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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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來了嗎？”
灰燼之中，一道青年的聲音忽然響起，如同剛結束了假期早起時的慵懶。
悉悉索索，他從中站起，爐灰從健實勻稱的身上掉了一地。
沒人回答。
周圍是死一樣的堅厚爐壁，頭頂是封閉的白色層頂。
確實也不該有人回答，畢竟這裏是六合的第五十七層。
曾經，赭桐設想過這裏或許會成為自己的葬身之地，但後來，她覺得還是鳶白的劍更好，從不拖肉帶骨。
“餵，哦哦，真的有信號啊。”青年剛從屍灰裏爬出來，竟然十分自然地從褲兜裏掏出一個在震動的手機，接通電話，仰望道，“別告訴我要我徒手爬上去，我可是在煉化層最底下。”
“啊？”那邊的女聲軟糯，有些驚訝，“她沒說過你爬不上來啊，那怎麽辦？”難道她們的計劃剛開始就結束了？虧她剛剛還和師傅一起給這次行動起了個帥氣的名字呢。
“什麽，你們沒煉化這個空間？”
“當然沒有，時間不夠啊，只暫時拿到了一部分權限而已。”
“嘖......麻煩。”青年嘟囔了一句，剛醒就要那麽費力是他活該嗎？那家夥能不能改改只說不動完全不考慮實行者心情的作風啊？還有，這次配的是什麽合作人，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他那個看著很美味還很好說話的葉大少爺去哪兒了？
“宿先生，您還有十三分鐘哦，過了這個時間，‘那裏’就進不去了。”楚萌坐在辦公室裏和師傅一起選了一部電影，全工程部因電腦法器失靈全都很識時務地放棄抵抗，坐到了投影前打算一起觀看。
“......”剛剛絕對有吃零食的聲音吧？宿十三恨恨咬牙，抓著本該沒有一絲縫隙的爐壁，像只靈活的壁虎一樣爬了上去。
“厲害，這是什麽靈力，竟然能躲過爐內的化靈陣？”楚萌餘光看著宿十三那邊，青年手腳接觸爐壁的地方燃起冷灰色的靈力，絲毫沒有被消解的跡象。
越約聞言也擡頭看了一眼，然後就又神色平常地去看電影了。
“你猜？”過了半分鐘，宿十三停下來喘息，沒好氣地答。
當初他沒被煉化，就是靠得這股力量？
楚萌總覺得哪裏不對。
這道靈力是很古怪，但似乎太弱了，不足以保他一命才是。
“你是凡人？”
楚萌不知他為何突然這樣問，想來就如她和師傅只知赭桐計劃的一部分，而這青年也不知她們身份，大概是有幾分好奇？畢竟赭桐從來不做多餘的事。
“修煉過。”楚萌選擇以誠相告。
越約哼了一聲，不思進取的徒弟連丹都不結，還好意思說自己修煉過。
“啊，那就不能告訴你了。”宿十三語氣竟然有些失望，他向上的速度太快，風聲模糊了他的尾音。
“知道了的話，你會被吃掉的......”
楚萌一頭霧水地結束對話，越約恰好拿了幾片薯片轉回頭，好似剛剛有意無意地在看她，現在又恰好避開了她的視線。
......連師傅都那麽擔心？
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
不知何時，宿十三已經爬上了平臺，當初那個可惡的老仙煉化他時就有一堆討厭的研究人員在這裏站著看。
鑒於防禦系統失效，宿十三隨手一壓墻壁，就開了一道窗戶，久違地見到日光，真是讓人感慨......
嗯？怎麽是陰天？
“哇哦，這可真是鬧得相當誇張啊。”
宿十三擡頭看看，又低頭看看，失去了隱藏功能的六合直接聯通了地上，以他的眼力可以看清腳下蠕動的人群。
誰會對這種東西產生感情啊？宿十三面無表情，想起曾經就是為了這點“罪”被追捕，在心裏恥笑。
凡人尚且一無所知，當六合猝不及防地被暴露在世，無數修者從世界各處擡頭註目這座望不見盡頭的高樓秘境，灰色霧氣從頂端蔓延，以迅雷之勢籠罩了極雲。
那一瞬間，如被獵手標記了的惡寒襲上心頭。
對有些仙來說，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六千年前。
宿十三深吸一口氣，那片看起來就會要了他命的灰霧之上，真的不想去啊。
“還有八分鐘，提醒一下，宿先生，你的目的地是頂樓，傳說中那件鎮樓寶物的所在層，而必經之路上，還有星君的藏書閣。”
“星君不是我們的人嗎？”宿十三瞬間面色陰沈，說好的他的任務是上去看熱鬧呢，熱鬧先別提人活不活著都要另說。
“唔......”楚萌正看到喜歡的演員出場，舍不得離開視線，又不得不百忙之中回覆宿十三，“這個，其實，只有一半算我們的人。”
......
“要下雨了嗎？”
一間中學教室裏，一個用發卡別著劉海、女孩忽然望向窗外，疑惑地皺眉。
她偷偷瞥了眼講臺上慷慨激昂的物理老師，悄悄轉頭對後桌小聲揶揄：“樸雨大人，難道你又......”
“不是我。”後桌一把摁住了她蠢蠢欲動的頭，把她轉了回去。
“氣壓不太對。”樸雨只動聲帶，嘴唇沒動，貼在女孩耳邊道，“你覺得悶嗎？”
“嗯嗯！”雖然感覺不出什麽區別。只要上課她就暈暈的，這不也算悶嗎？
“別動，別表現出異常......”樸雨比以往更為謹慎，讓好友近乎感受到了她隱藏的恐懼，她握緊了筆，“佑生，我感覺有什麽看過來了。”
“有沒有可能是......”
“噓......”
“佑生，樸雨，你倆不聽課就給我滾出去！”
兩人：......
