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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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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夢

大戰前半程,群仙節節敗退,因那野狐貍魔尊竟然挑準了一個萬年難遇的時機——鳶樂山神閉關。

做神到那個地步,沒有誰能再給他指引,也沒誰能說清他到底為什麽閉關不出。日月兩神歸隱已久,而且本就不是武神,不能算是戰力;群仙抵擋魔界十神實在捉襟見肘,每天都有仙向五君諫言,不如暫降。

妖界龍女的到來堪稱及時雨,然而也僅拖延了幾月。

謠言愈演愈烈,有心者扒出了兩百多年前兩界之首的那隱秘一戰,說是從那時起鳶樂就被魔尊打傷,實力遠不如從前,如今表面上是閉關,實則恐已難有重歸之日。

赭桐那時忙著各處逃難,就算聽說這種傳聞,也實在難以和自己那段經歷結合在一起。

……

等她回憶完,回過神,鳶白的神色已然冷得不能再冷,她忍不住問:“以前,仙界派仙去查案,比如關於魔界的事之類的,都派的是哪些……”

“是我。”鳶白說。

“?”赭桐微怔。

鳶白眼底浮現一絲嘲弄:“你的法器其實沒有被毀,而是被我帶走了,葉青野騙你,只是為了找借口送你扇子而已。”

當初某位山神不慎中了好友一卦,在星君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帶著“桃花運”下山了。此法術讓他偽裝的凡人身份占了意識的上風,在某些時刻以為自己真的是個赴京趕考的書生,遇見了一個想要帶回家鄉的人。

“那扇子還在藏劍閣裏放著,你還想要麽?”鳶白語氣不善。

赭桐連連搖頭。

鳶白註視她半晌,在心裏輕呵了一聲,偏開視線。

……

那晚,赭桐沒睡好。大約是因為今天也沒能重獲自由,在夢裏皺著眉。

六片葉子的小苗放在窗臺上,靜靜地吸收著月光。

她不明白為什麽鳶白好像對它沒有什麽興趣,就這樣無視著它。

難道他不想回到那座山嗎?

不知道為什麽,她在半夢半醒間感到害怕,一陣陣地發冷,直到驚醒。

“桐,你在渴血。為什麽你體內有魔氣?”

她聽見鳶白也醒了,一貫清冷的聲音仍然冷靜,抱住她在耳邊問。

“唔……”她本能地張口,想叫他的名字。可身體不聽指揮,話到嘴邊變成了沒有意義的嗚咽,四肢抽筋一樣疼,頭也快裂開,好像有什麽東西從五臟六腑裏滲出來,狀況逐漸失控了。

“啊……”她擡起滿是汗的睫毛。他的領口被她不小心弄松了,襯衫皺皺的,露出脖子。白色的,幹凈的……

誘惑在眼前、鼻尖,她終於沒忍住咬住了他的脖頸。

鳶白沒有阻止,只是悶哼一聲。

難以言喻的滿足溢上心頭,她終於明白為什麽鳶白要將她關在這裏,為什麽不讓她知曉到底過去了多少時間。

她有多久……多久沒有沾染過生魂了?

“我……我想吃番茄……”

“不行。桐,你把它當成什麽了?”

當成什麽?那種鮮紅的、柔軟的……

鳶白心驚膽戰地看懷裏的人犯癮似得咽下他的血,是他逼迫她到這個境地,結果卻讓他心生後悔。

從發現她總是忘記跟他有關的事起,他就知道這絕對是一個熟人所為。

“……對不起……”

“嗯?為什麽。”

“對不起……我,沒控制住……”

“桐。”

昏暗臥室裏,赭桐倏地炸了毛,鳶白靠在床頭看著她,目光沈沈的,讓她招架不住。

“對不起。”

“……”

