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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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樓
冥主雖醒，卻沒能重拾過去勤懇工作的本性，他對各大差使的幽怨目光視而不見，以尚未恢覆需要靜養為由，仍然住在那片幽靜的蓮花池裏。
阿黃毫無阻礙地帶著赭桐踏過了蓮池，找到了冥主，只見這位大人下半身依舊懶得變幻，就這樣融在水裏，也依舊懶得起身，斜躺在巨大葉片中，正興致勃勃地觀賞著一面憑空而立的水鏡。
水鏡裏的畫面讓赭桐無言，那大概是六合的某一層，她認不出，沒去過，只不過在畫面裏端著咖啡走來走去的顯然是六合修者，對來自遙遠幽冥的窺探一無所知。
“您又借鬼王們的輪轉鏡。”阿黃已經是個見識廣泛的陰差，一眼認出那就是許多前輩口中的神器。阿黃對冥主公權私用相當不滿，沒有輪轉鏡查看亡者生平，不知又有多少同事要為此加班。
冥主全當沒聽見，朝小犬招招手，被支配的阿黃不情願地走過去低下頭，犧牲腦袋被摸了兩下，然後就被一轉眼送出了蓮池。
小舟在岸邊等，見好友又是一臉茫然地被丟出來，無奈喊他：“走了。”
阿黃嗷地氣憤了：“我已經幾千歲了，不能隨便摸了！”
小舟：“嗯嗯。”
每次都這樣說，你倒是告訴那位大人啊。
坐上船，過了一會，阿黃皺皺鼻子，回神說：“我感覺今天的空氣不太對。”
“嗯。”小舟撐船，十分平穩，坐他的船讓人靜心。成為擺渡人的條件成謎，十分神秘，大都陰暗，但阿黃已經習慣了和小舟聊天，也從沒覺得他帶著的罪有多可怕。
“仙界與幽冥有恩怨未解，鳶樂山神的婚事，冥主大人恐怕不會仍其順利進行。”只是這樣一本正經分析著離他們遙遠的事的小舟，也顯得有些遙遠。
“什麽恩怨？”阿黃只聽前輩們講過神仙們總是威脅他們改這改哪，還來幽冥鬧事。
小舟停頓了一會，才緩緩道：“你知道冥河水與何處相連嗎？”
阿黃文化考試都是擦邊過，更別說此等秘聞：“不知。”
“古時天地有一座幽謐山林，林深處有一泉眼。日積月累，泉水盈滿為池，生長蓮花；日月輪轉，池水蜿蜒而下，水涸而成山路。後來，那座山被稱為鳶樂神山，那條路被稱為芙蕖古道。”
阿黃睜大眼睛。
“據說水涸是因兩位年輕的神明曾於那方池水前爭吵，從此走上不同的道路，於是泉水從山上分出支流，形成了冥河。源流日漸幹涸，最終只剩一泉清池，仙界與幽冥在那裏相連。”
“意思是吵架的是冥主和鳶樂山神？”阿黃睜大眼睛，又問小舟，“你從哪裏聽說的？”
“前輩說的。”小舟看向前方。
“擺渡人在冥河上學習的第一課，就是它是有自我意識的水。”
所以其實不是擺渡人能帶乘客去想去的地方，而是河水本身在為他們帶路，這跟芙蕖道何其相似。
“冥主是水生神，鳶樂神是陸生神，本性不合。”小舟說，“或許也有一部分是以此為據。”
阿黃像是在聽個巧合拉滿的故事。
怪不得今天冥主那裏的氛圍那麽奇怪。
“不會打起來吧？”阿黃聳拉著肩。
正好靠岸，小舟摸他的腦袋：“怎麽會。”這兩位又不是從前那個瘋魔尊。
“是哦。”小舟說的還是很可信的。
……
“不對，你是不是摸我耳朵了。”