不是這個看過來啊。
“好困啊，現在怎麽辦？”佑生抱著練習本就出來了，相當坦然，樸雨好學生一個也被她帶得出來罰站，竟然比她還瀟灑，兩手空空就出來了。
“走，本仙使帶你逃課。”樸雨一歪頭，示意佑生跟她走。
佑生呆楞兩秒，隨後眼前一亮：“拯救世界？”
樸雨給兩人套上降低存在感的法術，微微一笑：“找人求救。”
“啊？沒意思。”佑生不想去了，她又沒修煉，手無寸鐵。
“那什麽有意思？”
佑生一指樸雨身後：“那個，騎龍！”
樸雨悚然轉身。
......
“餵，來真的嗎......”
男人滿頭大汗地註視著眼前，漫無邊際的景象，恐懼已經不足以描述他的心情，大概是人被逼到一定境界就真的會笑吧，他竟然真的覺得有幾分好笑。想來他不過是個才剛離地半步的修者，一年半前還在普普通通地給六合打工，結果手下人一個辭職一個轉職，小組慘遭解散，他在原部門呆不下去，從本部轉去了隔壁城市的分部，想著再茍幾年也能退休了，誰成想分部水深，他一個中年負傷□□本無力對抗，就這樣被宿家強行收編，成了外門弟子。
也就是說偌大一個分部，竟然都是宿家的地盤。
赭永好歹是結丹修者，還是帶著赭姓的，在差一點的分部都能當部長了，就這樣都毫無反抗之力，宿家這麽輕車熟路，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像這樣的事？
宿家的烙印就像給畜生打得印記一樣在手背上礙眼，除此之外，赭永得到了滋養身體的丹藥，得到了輕松的工作，是比他原本設想的舒適百倍的混吃等退休生活。就這樣白天渾水摸魚，晚上挑燈夜讀。他想盡一切辦法無法掙脫那詭異的三瓣色塊，這肯定不是如宿家所說的一個標記那麽簡單，他翻閱古籍，卻找不到一個出處。
直到現在。
看著眼前，他終於明白那個標記是什麽。
“家主，婚禮準備就緒。”
水，無止盡的水，目之所及，如梯田般排列，層層而下，像是慶典的蛋糕，霧氣氤氳，不可記數的黑色人影如鬼魂靜默立於水霧之中，占據了每個水階邊緣，他們的面容被兜帽掩蓋，腳踝被清澈的，柔軟的水淹沒。
那三瓣標記，正好是赭永視野範圍內的水階擬形。
“不，不......”這算什麽？所有結局都早就註定麽？從他被打上這個印記，就註定了他未來會站在這個位置。赭永清楚地看清水面倒映出自己的面孔——他是黑影中的一員，兜帽之下他的神情安詳，溫柔，仿佛沒有比這裏更適合閉目的地方。只有他的靈魂正在拼命地嘶吼求救，“這算什麽婚禮！這是邪惡的祭祀......你要幹什麽？宿玖，宿玖！！”
已經在昨天，在宿家的傳統儀式下繼承了家主之位的宿玖，當然聽不到他的聲音。
雖然誰也不知道，這會不會是僅限一天的家主。
但至少，大家在她站在家主的位子上時，是全都真心實意地向這位最尊貴的祭品屈膝行禮的。
宿玖站在最低的一層水階上，身著黑紗，裙擺及地，比起婚紗，更像是虔誠的修士服。
左手垂在身側，右手牽著一個男人。或許是她太緊張，呼吸幾乎淺到沒有，元柏握了握她的手，似是安慰。
明明她的右手那麽燙，惡魔留下的傷疤像是要流出巖漿，元柏卻絲毫未覺。
宿玖的臉蒙在黑紗中，忽然想知道，在這個人眼中，他們的婚禮是什麽樣的？大約是島嶼微風之中，賓朋滿座，禮樂齊鳴，他們即將並肩走過紅毯。如果可以，她寧願去那樣的美夢裏，但已經太晚了。
決定抗爭到底的時候，不是就已經決定不要逃避了嗎？
可真的到了這裏，才發現凡人之軀太渺小，她連直面前方都恐懼到無法承受。
“時辰到——”
“家主，請。”
這是一場神婚。
餵，你到底在做什麽？
澄澈的水波隨腳步蕩漾，宿玖如同演練過千次一般，牽著元柏的手緩緩向水階頂部走去。
她每前進一步，以她為平行線，落在她身後的黑色人影便頃刻消融。化為一滴水，落在池中。
這座島嶼早在二十三年前被這種水溢滿，到底要多少條命呢？
餵，你怎麽還不來啊？
宿玖眼前被水霧模糊，但身體卻沒有一刻不在按照既定的路線前進，可惡啊，可惡的現實。現在，她已經掌控不了這具身體了吧？原來修者所謂的暢游是這種感覺，她沒有修煉的能力，所以沒有感受過。她的視角逐漸變得很高、很遠，既能看見無力的自己如傀儡般勻速向前，又能看見自己身後，那些還好好地存在著、沒有被消融的身影。宿家人報時是聲音的激動都控制不住，她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兩位“前家主”虔誠地閉目，她看到那些都在“維修”元柏時見過的家臣，不覆對待偽神時的懈怠輕慢，恨不能匍匐在地，渾身顫抖，失去了理智，只餘信仰一步步熱烈地高潮。
應該是隨著她的行走，神已經在漸漸降臨了吧。
可是她真的感覺不到啊，她只是個很普通的人而已。就算拼命求救，念誰的名字，也不會有誰聽到她的心聲。
餵，你要是再不來的話，就收不走我的命了。
架子真大，大少爺。
葉青野。
葉青野！
那是一把長刀，寬兩掌，長一臂，泛著金色光芒，印著一朵仿佛正在無盡盛開的蓮花。
那年她八歲，失去了養父養母，眼睜睜看著他們成為兩滴水。但這是她後來才想起來的，當時，她只知道自己雙目滴血地想要活下去。宿家人說，能活著出島的人，與神調性相符，最適合作為神的伴侶，有活下來的資格。
那個島上有好多人啊，真的好多好多。可不知道為什麽，只有她沒有被水吞噬，原來這世上真的有命運啊，那是早就寫好的東西。
她大概是太恨了，用刀傷害自己，卻召喚出了惡魔，可憎的惡魔還說，這是他見過最醜的召喚陣。
“但你召喚了最厲害的魔。”
那家夥和她一樣大，是個小屁孩，用稚嫩的聲音大言不慚。
又高高在上：
“獻上你的靈魂，告訴我你的願望。”
“......”