他和她同時開口,又同時陷入沈默。

赭桐低著頭,緩緩地意識到鳶白在說什麽。

過了很久,她失焦的眼神終於重聚,眼珠緩慢地移動,看見他的衣領敞開著,很多咬痕還在滲血,像無暇美玉驟然被塵泥玷汙。觸及她的目光,他自然地把衣領攏上了。

合著窗簾,日光灑不進來,變成暧昧的光影,赭桐不記得從昨晚失去神智只剩渴血的本能後過了多久,現在才意識到,已經是第二日下午。

“我應該,告訴你。不該什麽都不說。”赭桐低聲道。

就在那一刻,她身邊的氛圍忽然一松,好像束縛的枷鎖被解除了,模糊的視線變得清明,然後又變得模糊,因為一滴滴的淚湧出來,砸在被子上,她埋下頭,把臉藏進枕頭裏,肩膀輕聳:“我不想你受傷。”

鳶白在心裏松了口氣。

幾乎一天一夜,她身上的魔氣總算收了回去,眼中浮現的紅瞳也恢覆正常。

他輕輕動了動指尖,臥室裏籠罩的陣法化為碎片,連接在赭桐後脊、從心臟處貫穿到後腰然後延伸向虛空中陣法裏的細長紅線泯滅蹤跡。

不要讓她看見。

刺穿身體,撫摸心臟,把所有的記憶攤開,包括她已經“忘記”,但靈魂依然記著的那些。

這是必須的過程,應付的代價。

他傾身摸她的腦袋,軟軟的發,垂眼道:“不要哭。”



冥河在人間傳說中是“地下之水”,但實際上,冥河的源頭卻是從天上來的。

據說當初仙界和魔域還在時,六界通過冥河水相連,輪回往覆,沒有生靈會真正離開。

妖犬阿黃是在那場浩劫之後才來的幽冥,並不知道那時冥府的盛況,只聽得其餘鬼差前輩感慨而欣慰地說:“終於不會有動不動就來惹亂的家夥了……”

可見仙魔在這裏的地位是一視同仁的低……阿黃忽然感激自己身前是只妖了。

雖然妖界勢力遠沒有仙魔壯大,甚至沒有人間繁華,但冥主他老人家貌似比較喜歡妖類,冥府大半鬼差都是妖身。

阿黃已經不記得前塵往事,不過入職時,消息靈通的前輩們都對著他莫名其妙地另眼相看。打聽之下才知,原來之前阿黃死後入十殿審判時,竟然一爪子薅住冥主的衣擺不放,還搖著尾巴對他汪汪叫,冥主不僅沒計較,還擡手召開一朵彩蓮,將阿黃托上去輕揉皮毛。

十殿閻王議論紛紛,都覺得此子心智純潔,是個做鬼差(孝敬上峰)的好苗子。

於是當他簡單了結了生前罪孽之後,就留在了冥府裏,當了一只獄犬,根據十殿判決給予亡者應有的懲罰、抓捕逃跑的亡者。

今日,稍稍有點不一樣。阿黃出了一趟遠門,沒有去任何一個地獄,而是坐上了冥河的擺渡船。

“阿黃,你這是……去見冥主?”撐船的是個年輕渡者,是個斯文靦腆的見習生,還沒完全上崗,阿黃與他相熟,叫他小舟。

“是,他老人家在哪兒呢?”阿黃輕松跳上小船,熟練地找了個舒服的座兒,撐著頭看小舟劃船。冥府除了冥主外最神秘的就是擺渡者了,只需要告訴他們目的地,他們就會將你送去該去的地方。

小舟一頭墨發濃密厚長,規規矩矩地束著,沒被冥河上亡魂裹挾的風吹亂一根,手執長竿,冒出微微幾根青筋,劃船聲齊整規律,令人心生安定,阿黃的呼吸漸漸綿長。

嘖,這手也挺穩的啊,阿黃迷迷糊糊地想,不明白為什麽他們同期進入冥府,自己都轉正快幾千年了,小舟的師傅卻還是說他心思不定,不讓他正式入職。

阿黃小盹了一會,渡船靠岸,兀地磕了一下硬礁石,他才醒了,不甚清醒地支起身:“嗯,這地兒對嗎?這是哪兒啊?”

小舟面色不知為何有點差,阿黃擔憂地看著他:“沒事吧?”