“沒有。”
啊，這種時候就變成騙子了。
—
“為何不坐？”
赭桐與男人那雙無辜的眼睛對視幾秒，暗嘆一聲，在水鏡前坐下了。
飄來兩朵乖巧的小蓮花，乘著酒杯，清澈酒液搖晃，赭桐拿起，卻沒有喝。
她神色微異：“葉青野的......？”她以為那家夥釀的酒已經絕版了。
“當初你走得匆忙，留下了一壇。”冥主淡然道，與她同酌。
過了一會，赭桐微微頭暈，發現對面那家夥依舊眼神清明，就知道他在坑她。
“你喝的根本......不是酒。”赭桐終於放棄了無所謂的尊稱，低下頭，拿手撐住前額。
冥主放下了杯盞：“我也沒說我喝的是酒。”
赭桐低著眼，輕聲笑了：“不講道理。”
哪有這樣的待客之道？
“今日宴席不在枕雲。”她終於坦誠，她怎麽可能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呢？
“你為何要我看六合？”
這半年裏每一天，她都在心裏計劃著今日的布置。
雖然離開多年，天音仍替她籌謀。可今天她必須自己來見冥主，因為龍女唯獨不可能制約這位的行動。
冥主微微彎眼：“你想叫我什麽都不做，就要給我瞧點有趣的事。”
所以要她微醺，這也算有趣的事之一麽？赭桐抿著杯盞，自嘲地笑：“那就看下去吧。”
......
水鏡的視角從一個人出現之後，就一直跟隨著他。明顯惡意地懟的很近，像是在嘲諷那人的弱小。
身型筆挺的決翼隊長早就重返崗位，正熟門熟路地穿行在六合內部。
“赭隊，這是要去哪兒啊？”
“赭隊，今天的人員排布......”
“赭隊，周末相親怎麽樣啊？”
“這是勸過你和鳶白分手的那小子嗎？”冥主看得津津有味。
赭桐無言地喝了口酒。
“工程部。”受歡迎的赭隊好不容易脫身，進了電梯，語音識別目的地，電梯開始運行，前往三十六層以上。
一進工程部就是各種提神醒腦的味道，堆積的咖啡渣被倒進植物盆裏，赭昭然習以為常地躲過一些眼下烏青精神恍惚前往休息室的職員：“部長在嗎？”
“赭隊啊。”赭昭然在工程部也有許多熟人，此時正值午休，工位上人不多，有一個指著裏面，“部長在裏面。”
工程部搭建了六合神仙網絡，上等仙器，它的第一創作者是工程部現部長，一位低調的舊仙，現實人身才三十多歲，常年兩點一線，赭桐也從沒見過。
“幽冥是不是也能搞一個系統。”冥主分出一塊水鏡，很感興趣地閱覽著六合機密，眼花繚亂的數據從他眼前掠過，並沒有造成任何閱讀阻礙，工作狂本質開始顯現。
其實冥主本人比超級計算機好用百倍，就是眼下此人正在消極怠工。赭桐沒把心裏話說出口。
部長竟然沒有單獨的辦公室，辦公桌就在最裏面幾排，被一堆茂盛的綠色植物淹沒，看起來相當養生，赭昭然左右看看，從傘一樣的葉片裏沒找到部長本人的腦袋到底在哪。
“赭隊。”旁邊工位忽然有人叫他。
赭昭然看到那人坐著輪椅，一身淺白，從葉片裏擡著頭，頓時想起是誰：“小萌啊，在工程部呆得不錯？”
楚萌點點頭。
離開盲龜的楚萌調職到了工程部，很快成了部長直系屬下，簡直讓知情人搞不懂當初她為什麽執意待在盲龜。
赭昭然只以為是因為她姐姐在那裏，人生嘛，總有很多彎路和想不開的事，現在搞明白天賦點在哪裏就好。
“部長呢？”
楚萌眨眨眼：“就在這裏啊。”
赭昭然抓狂地看著那堆雨林似的綠葉：“那她怎麽不理我？”
