他取諢名,到了幽冥,又敢沖到我座前擺弄劍法。不是一直如此嗎?因你太年幼,他不曾計較,因你那時魂靈幹凈如同稚子,我也並不在意。”冥主尋常地憶起往事,赭桐卻呆楞了好一會。

她,她取的?

傳聞裏,那位不知名的新升小仙在群仙聚宴上,借著酒意給高座上的鳶樂山神起了個諢名。那小仙指著神君手邊銀白長劍,喚他“鳶白、鳶白”……難道就是她飛升後那個月末有常君的仙宴?

赭桐忽然意識到自己下定決心戒酒的事似乎晚了三千多年。

怪不得他回來後任由她叫他鳶白,卻不覺得冒犯,似乎脾氣很好的樣子,原來是早就被冒犯過了。

龍頭氣勢洶洶地躍出水面,掀起滔天巨浪,平日來往的船只早被疏散,河底積累的怨念汙垢順著那鋒利的鱗片迅速從空中劃落,帶著腐蝕的滋啦聲掉入河水,形成濃重的黑霧。

幾位鬼王站在崖邊,目光堅定地遠望著這微風凜凜,刀鋒般森寒美麗的巨獸——他們當然不會去水裏跟龍一決高下。

“河使者,請您息怒——”

龍首擺過來,那雙蘊含著戰意的眼睛深處包裹著自然雕琢的藍寶石,是仿佛剛從戰場覆活的兇龍古灰鱗甲中唯一的顏色,眼瞼翕動,遙遙鎖定了岸邊的鬼王。

鬼王們許久未被觸動的危機神經開始瘋狂跳動。

這就是六界最著名的那場大戰中以微弱戰力硬拖戰局,直到鳶樂出關勝利的天平倒向仙界,本該繼承第四界的龍。

為首的是最年輕的鬼王,輪轉王招手呼喚:“河使者,請聽我一言——”

他身後的鬼王紛紛讓開身位,使天音能看到他們之前如臨大敵匆匆忙忙的樣子是準備了什麽,輪轉王抹著冷汗欠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不如先打副牌,有話好好說嘛。”

天音:……

眾鬼王:……嘿嘿。

隔水相望,輪轉王背後濕透了,而且敏銳地感覺到自己的同僚們正在暗戳戳地離自己越來越遠……不是你們說我長得比較和善把我推到前面說會保護我的嗎?!

少時,龍身忽然解除了蓄力。在一息內消失,岸上多了一個冷冰冰的灰衣河使者。

輪轉王大松一口氣,回頭一看剛剛最遠都跑到一裏外的同僚已然訕笑著回到他身後:“……”

河使者掃視鬼王一圈,似乎在確認他們的真實意圖,又看了眼那張破舊四方小桌,沒說別的,在桌邊坐了下來。

“什麽打法。”

就算是遇到上一秒即將打架下一秒開始打牌的情境河使者的語氣也依舊無波。

鬼王們喜笑顏開。

“……”冥主摁住額角。

赭桐不置一詞,正像品茶般喝酒,就像是在戒酒前倒數著自己還能喝的杯數。

冥主在輪轉鏡的轉播裏看到眾鬼王臉色越來越差,目光逐漸冷冽,河使者雖然面無表情但顯然坐姿松弛:“你還教她打牌?”

“有備無患。”赭桐道。

“你什麽時候會打牌了?”

“……”赭桐移開目光。

(另一個師傅教的。)

(鳶白教的技能就是赭桐都只能學會一半這樣子,還有概率完全學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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