小舟忽然難以承受般地跪下了,身體彎折出一個令阿黃詫異的弧度,阿黃驚奇地想,原來他這麽瘦。

“你……趕緊去吧……”小舟拄著桿勉強直起一點身子,艱難道。

“你真的沒事吧?不然跟你師傅說今天休息?”阿黃哪能拋棄明顯情況不對的好友離開。

小舟看著阿黃清澈見底的眸子、身體並無一絲異狀的痕跡,露出一點無可奈何的笑:“這裏太靠近冥主的真身,所有有罪之魂都會受到震蕩,我有餘罪未消,心有所愧,所以、才會這樣……”說到最後,他又虛弱無力地倒了下去,好似身負千鈞之重,扶著船沿斷斷續續道:“你、你看見上面那片千色蓮湖了麽?冥主就在上面,快去吧……你下來時,我會來接你……”

阿黃只好道:“好、好,我去了。”他將小舟扶著站起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觸摸到小舟清瘦的手臂時,小舟痛苦的神情似乎減緩了一些。

太幹凈了,所以才能做一件這樣的差使。這麽多年,誰又見過哪個鬼差能夠近得了冥主身側。

小舟咽下一句感謝,眼神是阿黃看不懂的苦澀。

渡船緩緩,不一會就看不見了。

阿黃雖經這一樁怪事,但看最後小舟離開時狀態還行,到底沒把那句“餘罪未消”放下心上。

他的心思全被眼前的盛景所吸引,這片千色蓮湖生長得一望無際,重重疊疊,沒有一株可以叫得出名字,沒有一種是阿黃見過的。雖然遠觀看不出來,但走起來卻有種在爬山的感覺。

他也不知冥主在這蓮湖的哪裏,只好一邊走一邊喊:“冥主——主人——”

“您老人家在哪啊——”

蓮池恬靜安寧,阿黃在裏面稀裏嘩啦地淌水,還大聲呼喊,到底是破壞了這方寧靜。不過蓮花們看起來沒什麽意見,阿黃還感覺它們有意無意為自己讓路,眼前漸漸開闊,最終安然無事地走到一片……唔,褐綠蓮葉遮天蔽日的地帶。

這一片的蓮花不再擁簇在一塊兒,還隱隱藏著某種連阿黃都能嗅出的、不容喧鬧的氣息。

阿黃放慢了腳步,撇開一片頭頂的蓮葉——話說這個顏色的葉子是不是不太健康,阿黃輕聲道:“……冥主?您在嗎?”

剎那之間,他閉上了眼——出於某種本能。那是不可直視的、不可記住的、不可描述的存在,當那個存在睜眼的瞬間,阿黃縮緊了身體。

他再次睜眼時,眼前只有一朵大約兩個他那麽高的黑紫蓮花。

阿黃一呆,也沒人告訴他這是啥啊,他自己思考了一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朵蓮花瓣:“冥主?”

蓮花當然不會說話,阿黃也覺得自己犯傻了。

他試圖繼續往裏走,但這朵蓮花莫名讓他無法忽視,他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試探道:“那個,之前您讓我,一旦有那個人的消息就向您稟告……”

冥主在大約四千年前,忽然進入了某種消極怠工的狀態,將權柄下放給了十殿閻王和一些特殊的鬼差。這對冥府上下都是相當震撼的,畢竟眾所周知,冥界唯一的工作狂就是冥主自己。他老人家管了這浩浩輪回不知多少年歲,怎麽說不幹就不幹了呢?

不過冥府的體系是相當成熟平穩的,冥主垂拱而治也沒什麽問題。只是這件事在冥界被議論不休,有小道消息稱,冥主忽然撂挑子是因為某年某月一個重要的下屬——據說已經做到了輔佐官的地位,十殿之上,冥主之下,卻直接一聲不吭地叛逃了。這事給了冥主很大的打擊。

阿黃之前覺得這件事根本是無稽之談,冥主活了多少年,還在乎那小小背叛?誰還不能對工作感到厭煩呢。

但當他收到了冥主的親口指令之後,就對這件事不那麽確定了。

“昨天輪回處接收到了一個生魂,與那位桐仙相關。那生魂先前是門鑰匙投胎,名為赭憐,枕雲市人,生前……”

桐……好熟悉……

是誰。

一雙幽深鋒利的紫色眼睛困倦地睜開,茫然無措地思考了一會,眼神緩緩變了。

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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