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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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蓮
那兩千年，你在幽冥過得不好麽？
……
鳶樂山傾，於幽冥而言，意味著連續多日的加班。
大片的命樹死去，光月鳥族心情不佳，路過命樹林就可聽見它們煩悶的鳴叫。誰要在這時跟它們說從這些死的大同小異的命樹裏面找人，就等著被啄進河裏吧。
“我想找，一條龍的魂。”
一個從沒見過的、應該是亡魂，淡淡的身影飄在半空，輕飄飄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那只光月鳥嘎地瞪大了紅眼，背脊上的墨綠硬甲弓起，竟是炸毛了：“你、你怎麽進來的？”
該死，鬼差最近忙得連死靈都看不住了麽？怎麽能擅闖命樹林？
“那條龍，缺了一角。”
那亡魂一點不覺得自己嚇人，還在平靜而認真地從自己殘餘的記憶裏尋找描述，“鱗片是，深藍色的。”
那不是那條蠢龍嗎？
光月鳥雖然每日忙到擡不起頭，但還是有所耳聞——龍是天地造物，得天獨厚，不受幽冥審判，鮮少有死後不願歸去的，但那條龍卻不知為何執念不消，日日徘徊在冥河的深處游蕩，飽受萬怨侵蝕之苦。
“龍女天音。”光月鳥嘶啞地道，聲帶不熟練地震動吐出人言，“你若知她愴痛為何，便盡早去冥河找她。那條龍，快要墮魔了。”
天地之靈入魔是悲劇，天劫會如葬禮上的哀悼般落下，如同至親流下的眼淚。曾經入魔的龍族只有一條白龍，此後所有白龍一旦出生，天生為魔，仿佛天道的標記。
光月鳥哀其同類，故放過了那條誤闖命樹林的亡魂。
那天後，它沒有再關心那件事。等到忙到掉毛的那段時間過去，再次聽說那條龍，得知她不知為何留在了幽冥，成了冥河使者，日夜佇立於岸邊，守望渡河亡靈。
沒有墮魔，算是好事，但半生半死，終有一難。光月鳥沒有去看命樹上書寫的後續，因為它總會到來。
……
“你應該，入輪回。”
滾滾冥河之上，寒風刺骨，虛弱游蕩的不知名鬼魂勸著。
固執的龍一擺尾，給那魂留了一個倔強的後腦勺：“不。”
“除非你告訴我，大戰那段時間你到底在哪裏。”
“我，”那透明的魂茫然道，“我記不清。”
龍於是游遠了，她知道對方追不上：“那就不要管我。”
“……”
天音曾於死前二分元神，一半隨屍骸歸去幽冥，一半寄托於在初次見面時送給赭桐的半生環上。她於死前窺見天地奧秘，從赭桐身上看到濃重的陰霾，於是以神魂相護，以期故人平安。
而後，唯一一個幸存於天災之下的小仙帶著因虛弱不完整的記憶無意間飄入了幽冥，向執念不消的天地之靈奉還了那一半元神，只是忘記了當初為何受贈。
……
“你失去了‘過去’。”大殿之上，冥主斜椅寶座，翻閱今日份的案卷，半擡著眼，似是覺得無趣，“天道容不下你，卻無可奈何，所以‘拋棄’了你。”
“那我怎麽，找回記憶。”
單純的亡魂仰望著大殿之上，來來往往的鬼王鬼使通通側目，因她的無禮怒視。
冥主難見一個敢於直視他的魂靈，難道她以為自己沒有罪嗎？何其狂妄。
思索片刻，想到什麽，頓覺有趣，於是頗為寬容地沒有計較：“你為天所棄，不招劫難，正好最近處刑臺壞了，你就去那裏吧。”
她待在處刑臺近千年。冥主送她一把生銹的刀，她就用那個砍斷了許許多多的罪惡深重、無法輕易入輪回的魂。可世間哪有能清清白白走的生靈，所謂的罪惡深重，其中苦楚，幽冥又不會聽。
久而久之，她便明白為何鬼差們都不願做這份差事，處刑臺怨氣沖天，全都湧向了執行刑罰的人，可那些穿過她的身體，什麽都沒留下。
“——沒假期，不輪班，這還不慘嗎？等等……你不會覺得斬魂不算殺戮吧？”
多年共事，倒也認識了一些差使，偶爾聚餐，遇見她，也會多聊幾句。