年幼的宿玖沈默許久，問，“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哦，是見過。”那小惡魔的虛影渾然不在意地道，“上周，幾個家族聚會上，你不會忘了吧。”
“我叫葉青野。”
她只向葉青野借來了一把刀，一次開刃的機會，為了殺一個人。
一刀斬下。
元柏的身體從腰部平滑地被分為兩半，由於慣性向前栽倒。
而他的表情竟然紋絲不變，仍是笑的，仿佛仍處在婚禮之中。倒在水中，黑泥從截斷處源源不斷地溢出來，如垃圾般汙染了清水池。
她從哪裏抽出來的刀？！
赭永頓時熱淚盈眶，差一點點就走到他這了好嗎？！就那麽一點點！！
宿玖隨那一刀徹底放松下來的心神卻在看到那攤黑泥的瞬間驟然緊縮，她不可能不認識那東西，她不知派了多少去追殺赭桐，卻全都消失無蹤。腦中忽然閃過如夢的片段，夜晚的窗前，不該站在那裏的銀發男人......她頭疼欲裂，但那些記憶又戲弄般轉瞬消散，連讓她恍惚的時間都沒有。
她驚駭回頭，發現本該註意到這裏異狀的宿家人全都陷入了癡狂的禱告狀態，就連看著自己這個方向的兩位前家主都面容癡傻，上下近百人無一意識到神婚發生了變故！
宿玖頃刻意識到這個怵目驚心的現實，在他們眼中，神仍在降臨。
為什麽儀式還在繼續！
她猛地扭向前方，發現自己被留在原地，仿佛被拋棄的廢品，而那道推行的平行線卻在兀自向前，自己走得飛快，隨它行進黑色人影如塵埃般化開，幾乎轉瞬間就到了頂點！
當年宿家迎接的是貨真價實的神，而元柏早就被替換，被帶到這裏的是個傀儡，走上祭壇的是個傀儡，從最開始就不該成功——那又是誰在降臨？誰在吞噬？是誰？是誰？這座祭壇喚醒了誰？！
宿玖手中已然空了，那柄刀就像它來的突然，走得也無聲無息。
真奇怪，沒人跟她說過啊。
原來一次還不夠，要兩次才行啊。
她終於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宿玖！混蛋，混蛋！你給我起來解釋一下，宿玖！！”
是誰......一個大叔，好像不認識......
“......該死，我只是想混個退休金而已啊……為什麽會這樣……你好歹讓我死個明白吧！”
赭永簡直火冒三丈，但眼下他卻屬實是個束手無策的狀態——他已經不論哪種意義上都涼透了。那莫名其妙的水平線消泯了他的肉身，靈魂卻不知為何不受幽冥強大吸力的影響，虛影般地飄在暈倒在水中的宿玖身邊。
“你們信印的到底是哪門野路子邪神！”
赭永恨不得抓著宿玖的領子叫她吐出回答，然而他暴怒的手臂卻只平白穿透了宿玖的身體。啊，他確實已經死了。赭桐從未說過可以保他不死，他或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死都死了，還有必要在乎那些生前的事嗎？那些願望，好像都記不太清楚了。
“他們信仰的，是神山本身......他們要喚回，另一個，從神山中，誕生的神明......”
宿玖望著天空，在心裏埋怨，為什麽葉青野還不來拿走她的命啊，到底有什麽事在忙，為什麽要這樣折磨她，把她困在半生半死的界限上，無聊的人生片段像抽卡一樣往上湧現。
她也仰望過嗎？當元柏安安靜靜地躺在她身邊，做一個睡美人時，或許是有過的。但太微不足道了。
赭永搖擺的心隨神山二字瞬間清明，他清楚地意識到是神山驅散了幽冥對亡魂的影響，使他意志堅定。僅僅是話語中被提及，就有這樣的威力。
“等等，什麽？？”你們信仰的是神山？那為什麽搞得跟中邪一樣弄這些手段，鳶樂山神可是善神之首！
“那是因為，舊神自己，選了那邊......被他拋棄的，只能，自尋出路......”
——“我們一樣是天生地養，憑何不容？為什麽天會降雷懲罰‘墮落’？是你選擇了他們！”
——“你向那座山祈禱？”
鳶白沒能回應的，有聲音回應了。
“只有另一面的神，才能庇護他們......”