楚萌：“哦，部長工作的時候是這樣的，你要大聲點叫她，或者等她忙完。”
畢竟是一位仙者，赭昭然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大聲叫她，還是等等吧。
“赭隊有什麽事找部長？”楚萌午休不會去別的地方，畢竟她坐輪椅也不方便，就在工位上休息，“或許我能幫忙？”
“一件一年前的事，想問問她。”赭昭然靠著工位擋板就跟楚萌聊起來。
“說起來，當時你還在盲龜。”赭昭然道，“有一次我們一隊的任務發到你們組上，你記得嗎？”
楚萌回憶一會，抱歉道：“我不太清楚，當時是赭永組長和......”她停了一停，才道，“另一位組員做任務比較多，我幫不上什麽忙。”
“赭桐嗎？”赭昭然不覺有異，“她是不是已經辭職半年了？”
“嗯。”楚萌感覺到什麽，擡眼問，"赭隊要問的事和她有關？"
赭昭然沒有立刻回答，剛要說什麽，忽然見眼前那堆綠葉裏出現一些動靜，隨後綠葉們非常乖覺地縮小，回到了盆栽裏，露出一個黑發長直、身穿深褐修身毛衣的女人，估計連眼前人都沒看清就開口：
“什麽辭職，誰要辭職？”
“......"
楚萌見怪不怪：“越部長，沒人要辭職。”
越約長呼一口氣，這才看到眼前站著個人：“你有什麽事？”
赭昭然微笑：“想問您一件關於系統的事。”
越約註視他兩秒。
女人周身沒有半點仙者的氣息，比普通人還像普通人，只有那對墨黑的眼珠似乎要將人吸進去般帶著沈沈的壓迫，直到她移開目光，赭昭然才放松了神經，手心裏全是冷汗。
“你說。”她向後微仰，道。
“一年前決翼一組有一件任務被分配給了一個盲龜成員。”
“傷亡了？”越約有些提不起勁，工程部投訴天天有，決翼隊長跑來投訴也沒什麽。
“不，圓滿完成了。”赭昭然道。
越約挑起眉。
“那是一個捉捕殺戮成性的水妖的任務，當時捉捕後缺失了一點身體部分，不過消滅本體後那點分身也隨之消失，所以無傷大雅。但當時我重返任務地點調查時，在那裏遇見了那位盲龜成員。”
“後續我們放歸那水妖的身體，發現它來源於一個很隱秘的內陸湖，而那位輔佐我們的盲龜成員曾去過那裏旅游。這不符合她的消費習慣，她在那裏呆了五天，之後半年，那只水妖一路從出生地游到了枕雲。它的家鄉生靈充沛，從前沒有出現過遷移的妖物。”
楚萌小聲道：“這不能說明什麽，只是一個巧合……”
“一次是巧合，但不止這次。”赭昭然語氣加重，聲音卻越發輕了，“我很想知道系統為何會會如此判定，讓她不止一次地進入遠不符實力的任務的後勤名單。”
“她完成得不好麽？說明她有這個實力。”越約道。
“也可能只是有人幫她，讓她能去為自己掃尾善後。”
越約並無太多表情，好像沒有聽出眼前人的質疑：“只不過是吃了些人的水妖丟了一點身體，你竟然順著查了這麽多，死的有你認識的人？”
赭昭然氣極反笑：“越部長，這是有人在蓄意制造命案，偽裝成意外！”
越約：“沒聽出什麽決定性的證據，值得你跑來找上我，這系統雖然初期出於我手，但完成它的是工程部所有人，不會特意給誰開後門，現在擁有權限的是金總，不如你找她去？”
赭昭然沈默一會，終於道：“那您為什麽要讓楚萌一直呆在那個人身邊？”
楚萌睜大了眼睛。
越約皺眉：“楚萌是最近才被工程部招攬的人才。”