“就算現在不造報應，總有一天要遇劫，除非你想再也不活了。冥主這是要折磨你呢，他老人家肯定認識你，你是不是生前得罪他了？”
生前？不，嚴格來說，她只是因為太虛弱才與魂靈無異，還不算真的死了……日日夜夜，靈魂裏有兩種力量相互拉鋸，一方瘋狂地撕扯她的靈魂，仿佛她的存在罪無可恕，一方源源不斷地修補損傷，維持她的生命。
“冥主，這麽小心眼？”
鬼差們差點腿軟給她跪下了，你不想活我們還想活啊，雖然心裏都非常讚同，那家夥就是很記仇的啊！
很記仇的家夥沒幾日忽然召見了她，問她有沒有想起自己的名字。
她看著座上似乎和千年前躺著的姿勢沒什麽變化的男人，老實地答：“沒有。”
“哦。”
那人伸手在案頭點了點，“那就換個地方待吧。極川亡魂滯留，你去那裏幫忙吧。”
“是。”她認真地應了，在那人擺手讓她滾之前，將一份積攢多年的卷軸放在冥主案頭，“這是我對處刑工作的調研總結和一些建議，反正都要走了，就放在您這吧。”
“……”有些人是不是忘記了當初是來幹什麽的。等她走後，冥主盯了這個外表泛黃的卷軸一會，最終翻開看了。
……
百年後。
“聽說了嗎，新任輔佐官要來輪轉殿視察。”
“啊？昨天她不是還在極川嗎。”
“不啊，我聽說她是從……過來的……”
某位輔佐官新上任，忙得全幽冥找不著人，生氣的龍又埋在河底不出來了。
說好的養好傷找回記憶就走，怎麽還給黑心蓮幹起活來了？
“天音。”
“～”
不自覺浮上岸，不自覺地接過了某個輕飄飄的人，帶著她繞著尾巴游了兩圈，才發現自己在幹什麽。
“……我頭疼。”
那人抱著她的龍角，蹙著眉低低呻吟。
龍本想憤怒地說點什麽，卻瞬間偃旗息鼓。
“輪轉鏡，對你不好。”
龍悶悶不樂地說。她在河上聽到鬼差議論。
“為什麽？”
“……”
想沒好氣地對她說，因為那是神器，看到她這種礙眼的東西就想除掉。
“你真的沒有恢覆記憶嗎？”
天音輕聲問。
“這裏是冥河中心，風浪聲大，他聽不到。”
“……”輪到赭桐沈默。
“沒有。”過了一會，她說。
“你要記得你說過，恢覆記憶，就走。”天音嚴肅地說，“我陪你走。”
冥河的盡頭是什麽？
曾是天上水，支源入幽冥。是唯一能前往仙界遺跡的通道。
她必須去找自己的同類，去找往後的生路，不能在幽冥沈溺不前。
“我在這裏陪你，不好嗎？”
赭桐在龍的耳邊低啞道。
“我好累。”
“不想再走。”
她似乎可憐極了，像是沙漠裏終於尋到綠洲的死囚，誰還忍心要她重新上路？
“不行。”
天音少見地反駁自己縱容的人。
龍耐心地哄道，“如果你成功離開，我就告訴你我為何而死。”
赭桐睜大了眼睛。
天音的一身鱗甲是在幽冥重塑的，不覆曾經光澤，如今是暗而深重的灰。
是誰將拔了她全身的麟，是誰讓她死無屍身？
“……好。”
她鎮重點頭。
……
那位輔佐官在位的近千年裏，改良了幽冥大部分的制度，後日冥主甩手不幹，幽冥仍能運作，得益於她留下的痕跡。然而冥主一蹶不振到難以清醒，也是由於她的叛逃。
“你是怎麽做到的——”
接近冥河盡頭、幽冥邊界的地方，龍以肉眼難以看清地速度飛馳，龍吟暢快。
赭桐唇角掛著難見的笑：“他不勝酒力。”
你們約在千色蓮池喝酒，他還能醉？
天音想象了一下一池子蓮花全都蔫蔫的被泡醉的樣子，忍不住高興。
“你拿什麽騙他出來？”
“輪轉鏡。”
天音險些往下墜了一截，什麽？！
赭桐扶著龍角，低身將那塊鏡子掛在了龍女頸上，輕輕貼了貼她的眉心：“你拿這個和他談判，他不會動你。”
在說什麽……她要幹什麽？
無可回轉，已經到了冥河盡頭，天邊彩雲高懸，仙界遺跡的門在某片祥雲之後，然而誰也不敢保證過去之後是何等的煉獄。
“不，我要送你過去……”天音逐漸意識到自己又一次被這人騙了。
“我不回仙界，我要去人間，輪轉鏡向我解釋了所有，我要解決這一切。”
她哪來力量來保證自己的靈魂能再承受一次跨越兩界的痛苦？
“它會幫我的……它一直在看。”
龍聽不懂她的低喃。