赭永思緒飛快，卻趕不上宿玖的意識消失的速度。
也就是說墮仙的存在是因為天道以鳶樂山神的評價標準行事判定他們不該為仙，而宿家就是一群成不了仙就發瘋要換個當家神的神經病集合。
六千年前，宿家族譜是一部坑坑窪窪的墮仙集。
根據宿家的記載，“真神”是神山的另一位神明，因鳶樂的存在而虛弱，乃至無影無蹤。那是比鳶樂山神出現的年代，更古老的歷史。
那座山最初，沒有名字，只是一群天生地養的生靈所居之地。從古到今，時代的開啟和落幕總要以什麽來劃分，紅狐巨獸開天辟地，是為上古之始，鳶樂登頂巔峰，是為上古之末，其中，日月雙神逐漸衰落、魔狐家族愛恨糾葛、許多故事，都只是增添厚度的筆墨，不如前者來得深刻。鳶樂成為山神，神山從此擁有姓名，是為六界之始；幽冥以鳶樂山神命樹而起；魔域為不羈紅狐領地；人間為乏靈之地，同時為三界通路，仙、魔、鬼三氣匯聚，漸成世界；接著龍神出世，妖邦後起；五界不容，則歸為混沌，為示敬畏，名為一界。
在上古，從來沒有墮仙。鳶樂登頂諸神，從此天道有了執行標準。
而如今，鳶樂在六千年前的天災中為庇護群仙耗盡神力，才有如今的舊仙輪回轉世，世間靈氣覆蘇。這一次，他們能親手迎來自己的神明。這是二十三年前的第一次降神。
“一切都格外順利......”宿玖的眼神變得空茫。
但真神虛弱，和神山一樣無法重現於世，於是賜予替身。宿家給這具替身賦名，給了他來歷，甚至為他塑造了一個古老的家族，看他輕而易舉地封神，為真神占據了山神之位，那是他們一手創造的神明。六合無從分辨那本出自同源的力量，以為是真正的鳶樂山神。
第二次降神，真神理應如約而至，重掌權柄，然後賞賜宿家多年心血。
“順利個屁啊，你們第一次就搞錯了吧？”赭永抓狂，“六合怎麽會認不出鳶樂神！你們在什麽地方得到的關於另一個山神的記載？到底可不可靠？為什麽從來沒聽說過？”
宿玖的回答卻已經杳不可聞。
......
水祭壇，源自神山，另一面的神。
蓮池忽而拂起一陣清風。
怪異。
這裏基本上是冥主心神所化的空間，沒有無由而起的風。
此時赭桐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正襟危坐。某人酒醒的太快，冥主也無法阻攔。
連已經到懷裏的人都抓不住，千色蓮池都看不過去這麽慫的主人，紛紛轉過花頭。
赭桐從風裏聞出了一絲血腥，剛要皺鼻，就見身旁的空間被猛然撕開一道裂縫，隨後鉆出一顆銀白色的巨大龍頭，滿是穿越界線時留下的颶風刮痕，仿佛剛逃過驚心動魄的追殺。
“桐……赭桐……救救主人……葉！”
天川的呼救戛然而止。
冥主一臉無辜地收回手，仿佛不是他把不速之客拍了回去。
“葉青野在何處？”好像兩人已經成了同一陣營，他泰然問，“你的事，他竟然不積極？”
“不知。”
“你不想說，就不用說。”
赭桐嘆氣：“我真不知。”
她目光坦然：“我和他的合作早結束了。”
在六葉長成之時。
“那要看嗎？”冥主問。
沒等赭桐回答，輪轉鏡上畫面轉換，從只有黑白兩色的殘酷祭壇變成了一處豪華典雅的現代府邸。
葉青野衣冠濟楚，每根發絲都貼在最好的角度，面對著一張坐著誰的座椅，微微欠身，額上恰好留下一滴冷汗。
輪轉鏡對著那滴冷汗三百六十度拍攝了幾秒，試圖展現畫面中人暗藏驚懼、努力優雅的窘態。
赭桐：“......”
怎麽你也能那麽不設防。
還有，你怎麽也沒去參加婚禮，這種熱鬧都不湊？
......難道是心情覆雜，和她一樣嗎？
“不感興趣？”冥主語氣淡淡，一副只要她說不想看就立馬換臺的表情。
感興趣，太感興趣了。比起讓這家夥去六合那邊看宿十三怎麽上頂樓，還不如看看少爺在忙什麽，左右她是真的沒讓他摻和進來。
“......你想讓我幫忙？可是我讓你找的兩個人，你一個都沒找到。”
輪轉鏡不知是追求特殊的構圖還是怎樣，就是沒拍到座椅上那個人的樣子，只傳出一個相當獨特，有些空靈的女孩聲音。
“是，但是那兩個實在是......您再給我點時間吧。”葉青野滿臉愁楚，除了他這輩子的爹大概沒人見過他這麽委曲求全的表情。他當然感覺得到那美妙的契約已經被履行，正在不斷催促他去收割美味的成果，而眼下他卻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先不提那一位至今沒人見過的——波雲大人，今時不同往日，一個人如果不能通過手機被聯系到那很大可能是她不想被聯系，您就算找到了她不想見您也沒用啊。”葉青野推心置腹，百般勸撫。
赭桐聽見葉青野叫出那個名字，瞬間嗆了一口酒。
怎麽還喝。
冥主奇怪地看著她，赭桐意識到就算是他也不知曉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麽。
“不會的，她肯定很想我。”輪轉鏡裏，女孩的聲音篤定。
“除了阿月，桐是我最好的朋友。”
冥主：“......”
.....這是......