赭昭然笑了：“越部長，您十幾年的親傳弟子說不認就不認啊。我聽楚玄組長說您小時候天天往楚家跑就是為了教徒弟，誒，您這桌面壁紙不就是和小萌小時候的合照嗎？”
“……”
越約面無表情地合上了電腦，臉被周圍簇擁的植物稱得綠油油的。
楚萌忍了一會，沒忍住彎眼，埋在手臂裏悶悶地笑：“……老師，原來你不是楚家客卿，是為了教我啊。”
呵，楚家算什麽東西，能讓她效忠？
“快點，都被人質問到臉上了，趕緊幹活。”越約踢了踢楚萌的輪椅。
“是、是……”楚萌笑得直不起腰，幾個早就寫好的程序開始運行，工程部突然四處驚呼：“斷電了！”
赭昭然意識到不對，猛地襲向了楚萌，被越約一指就僵在了原地，感受窒息的痛苦：“停、停下……你關掉了什麽？”
六合本身為星君找到的無主秘境所化，電力供應是有法陣保障的，停電約等於不可能。
“防禦系統，還有坐標保密。”
楚萌撕開一個零食包裝，盯著屏幕邊吃邊，漫不經心地回答。
“你們要做什麽？！”赭昭然終於從凝結的空氣裏撕開一道口子，越約看他一眼，打了個響指，把他綁在了靠墻的凳子上。
整個工程部寂靜無聲，盯著忽然變成叛徒的部長和部長的徒弟。楚萌與老師對視一眼，隨後楚萌笑道：“這個計劃是該取一個名字。我想想，就叫——攻樓？”
……
觀看了全程的冥主看向赭桐。
赭桐丟下酒杯，小杯盞從桌上骨碌一圈，掉進水裏。
醉得不輕。
為什麽她不怕他真的要她永遠留在這裏？
蓮池蕩漾，數朵花盛開，看主人的熱鬧。
膽小鬼。
和那只蠢狐貍一樣。
把她留下。
它們說著。
可最終，他只是輕輕地讓她靠近了自己懷裏。赭桐像是陷進了柔軟的花瓣，在昏昏沈沈中更安心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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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主雖醒，卻沒能重拾過去勤懇工作的本性，他對各大差使的幽怨目光視而不見，以尚未恢覆需要靜養為由，仍然住在那片幽靜的蓮花池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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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鏡裏的畫面讓赭桐無言，那大概是六合的某一層，她認不出，沒去過，只不過在畫面裏端著咖啡走來走去的顯然是六合修者，對來自遙遠幽冥的窺探一無所知。
“您又借鬼王們的輪轉鏡。”阿黃已經是個見識廣泛的陰差，一眼認出那就是許多前輩口中的神器。阿黃對冥主公權私用相當不滿，沒有輪轉鏡查看亡者生平，不知又有多少同事要為此加班。
冥主全當沒聽見，朝小犬招招手，被支配的阿黃不情願地走過去低下頭，犧牲腦袋被摸了兩下，然後就被一轉眼送出了蓮池。
小舟在岸邊等，見好友又是一臉茫然地被丟出來，無奈喊他：“走了。”
阿黃嗷地氣憤了：“我已經幾千歲了，不能隨便摸了！”
小舟：“嗯嗯。”
每次都這樣說，你倒是告訴那位大人啊。
坐上船，過了一會，阿黃皺皺鼻子，回神說：“我感覺今天的空氣不太對。”