堅硬的鱗甲又開始疼痛，仿佛過去的撕裂又在重演，這裏的風已經來自界外，如果不想舍命，就該離開了。
“很疼吧？抱歉。”赭桐抱住了龍首，單薄的身軀擋住了界外的朔風，天音想象不到為什麽那麽弱小的人能抵禦住那種刮骨的痛苦，“其實我知道是誰對你動手，我知道為什麽開戰……那時候，你是不是在找我？對不起，我躲了起來，你找不到的。”
“對不起。”
為什麽那麽讓龍心痛的話，她要說那麽多遍？
為什麽要為這種事道歉。
難道龍是那麽懦弱的生物，不敢為自己的心負責嗎？
難道她最應該道歉的，不是她從來就沒有尋求過幫助，不是她明明知道那個半生環可以呼喚她，卻直到最後都沒有叫她嗎？
可是沒關系。龍就算沒有被叫，也會自己來救她。
是什麽讓赭桐在大戰期間銷聲匿跡？
她說她隨同伴躲起來，能躲到哪裏去？
她連求救都不敢，因為她知道一條龍，根本無法對抗。
沒關系，龍也是記仇的生物。這身鱗片的賬，她總要追回。不過是留下來，等她罷了。
……
“其實你不用鏡子要挾，我也會放你走的。”
赭桐醉醒，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哪裏，嗯，這是遲來的報覆。
她想看看水鏡裏六合的樣子，然而冥主卻擋住了她的視線。
“你不是計劃好了一切嗎？”他執著地追問，“那我在哪裏？”
“您幫過我，已經足夠。”
“不夠。”
“……”赭桐閉上眼。
“你為什麽會入魔。”冥主垂眼，他遮住她的視線，卻肆無忌憚地打量她，淡色的唇，瘦削的臉，“離開幽冥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
“操縱生死。”赭桐語帶微諷，“您告誡過我的。”
男人竟然沈默，許久，才說：“我忘了。”
赭桐驚訝睜眼，睫毛掃在冥主手心。他終於讓開了手掌，赭桐與他對視，望向他迷茫而幹凈的眼底。
冥主聲音淺淡：“睡醒之後，就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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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鳶樂山傾，於幽冥而言，意味著連續多日的加班。
大片的命樹死去，光月鳥族心情不佳，路過命樹林就可聽見它們煩悶的鳴叫。誰要在這時跟它們說從這些死的大同小異的命樹裏面找人，就等著被啄進河裏吧。
“我想找，一條龍的魂。”
一個從沒見過的、應該是亡魂，淡淡的身影飄在半空，輕飄飄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那只光月鳥嘎地瞪大了紅眼，背脊上的墨綠硬甲弓起，竟是炸毛了：“你、你怎麽進來的？”
該死，鬼差最近忙得連死靈都看不住了麽？怎麽能擅闖命樹林？
“那條龍，缺了一角。”
那亡魂一點不覺得自己嚇人，還在平靜而認真地從自己殘餘的記憶裏尋找描述，“鱗片是，深藍色的。”
那不是那條蠢龍嗎？
光月鳥雖然每日忙到擡不起頭，但還是有所耳聞——龍是天地造物，得天獨厚，不受幽冥審判，鮮少有死後不願歸去的，但那條龍卻不知為何執念不消，日日徘徊在冥河的深處游蕩，飽受萬怨侵蝕之苦。
“龍女天音。”光月鳥嘶啞地道，聲帶不熟練地震動吐出人言，“你若知她愴痛為何，便盡早去冥河找她。那條龍，快要墮魔了。”
天地之靈入魔是悲劇，天劫會如葬禮上的哀悼般落下，如同至親流下的眼淚。曾經入魔的龍族只有一條白龍，此後所有白龍一旦出生，天生為魔，仿佛天道的標記。
光月鳥哀其同類，故放過了那條誤闖命樹林的亡魂。
那天後，它沒有再關心那件事。等到忙到掉毛的那段時間過去，再次聽說那條龍，得知她不知為何留在了幽冥，成了冥河使者，日夜佇立於岸邊，守望渡河亡靈。
沒有墮魔，算是好事，但半生半死，終有一難。光月鳥沒有去看命樹上書寫的後續，因為它總會到來。