幾秒後，赭桐冷靜了。掏出自己一年沒用的手機，輪轉鏡貼心地為她連通信號，立馬咚咚咚冒出一堆消息，她點開和某位少爺的聊天框，頓時被滿屏感嘆號傷了眼睛——
赭桐你個混賬東西，跑哪兒去了！
快來救命！！葉家要完了，我也要完了！！
赭桐！！！
為什麽日神大人覆活要來找我找你！！！！！！
都陸續發送於約一年前。
......呃。赭桐果斷息屏，假裝自己沒看到過。
她就說為什麽自己不告而別到了幽冥，這能折騰的家夥卻沒有一點動靜。原來是被這麽大的麻煩纏上了。
“連這都在你預料之中嗎？”冥主偏偏一臉真誠地火上澆油。
這次輪到赭桐滴落冷汗。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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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來了嗎？”
灰燼之中，一道青年的聲音忽然響起，如同剛結束了假期早起時的慵懶。
悉悉索索，他從中站起，爐灰從健實勻稱的身上掉了一地。
沒人回答。
周圍是死一樣的堅厚爐壁，頭頂是封閉的白色層頂。
確實也不該有人回答，畢竟這裏是六合的第五十七層。
曾經，赭桐設想過這裏或許會成為自己的葬身之地，但後來，她覺得還是鳶白的劍更好，從不拖肉帶骨。
“餵，哦哦，真的有信號啊。”青年剛從屍灰裏爬出來，竟然十分自然地從褲兜裏掏出一個在震動的手機，接通電話，仰望道，“別告訴我要我徒手爬上去，我可是在煉化層最底下。”
“啊？”那邊的女聲軟糯，有些驚訝，“她沒說過你爬不上來啊，那怎麽辦？”難道她們的計劃剛開始就結束了？虧她剛剛還和師傅一起給這次行動起了個帥氣的名字呢。
“什麽，你們沒煉化這個空間？”
“當然沒有，時間不夠啊，只暫時拿到了一部分權限而已。”
“嘖......麻煩。”青年嘟囔了一句，剛醒就要那麽費力是他活該嗎？那家夥能不能改改只說不動完全不考慮實行者心情的作風啊？還有，這次配的是什麽合作人，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他那個看著很美味還很好說話的葉大少爺去哪兒了？
“宿先生，您還有十三分鐘哦，過了這個時間，‘那裏’就進不去了。”楚萌坐在辦公室裏和師傅一起選了一部電影，全工程部因電腦法器失靈全都很識時務地放棄抵抗，坐到了投影前打算一起觀看。
“......”剛剛絕對有吃零食的聲音吧？宿十三恨恨咬牙，抓著本該沒有一絲縫隙的爐壁，像只靈活的壁虎一樣爬了上去。
“厲害，這是什麽靈力，竟然能躲過爐內的化靈陣？”楚萌餘光看著宿十三那邊，青年手腳接觸爐壁的地方燃起冷灰色的靈力，絲毫沒有被消解的跡象。
越約聞言也擡頭看了一眼，然後就又神色平常地去看電影了。
“你猜？”過了半分鐘，宿十三停下來喘息，沒好氣地答。
當初他沒被煉化，就是靠得這股力量？
楚萌總覺得哪裏不對。
這道靈力是很古怪，但似乎太弱了，不足以保他一命才是。
“你是凡人？”
楚萌不知他為何突然這樣問，想來就如她和師傅只知赭桐計劃的一部分，而這青年也不知她們身份，大概是有幾分好奇？畢竟赭桐從來不做多餘的事。
“修煉過。”楚萌選擇以誠相告。
越約哼了一聲，不思進取的徒弟連丹都不結，還好意思說自己修煉過。
“啊，那就不能告訴你了。”宿十三語氣竟然有些失望，他向上的速度太快，風聲模糊了他的尾音。
“知道了的話，你會被吃掉的......”
楚萌一頭霧水地結束對話，越約恰好拿了幾片薯片轉回頭，好似剛剛有意無意地在看她，現在又恰好避開了她的視線。
......連師傅都那麽擔心？
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
不知何時，宿十三已經爬上了平臺，當初那個可惡的老仙煉化他時就有一堆討厭的研究人員在這裏站著看。
鑒於防禦系統失效，宿十三隨手一壓墻壁，就開了一道窗戶，久違地見到日光，真是讓人感慨......
嗯？怎麽是陰天？
“哇哦，這可真是鬧得相當誇張啊。”
宿十三擡頭看看，又低頭看看，失去了隱藏功能的六合直接聯通了地上，以他的眼力可以看清腳下蠕動的人群。
誰會對這種東西產生感情啊？宿十三面無表情，想起曾經就是為了這點“罪”被追捕，在心裏恥笑。
凡人尚且一無所知，當六合猝不及防地被暴露在世，無數修者從世界各處擡頭註目這座望不見盡頭的高樓秘境，灰色霧氣從頂端蔓延，以迅雷之勢籠罩了極雲。
那一瞬間，如被獵手標記了的惡寒襲上心頭。
對有些仙來說，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六千年前。
宿十三深吸一口氣，那片看起來就會要了他命的灰霧之上，真的不想去啊。
“還有八分鐘，提醒一下，宿先生，你的目的地是頂樓，傳說中那件鎮樓寶物的所在層，而必經之路上，還有星君的藏書閣。”
“星君不是我們的人嗎？”宿十三瞬間面色陰沈，說好的他的任務是上去看熱鬧呢，熱鬧先別提人活不活著都要另說。
“唔......”楚萌正看到喜歡的演員出場，舍不得離開視線，又不得不百忙之中回覆宿十三，“這個，其實，只有一半算我們的人。”
......
“要下雨了嗎？”
一間中學教室裏，一個用發卡別著劉海、女孩忽然望向窗外，疑惑地皺眉。
她偷偷瞥了眼講臺上慷慨激昂的物理老師，悄悄轉頭對後桌小聲揶揄：“樸雨大人，難道你又......”
“不是我。”後桌一把摁住了她蠢蠢欲動的頭，把她轉了回去。
“氣壓不太對。”樸雨只動聲帶，嘴唇沒動，貼在女孩耳邊道，“你覺得悶嗎？”
“嗯嗯！”雖然感覺不出什麽區別。只要上課她就暈暈的，這不也算悶嗎？
“別動，別表現出異常......”樸雨比以往更為謹慎，讓好友近乎感受到了她隱藏的恐懼，她握緊了筆，“佑生，我感覺有什麽看過來了。”
“有沒有可能是......”
“噓......”
“佑生，樸雨，你倆不聽課就給我滾出去！”
兩人：......