“嗯。”小舟撐船，十分平穩，坐他的船讓人靜心。成為擺渡人的條件成謎，十分神秘，大都陰暗，但阿黃已經習慣了和小舟聊天，也從沒覺得他帶著的罪有多可怕。
“仙界與幽冥有恩怨未解，鳶樂山神的婚事，冥主大人恐怕不會仍其順利進行。”只是這樣一本正經分析著離他們遙遠的事的小舟，也顯得有些遙遠。
“什麽恩怨？”阿黃只聽前輩們講過神仙們總是威脅他們改這改哪，還來幽冥鬧事。
小舟停頓了一會，才緩緩道：“你知道冥河水與何處相連嗎？”
阿黃文化考試都是擦邊過，更別說此等秘聞：“不知。”
“古時天地有一座幽謐山林，林深處有一泉眼。日積月累，泉水盈滿為池，生長蓮花；日月輪轉，池水蜿蜒而下，水涸而成山路。後來，那座山被稱為鳶樂神山，那條路被稱為芙蕖古道。”
阿黃睜大眼睛。
“據說水涸是因兩位年輕的神明曾於那方池水前爭吵，從此走上不同的道路，於是泉水從山上分出支流，形成了冥河。源流日漸幹涸，最終只剩一泉清池，仙界與幽冥在那裏相連。”
“意思是吵架的是冥主和鳶樂山神？”阿黃睜大眼睛，又問小舟，“你從哪裏聽說的？”
“前輩說的。”小舟看向前方。
“擺渡人在冥河上學習的第一課，就是它是有自我意識的水。”
所以其實不是擺渡人能帶乘客去想去的地方，而是河水本身在為他們帶路，這跟芙蕖道何其相似。
“冥主是水生神，鳶樂神是陸生神，本性不合。”小舟說，“或許也有一部分是以此為據。”
阿黃像是在聽個巧合拉滿的故事。
怪不得今天冥主那裏的氛圍那麽奇怪。
“不會打起來吧？”阿黃聳拉著肩。
正好靠岸，小舟摸他的腦袋：“怎麽會。”這兩位又不是從前那個瘋魔尊。
“是哦。”小舟說的還是很可信的。
……
“不對，你是不是摸我耳朵了。”
“沒有。”
啊，這種時候就變成騙子了。
—
“為何不坐？”
赭桐與男人那雙無辜的眼睛對視幾秒，暗嘆一聲，在水鏡前坐下了。
飄來兩朵乖巧的小蓮花，乘著酒杯，清澈酒液搖晃，赭桐拿起，卻沒有喝。
她神色微異：“葉青野的......？”她以為那家夥釀的酒已經絕版了。
“當初你走得匆忙，留下了一壇。”冥主淡然道，與她同酌。
過了一會，赭桐微微頭暈，發現對面那家夥依舊眼神清明，就知道他在坑她。
“你喝的根本......不是酒。”赭桐終於放棄了無所謂的尊稱，低下頭，拿手撐住前額。
冥主放下了杯盞：“我也沒說我喝的是酒。”
赭桐低著眼，輕聲笑了：“不講道理。”
哪有這樣的待客之道？
“今日宴席不在枕雲。”她終於坦誠，她怎麽可能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呢？
“你為何要我看六合？”
這半年裏每一天，她都在心裏計劃著今日的布置。
雖然離開多年，天音仍替她籌謀。可今天她必須自己來見冥主，因為龍女唯獨不可能制約這位的行動。
冥主微微彎眼：“你想叫我什麽都不做，就要給我瞧點有趣的事。”
所以要她微醺，這也算有趣的事之一麽？赭桐抿著杯盞，自嘲地笑：“那就看下去吧。”
......
水鏡的視角從一個人出現之後，就一直跟隨著他。明顯惡意地懟的很近，像是在嘲諷那人的弱小。
身型筆挺的決翼隊長早就重返崗位，正熟門熟路地穿行在六合內部。
“赭隊，這是要去哪兒啊？”
“赭隊，今天的人員排布......”