……
“你應該，入輪回。”
滾滾冥河之上，寒風刺骨，虛弱游蕩的不知名鬼魂勸著。
固執的龍一擺尾，給那魂留了一個倔強的後腦勺：“不。”
“除非你告訴我，大戰那段時間你到底在哪裏。”
“我，”那透明的魂茫然道，“我記不清。”
龍於是游遠了，她知道對方追不上：“那就不要管我。”
“……”
天音曾於死前二分元神，一半隨屍骸歸去幽冥，一半寄托於在初次見面時送給赭桐的半生環上。她於死前窺見天地奧秘，從赭桐身上看到濃重的陰霾，於是以神魂相護，以期故人平安。
而後，唯一一個幸存於天災之下的小仙帶著因虛弱不完整的記憶無意間飄入了幽冥，向執念不消的天地之靈奉還了那一半元神，只是忘記了當初為何受贈。
……
“你失去了‘過去’。”大殿之上，冥主斜椅寶座，翻閱今日份的案卷，半擡著眼，似是覺得無趣，“天道容不下你，卻無可奈何，所以‘拋棄’了你。”
“那我怎麽，找回記憶。”
單純的亡魂仰望著大殿之上，來來往往的鬼王鬼使通通側目，因她的無禮怒視。
冥主難見一個敢於直視他的魂靈，難道她以為自己沒有罪嗎？何其狂妄。
思索片刻，想到什麽，頓覺有趣，於是頗為寬容地沒有計較：“你為天所棄，不招劫難，正好最近處刑臺壞了，你就去那裏吧。”
她待在處刑臺近千年。冥主送她一把生銹的刀，她就用那個砍斷了許許多多的罪惡深重、無法輕易入輪回的魂。可世間哪有能清清白白走的生靈，所謂的罪惡深重，其中苦楚，幽冥又不會聽。
久而久之，她便明白為何鬼差們都不願做這份差事，處刑臺怨氣沖天，全都湧向了執行刑罰的人，可那些穿過她的身體，什麽都沒留下。
“——沒假期，不輪班，這還不慘嗎？等等……你不會覺得斬魂不算殺戮吧？”
多年共事，倒也認識了一些差使，偶爾聚餐，遇見她，也會多聊幾句。
“就算現在不造報應，總有一天要遇劫，除非你想再也不活了。冥主這是要折磨你呢，他老人家肯定認識你，你是不是生前得罪他了？”
生前？不，嚴格來說，她只是因為太虛弱才與魂靈無異，還不算真的死了……日日夜夜，靈魂裏有兩種力量相互拉鋸，一方瘋狂地撕扯她的靈魂，仿佛她的存在罪無可恕，一方源源不斷地修補損傷，維持她的生命。
“冥主，這麽小心眼？”
鬼差們差點腿軟給她跪下了，你不想活我們還想活啊，雖然心裏都非常讚同，那家夥就是很記仇的啊！
很記仇的家夥沒幾日忽然召見了她，問她有沒有想起自己的名字。
她看著座上似乎和千年前躺著的姿勢沒什麽變化的男人，老實地答：“沒有。”
“哦。”
那人伸手在案頭點了點，“那就換個地方待吧。極川亡魂滯留，你去那裏幫忙吧。”
“是。”她認真地應了，在那人擺手讓她滾之前，將一份積攢多年的卷軸放在冥主案頭，“這是我對處刑工作的調研總結和一些建議，反正都要走了，就放在您這吧。”
“……”有些人是不是忘記了當初是來幹什麽的。等她走後，冥主盯了這個外表泛黃的卷軸一會，最終翻開看了。
……
百年後。
“聽說了嗎，新任輔佐官要來輪轉殿視察。”
“啊？昨天她不是還在極川嗎。”
“不啊，我聽說她是從……過來的……”
某位輔佐官新上任，忙得全幽冥找不著人，生氣的龍又埋在河底不出來了。
說好的養好傷找回記憶就走，怎麽還給黑心蓮幹起活來了？
“天音。”
“～”
不自覺浮上岸，不自覺地接過了某個輕飄飄的人，帶著她繞著尾巴游了兩圈，才發現自己在幹什麽。
“……我頭疼。”
那人抱著她的龍角，蹙著眉低低呻吟。
龍本想憤怒地說點什麽，卻瞬間偃旗息鼓。
“輪轉鏡，對你不好。”
龍悶悶不樂地說。她在河上聽到鬼差議論。
“為什麽？”
“……”
想沒好氣地對她說，因為那是神器，看到她這種礙眼的東西就想除掉。
“你真的沒有恢覆記憶嗎？”
天音輕聲問。
“這裏是冥河中心，風浪聲大，他聽不到。”
“……”輪到赭桐沈默。
“沒有。”過了一會，她說。
“你要記得你說過，恢覆記憶，就走。”天音嚴肅地說，“我陪你走。”
冥河的盡頭是什麽？