不是這個看過來啊。
“好困啊，現在怎麽辦？”佑生抱著練習本就出來了，相當坦然，樸雨好學生一個也被她帶得出來罰站，竟然比她還瀟灑，兩手空空就出來了。
“走，本仙使帶你逃課。”樸雨一歪頭，示意佑生跟她走。
佑生呆楞兩秒，隨後眼前一亮：“拯救世界？”
樸雨給兩人套上降低存在感的法術，微微一笑：“找人求救。”
“啊？沒意思。”佑生不想去了，她又沒修煉，手無寸鐵。
“那什麽有意思？”
佑生一指樸雨身後：“那個，騎龍！”
樸雨悚然轉身。
......
“餵，來真的嗎......”
男人滿頭大汗地註視著眼前，漫無邊際的景象，恐懼已經不足以描述他的心情，大概是人被逼到一定境界就真的會笑吧，他竟然真的覺得有幾分好笑。想來他不過是個才剛離地半步的修者，一年半前還在普普通通地給六合打工，結果手下人一個辭職一個轉職，小組慘遭解散，他在原部門呆不下去，從本部轉去了隔壁城市的分部，想著再茍幾年也能退休了，誰成想分部水深，他一個中年負傷□□本無力對抗，就這樣被宿家強行收編，成了外門弟子。
也就是說偌大一個分部，竟然都是宿家的地盤。
赭永好歹是結丹修者，還是帶著赭姓的，在差一點的分部都能當部長了，就這樣都毫無反抗之力，宿家這麽輕車熟路，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像這樣的事？
宿家的烙印就像給畜生打得印記一樣在手背上礙眼，除此之外，赭永得到了滋養身體的丹藥，得到了輕松的工作，是比他原本設想的舒適百倍的混吃等退休生活。就這樣白天渾水摸魚，晚上挑燈夜讀。他想盡一切辦法無法掙脫那詭異的三瓣色塊，這肯定不是如宿家所說的一個標記那麽簡單，他翻閱古籍，卻找不到一個出處。
直到現在。
看著眼前，他終於明白那個標記是什麽。
“家主，婚禮準備就緒。”
水，無止盡的水，目之所及，如梯田般排列，層層而下，像是慶典的蛋糕，霧氣氤氳，不可記數的黑色人影如鬼魂靜默立於水霧之中，占據了每個水階邊緣，他們的面容被兜帽掩蓋，腳踝被清澈的，柔軟的水淹沒。
那三瓣標記，正好是赭永視野範圍內的水階擬形。
“不，不......”這算什麽？所有結局都早就註定麽？從他被打上這個印記，就註定了他未來會站在這個位置。赭永清楚地看清水面倒映出自己的面孔——他是黑影中的一員，兜帽之下他的神情安詳，溫柔，仿佛沒有比這裏更適合閉目的地方。只有他的靈魂正在拼命地嘶吼求救，“這算什麽婚禮！這是邪惡的祭祀......你要幹什麽？宿玖，宿玖！！”
已經在昨天，在宿家的傳統儀式下繼承了家主之位的宿玖，當然聽不到他的聲音。
雖然誰也不知道，這會不會是僅限一天的家主。
但至少，大家在她站在家主的位子上時，是全都真心實意地向這位最尊貴的祭品屈膝行禮的。
宿玖站在最低的一層水階上，身著黑紗，裙擺及地，比起婚紗，更像是虔誠的修士服。
左手垂在身側，右手牽著一個男人。或許是她太緊張，呼吸幾乎淺到沒有，元柏握了握她的手，似是安慰。
明明她的右手那麽燙，惡魔留下的傷疤像是要流出巖漿，元柏卻絲毫未覺。
宿玖的臉蒙在黑紗中，忽然想知道，在這個人眼中，他們的婚禮是什麽樣的？大約是島嶼微風之中，賓朋滿座，禮樂齊鳴，他們即將並肩走過紅毯。如果可以，她寧願去那樣的美夢裏，但已經太晚了。
決定抗爭到底的時候，不是就已經決定不要逃避了嗎？
可真的到了這裏，才發現凡人之軀太渺小，她連直面前方都恐懼到無法承受。
“時辰到——”
“家主，請。”
這是一場神婚。
餵，你到底在做什麽？
澄澈的水波隨腳步蕩漾，宿玖如同演練過千次一般，牽著元柏的手緩緩向水階頂部走去。
她每前進一步，以她為平行線，落在她身後的黑色人影便頃刻消融。化為一滴水，落在池中。
這座島嶼早在二十三年前被這種水溢滿，到底要多少條命呢？
餵，你怎麽還不來啊？
宿玖眼前被水霧模糊，但身體卻沒有一刻不在按照既定的路線前進，可惡啊，可惡的現實。現在，她已經掌控不了這具身體了吧？原來修者所謂的暢游是這種感覺，她沒有修煉的能力，所以沒有感受過。她的視角逐漸變得很高、很遠，既能看見無力的自己如傀儡般勻速向前，又能看見自己身後，那些還好好地存在著、沒有被消融的身影。宿家人報時是聲音的激動都控制不住，她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兩位“前家主”虔誠地閉目，她看到那些都在“維修”元柏時見過的家臣，不覆對待偽神時的懈怠輕慢，恨不能匍匐在地，渾身顫抖，失去了理智，只餘信仰一步步熱烈地高潮。
應該是隨著她的行走，神已經在漸漸降臨了吧。
可是她真的感覺不到啊，她只是個很普通的人而已。就算拼命求救，念誰的名字，也不會有誰聽到她的心聲。
餵，你要是再不來的話，就收不走我的命了。
架子真大，大少爺。
葉青野。
葉青野！
那是一把長刀，寬兩掌，長一臂，泛著金色光芒，印著一朵仿佛正在無盡盛開的蓮花。
那年她八歲，失去了養父養母，眼睜睜看著他們成為兩滴水。但這是她後來才想起來的，當時，她只知道自己雙目滴血地想要活下去。宿家人說，能活著出島的人，與神調性相符，最適合作為神的伴侶，有活下來的資格。
那個島上有好多人啊，真的好多好多。可不知道為什麽，只有她沒有被水吞噬，原來這世上真的有命運啊，那是早就寫好的東西。
她大概是太恨了，用刀傷害自己，卻召喚出了惡魔，可憎的惡魔還說，這是他見過最醜的召喚陣。
“但你召喚了最厲害的魔。”
那家夥和她一樣大，是個小屁孩，用稚嫩的聲音大言不慚。
又高高在上：
“獻上你的靈魂，告訴我你的願望。”
“......”