“赭隊，周末相親怎麽樣啊？”
“這是勸過你和鳶白分手的那小子嗎？”冥主看得津津有味。
赭桐無言地喝了口酒。
“工程部。”受歡迎的赭隊好不容易脫身，進了電梯，語音識別目的地，電梯開始運行，前往三十六層以上。
一進工程部就是各種提神醒腦的味道，堆積的咖啡渣被倒進植物盆裏，赭昭然習以為常地躲過一些眼下烏青精神恍惚前往休息室的職員：“部長在嗎？”
“赭隊啊。”赭昭然在工程部也有許多熟人，此時正值午休，工位上人不多，有一個指著裏面，“部長在裏面。”
工程部搭建了六合神仙網絡，上等仙器，它的第一創作者是工程部現部長，一位低調的舊仙，現實人身才三十多歲，常年兩點一線，赭桐也從沒見過。
“幽冥是不是也能搞一個系統。”冥主分出一塊水鏡，很感興趣地閱覽著六合機密，眼花繚亂的數據從他眼前掠過，並沒有造成任何閱讀阻礙，工作狂本質開始顯現。
其實冥主本人比超級計算機好用百倍，就是眼下此人正在消極怠工。赭桐沒把心裏話說出口。
部長竟然沒有單獨的辦公室，辦公桌就在最裏面幾排，被一堆茂盛的綠色植物淹沒，看起來相當養生，赭昭然左右看看，從傘一樣的葉片裏沒找到部長本人的腦袋到底在哪。
“赭隊。”旁邊工位忽然有人叫他。
赭昭然看到那人坐著輪椅，一身淺白，從葉片裏擡著頭，頓時想起是誰：“小萌啊，在工程部呆得不錯？”
楚萌點點頭。
離開盲龜的楚萌調職到了工程部，很快成了部長直系屬下，簡直讓知情人搞不懂當初她為什麽執意待在盲龜。
赭昭然只以為是因為她姐姐在那裏，人生嘛，總有很多彎路和想不開的事，現在搞明白天賦點在哪裏就好。
“部長呢？”
楚萌眨眨眼：“就在這裏啊。”
赭昭然抓狂地看著那堆雨林似的綠葉：“那她怎麽不理我？”
楚萌：“哦，部長工作的時候是這樣的，你要大聲點叫她，或者等她忙完。”
畢竟是一位仙者，赭昭然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大聲叫她，還是等等吧。
“赭隊有什麽事找部長？”楚萌午休不會去別的地方，畢竟她坐輪椅也不方便，就在工位上休息，“或許我能幫忙？”
“一件一年前的事，想問問她。”赭昭然靠著工位擋板就跟楚萌聊起來。
“說起來，當時你還在盲龜。”赭昭然道，“有一次我們一隊的任務發到你們組上，你記得嗎？”
楚萌回憶一會，抱歉道：“我不太清楚，當時是赭永組長和......”她停了一停，才道，“另一位組員做任務比較多，我幫不上什麽忙。”
“赭桐嗎？”赭昭然不覺有異，“她是不是已經辭職半年了？”
“嗯。”楚萌感覺到什麽，擡眼問，"赭隊要問的事和她有關？"
赭昭然沒有立刻回答，剛要說什麽，忽然見眼前那堆綠葉裏出現一些動靜，隨後綠葉們非常乖覺地縮小，回到了盆栽裏，露出一個黑發長直、身穿深褐修身毛衣的女人，估計連眼前人都沒看清就開口：
“什麽辭職，誰要辭職？”
“......"