曾是天上水，支源入幽冥。是唯一能前往仙界遺跡的通道。
她必須去找自己的同類，去找往後的生路，不能在幽冥沈溺不前。
“我在這裏陪你，不好嗎？”
赭桐在龍的耳邊低啞道。
“我好累。”
“不想再走。”
她似乎可憐極了，像是沙漠裏終於尋到綠洲的死囚，誰還忍心要她重新上路？
“不行。”
天音少見地反駁自己縱容的人。
龍耐心地哄道，“如果你成功離開，我就告訴你我為何而死。”
赭桐睜大了眼睛。
天音的一身鱗甲是在幽冥重塑的，不覆曾經光澤，如今是暗而深重的灰。
是誰將拔了她全身的麟，是誰讓她死無屍身？
“……好。”
她鎮重點頭。
……
那位輔佐官在位的近千年裏，改良了幽冥大部分的制度，後日冥主甩手不幹，幽冥仍能運作，得益於她留下的痕跡。然而冥主一蹶不振到難以清醒，也是由於她的叛逃。
“你是怎麽做到的——”
接近冥河盡頭、幽冥邊界的地方，龍以肉眼難以看清地速度飛馳，龍吟暢快。
赭桐唇角掛著難見的笑：“他不勝酒力。”
你們約在千色蓮池喝酒，他還能醉？
天音想象了一下一池子蓮花全都蔫蔫的被泡醉的樣子，忍不住高興。
“你拿什麽騙他出來？”
“輪轉鏡。”
天音險些往下墜了一截，什麽？！
赭桐扶著龍角，低身將那塊鏡子掛在了龍女頸上，輕輕貼了貼她的眉心：“你拿這個和他談判，他不會動你。”
在說什麽……她要幹什麽？
無可回轉，已經到了冥河盡頭，天邊彩雲高懸，仙界遺跡的門在某片祥雲之後，然而誰也不敢保證過去之後是何等的煉獄。
“不，我要送你過去……”天音逐漸意識到自己又一次被這人騙了。
“我不回仙界，我要去人間，輪轉鏡向我解釋了所有，我要解決這一切。”
她哪來力量來保證自己的靈魂能再承受一次跨越兩界的痛苦？
“它會幫我的……它一直在看。”
龍聽不懂她的低喃。
堅硬的鱗甲又開始疼痛，仿佛過去的撕裂又在重演，這裏的風已經來自界外，如果不想舍命，就該離開了。
“很疼吧？抱歉。”赭桐抱住了龍首，單薄的身軀擋住了界外的朔風，天音想象不到為什麽那麽弱小的人能抵禦住那種刮骨的痛苦，“其實我知道是誰對你動手，我知道為什麽開戰……那時候，你是不是在找我？對不起，我躲了起來，你找不到的。”
“對不起。”
為什麽那麽讓龍心痛的話，她要說那麽多遍？
為什麽要為這種事道歉。
難道龍是那麽懦弱的生物，不敢為自己的心負責嗎？
難道她最應該道歉的，不是她從來就沒有尋求過幫助，不是她明明知道那個半生環可以呼喚她，卻直到最後都沒有叫她嗎？
可是沒關系。龍就算沒有被叫，也會自己來救她。
是什麽讓赭桐在大戰期間銷聲匿跡？
她說她隨同伴躲起來，能躲到哪裏去？
她連求救都不敢，因為她知道一條龍，根本無法對抗。
沒關系，龍也是記仇的生物。這身鱗片的賬，她總要追回。不過是留下來，等她罷了。
……
“其實你不用鏡子要挾，我也會放你走的。”
赭桐醉醒，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哪裏，嗯，這是遲來的報覆。
她想看看水鏡裏六合的樣子，然而冥主卻擋住了她的視線。
“你不是計劃好了一切嗎？”他執著地追問，“那我在哪裏？”
“您幫過我，已經足夠。”
“不夠。”
“……”赭桐閉上眼。
“你為什麽會入魔。”冥主垂眼，他遮住她的視線，卻肆無忌憚地打量她，淡色的唇，瘦削的臉，“離開幽冥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
“操縱生死。”赭桐語帶微諷，“您告誡過我的。”
男人竟然沈默，許久，才說：“我忘了。”
赭桐驚訝睜眼，睫毛掃在冥主手心。他終於讓開了手掌，赭桐與他對視，望向他迷茫而幹凈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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