年幼的宿玖沈默許久，問，“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哦，是見過。”那小惡魔的虛影渾然不在意地道，“上周，幾個家族聚會上，你不會忘了吧。”
“我叫葉青野。”
她只向葉青野借來了一把刀，一次開刃的機會，為了殺一個人。
一刀斬下。
元柏的身體從腰部平滑地被分為兩半，由於慣性向前栽倒。
而他的表情竟然紋絲不變，仍是笑的，仿佛仍處在婚禮之中。倒在水中，黑泥從截斷處源源不斷地溢出來，如垃圾般汙染了清水池。
她從哪裏抽出來的刀？！
赭永頓時熱淚盈眶，差一點點就走到他這了好嗎？！就那麽一點點！！
宿玖隨那一刀徹底放松下來的心神卻在看到那攤黑泥的瞬間驟然緊縮，她不可能不認識那東西，她不知派了多少去追殺赭桐，卻全都消失無蹤。腦中忽然閃過如夢的片段，夜晚的窗前，不該站在那裏的銀發男人......她頭疼欲裂，但那些記憶又戲弄般轉瞬消散，連讓她恍惚的時間都沒有。
她驚駭回頭，發現本該註意到這裏異狀的宿家人全都陷入了癡狂的禱告狀態，就連看著自己這個方向的兩位前家主都面容癡傻，上下近百人無一意識到神婚發生了變故！
宿玖頃刻意識到這個怵目驚心的現實，在他們眼中，神仍在降臨。
為什麽儀式還在繼續！
她猛地扭向前方，發現自己被留在原地，仿佛被拋棄的廢品，而那道推行的平行線卻在兀自向前，自己走得飛快，隨它行進黑色人影如塵埃般化開，幾乎轉瞬間就到了頂點！
當年宿家迎接的是貨真價實的神，而元柏早就被替換，被帶到這裏的是個傀儡，走上祭壇的是個傀儡，從最開始就不該成功——那又是誰在降臨？誰在吞噬？是誰？是誰？這座祭壇喚醒了誰？！
宿玖手中已然空了，那柄刀就像它來的突然，走得也無聲無息。
真奇怪，沒人跟她說過啊。
原來一次還不夠，要兩次才行啊。
她終於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宿玖！混蛋，混蛋！你給我起來解釋一下，宿玖！！”
是誰......一個大叔，好像不認識......
“......該死，我只是想混個退休金而已啊……為什麽會這樣……你好歹讓我死個明白吧！”
赭永簡直火冒三丈，但眼下他卻屬實是個束手無策的狀態——他已經不論哪種意義上都涼透了。那莫名其妙的水平線消泯了他的肉身，靈魂卻不知為何不受幽冥強大吸力的影響，虛影般地飄在暈倒在水中的宿玖身邊。
“你們信印的到底是哪門野路子邪神！”
赭永恨不得抓著宿玖的領子叫她吐出回答，然而他暴怒的手臂卻只平白穿透了宿玖的身體。啊，他確實已經死了。赭桐從未說過可以保他不死，他或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死都死了，還有必要在乎那些生前的事嗎？那些願望，好像都記不太清楚了。
“他們信仰的，是神山本身......他們要喚回，另一個，從神山中，誕生的神明......”
宿玖望著天空，在心裏埋怨，為什麽葉青野還不來拿走她的命啊，到底有什麽事在忙，為什麽要這樣折磨她，把她困在半生半死的界限上，無聊的人生片段像抽卡一樣往上湧現。
她也仰望過嗎？當元柏安安靜靜地躺在她身邊，做一個睡美人時，或許是有過的。但太微不足道了。
赭永搖擺的心隨神山二字瞬間清明，他清楚地意識到是神山驅散了幽冥對亡魂的影響，使他意志堅定。僅僅是話語中被提及，就有這樣的威力。
“等等，什麽？？”你們信仰的是神山？那為什麽搞得跟中邪一樣弄這些手段，鳶樂山神可是善神之首！
“那是因為，舊神自己，選了那邊......被他拋棄的，只能，自尋出路......”
——“我們一樣是天生地養，憑何不容？為什麽天會降雷懲罰‘墮落’？是你選擇了他們！”
——“你向那座山祈禱？”
鳶白沒能回應的，有聲音回應了。
“只有另一面的神，才能庇護他們......”