楚萌見怪不怪：“越部長，沒人要辭職。”
越約長呼一口氣，這才看到眼前站著個人：“你有什麽事？”
赭昭然微笑：“想問您一件關於系統的事。”
越約註視他兩秒。
女人周身沒有半點仙者的氣息，比普通人還像普通人，只有那對墨黑的眼珠似乎要將人吸進去般帶著沈沈的壓迫，直到她移開目光，赭昭然才放松了神經，手心裏全是冷汗。
“你說。”她向後微仰，道。
“一年前決翼一組有一件任務被分配給了一個盲龜成員。”
“傷亡了？”越約有些提不起勁，工程部投訴天天有，決翼隊長跑來投訴也沒什麽。
“不，圓滿完成了。”赭昭然道。
越約挑起眉。
“那是一個捉捕殺戮成性的水妖的任務，當時捉捕後缺失了一點身體部分，不過消滅本體後那點分身也隨之消失，所以無傷大雅。但當時我重返任務地點調查時，在那裏遇見了那位盲龜成員。”
“後續我們放歸那水妖的身體，發現它來源於一個很隱秘的內陸湖，而那位輔佐我們的盲龜成員曾去過那裏旅游。這不符合她的消費習慣，她在那裏呆了五天，之後半年，那只水妖一路從出生地游到了枕雲。它的家鄉生靈充沛，從前沒有出現過遷移的妖物。”
楚萌小聲道：“這不能說明什麽，只是一個巧合……”
“一次是巧合，但不止這次。”赭昭然語氣加重，聲音卻越發輕了，“我很想知道系統為何會會如此判定，讓她不止一次地進入遠不符實力的任務的後勤名單。”
“她完成得不好麽？說明她有這個實力。”越約道。
“也可能只是有人幫她，讓她能去為自己掃尾善後。”
越約並無太多表情，好像沒有聽出眼前人的質疑：“只不過是吃了些人的水妖丟了一點身體，你竟然順著查了這麽多，死的有你認識的人？”
赭昭然氣極反笑：“越部長，這是有人在蓄意制造命案，偽裝成意外！”
越約：“沒聽出什麽決定性的證據，值得你跑來找上我，這系統雖然初期出於我手，但完成它的是工程部所有人，不會特意給誰開後門，現在擁有權限的是金總，不如你找她去？”
赭昭然沈默一會，終於道：“那您為什麽要讓楚萌一直呆在那個人身邊？”
楚萌睜大了眼睛。
越約皺眉：“楚萌是最近才被工程部招攬的人才。”
赭昭然笑了：“越部長，您十幾年的親傳弟子說不認就不認啊。我聽楚玄組長說您小時候天天往楚家跑就是為了教徒弟，誒，您這桌面壁紙不就是和小萌小時候的合照嗎？”
“……”
越約面無表情地合上了電腦，臉被周圍簇擁的植物稱得綠油油的。
楚萌忍了一會，沒忍住彎眼，埋在手臂裏悶悶地笑：“……老師，原來你不是楚家客卿，是為了教我啊。”
呵，楚家算什麽東西，能讓她效忠？
“快點，都被人質問到臉上了，趕緊幹活。”越約踢了踢楚萌的輪椅。
“是、是……”楚萌笑得直不起腰，幾個早就寫好的程序開始運行，工程部突然四處驚呼：“斷電了！”
赭昭然意識到不對，猛地襲向了楚萌，被越約一指就僵在了原地，感受窒息的痛苦：“停、停下……你關掉了什麽？”
六合本身為星君找到的無主秘境所化，電力供應是有法陣保障的，停電約等於不可能。
“防禦系統，還有坐標保密。”
楚萌撕開一個零食包裝，盯著屏幕邊吃邊，漫不經心地回答。
“你們要做什麽？！”赭昭然終於從凝結的空氣裏撕開一道口子，越約看他一眼，打了個響指，把他綁在了靠墻的凳子上。
整個工程部寂靜無聲，盯著忽然變成叛徒的部長和部長的徒弟。楚萌與老師對視一眼，隨後楚萌笑道：“這個計劃是該取一個名字。我想想，就叫——攻樓？”
……
觀看了全程的冥主看向赭桐。
赭桐丟下酒杯，小杯盞從桌上骨碌一圈，掉進水裏。
醉得不輕。
為什麽她不怕他真的要她永遠留在這裏？
蓮池蕩漾，數朵花盛開，看主人的熱鬧。
膽小鬼。
和那只蠢狐貍一樣。
把她留下。
它們說著。
可最終，他只是輕輕地讓她靠近了自己懷裏。赭桐像是陷進了柔軟的花瓣，在昏昏沈沈中更安心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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