赭永思緒飛快，卻趕不上宿玖的意識消失的速度。
也就是說墮仙的存在是因為天道以鳶樂山神的評價標準行事判定他們不該為仙，而宿家就是一群成不了仙就發瘋要換個當家神的神經病集合。
六千年前，宿家族譜是一部坑坑窪窪的墮仙集。
根據宿家的記載，“真神”是神山的另一位神明，因鳶樂的存在而虛弱，乃至無影無蹤。那是比鳶樂山神出現的年代，更古老的歷史。
那座山最初，沒有名字，只是一群天生地養的生靈所居之地。從古到今，時代的開啟和落幕總要以什麽來劃分，紅狐巨獸開天辟地，是為上古之始，鳶樂登頂巔峰，是為上古之末，其中，日月雙神逐漸衰落、魔狐家族愛恨糾葛、許多故事，都只是增添厚度的筆墨，不如前者來得深刻。鳶樂成為山神，神山從此擁有姓名，是為六界之始；幽冥以鳶樂山神命樹而起；魔域為不羈紅狐領地；人間為乏靈之地，同時為三界通路，仙、魔、鬼三氣匯聚，漸成世界；接著龍神出世，妖邦後起；五界不容，則歸為混沌，為示敬畏，名為一界。
在上古，從來沒有墮仙。鳶樂登頂諸神，從此天道有了執行標準。
而如今，鳶樂在六千年前的天災中為庇護群仙耗盡神力，才有如今的舊仙輪回轉世，世間靈氣覆蘇。這一次，他們能親手迎來自己的神明。這是二十三年前的第一次降神。
“一切都格外順利......”宿玖的眼神變得空茫。
但真神虛弱，和神山一樣無法重現於世，於是賜予替身。宿家給這具替身賦名，給了他來歷，甚至為他塑造了一個古老的家族，看他輕而易舉地封神，為真神占據了山神之位，那是他們一手創造的神明。六合無從分辨那本出自同源的力量，以為是真正的鳶樂山神。
第二次降神，真神理應如約而至，重掌權柄，然後賞賜宿家多年心血。
“順利個屁啊，你們第一次就搞錯了吧？”赭永抓狂，“六合怎麽會認不出鳶樂神！你們在什麽地方得到的關於另一個山神的記載？到底可不可靠？為什麽從來沒聽說過？”
宿玖的回答卻已經杳不可聞。
......
水祭壇，源自神山，另一面的神。
蓮池忽而拂起一陣清風。
怪異。
這裏基本上是冥主心神所化的空間，沒有無由而起的風。
此時赭桐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正襟危坐。某人酒醒的太快，冥主也無法阻攔。
連已經到懷裏的人都抓不住，千色蓮池都看不過去這麽慫的主人，紛紛轉過花頭。
赭桐從風裏聞出了一絲血腥，剛要皺鼻，就見身旁的空間被猛然撕開一道裂縫，隨後鉆出一顆銀白色的巨大龍頭，滿是穿越界線時留下的颶風刮痕，仿佛剛逃過驚心動魄的追殺。
“桐……赭桐……救救主人……葉！”
天川的呼救戛然而止。
冥主一臉無辜地收回手，仿佛不是他把不速之客拍了回去。
“葉青野在何處？”好像兩人已經成了同一陣營，他泰然問，“你的事，他竟然不積極？”
“不知。”
“你不想說，就不用說。”
赭桐嘆氣：“我真不知。”
她目光坦然：“我和他的合作早結束了。”
在六葉長成之時。
“那要看嗎？”冥主問。
沒等赭桐回答，輪轉鏡上畫面轉換，從只有黑白兩色的殘酷祭壇變成了一處豪華典雅的現代府邸。
葉青野衣冠濟楚，每根發絲都貼在最好的角度，面對著一張坐著誰的座椅，微微欠身，額上恰好留下一滴冷汗。
輪轉鏡對著那滴冷汗三百六十度拍攝了幾秒，試圖展現畫面中人暗藏驚懼、努力優雅的窘態。
赭桐：“......”
怎麽你也能那麽不設防。
還有，你怎麽也沒去參加婚禮，這種熱鬧都不湊？
......難道是心情覆雜，和她一樣嗎？
“不感興趣？”冥主語氣淡淡，一副只要她說不想看就立馬換臺的表情。
感興趣，太感興趣了。比起讓這家夥去六合那邊看宿十三怎麽上頂樓，還不如看看少爺在忙什麽，左右她是真的沒讓他摻和進來。
“......你想讓我幫忙？可是我讓你找的兩個人，你一個都沒找到。”
輪轉鏡不知是追求特殊的構圖還是怎樣，就是沒拍到座椅上那個人的樣子，只傳出一個相當獨特，有些空靈的女孩聲音。
“是，但是那兩個實在是......您再給我點時間吧。”葉青野滿臉愁楚，除了他這輩子的爹大概沒人見過他這麽委曲求全的表情。他當然感覺得到那美妙的契約已經被履行，正在不斷催促他去收割美味的成果，而眼下他卻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先不提那一位至今沒人見過的——波雲大人，今時不同往日，一個人如果不能通過手機被聯系到那很大可能是她不想被聯系，您就算找到了她不想見您也沒用啊。”葉青野推心置腹，百般勸撫。
赭桐聽見葉青野叫出那個名字，瞬間嗆了一口酒。
怎麽還喝。
冥主奇怪地看著她，赭桐意識到就算是他也不知曉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麽。
“不會的，她肯定很想我。”輪轉鏡裏，女孩的聲音篤定。
“除了阿月，桐是我最好的朋友。”
冥主：“......”
.....這是......
幾秒後，赭桐冷靜了。掏出自己一年沒用的手機，輪轉鏡貼心地為她連通信號，立馬咚咚咚冒出一堆消息，她點開和某位少爺的聊天框，頓時被滿屏感嘆號傷了眼睛——
赭桐你個混賬東西，跑哪兒去了！
快來救命！！葉家要完了，我也要完了！！
赭桐！！！
為什麽日神大人覆活要來找我找你！！！！！！
都陸續發送於約一年前。
......呃。赭桐果斷息屏，假裝自己沒看到過。
她就說為什麽自己不告而別到了幽冥，這能折騰的家夥卻沒有一點動靜。原來是被這麽大的麻煩纏上了。
“連這都在你預料之中嗎？”冥主偏偏一臉真誠地火上澆油。
這次輪到赭桐滴落冷汗。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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